《春和景明》涸肆

1、游街 临近年关，

　　临近年关，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京城的街头却热闹非凡，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似乎都混杂着食物与酒的香气。

　　繁华的街道上，一辆宝顶华盖马车极为显眼，拉车的骏马步履从容，车架周围还跟着一群身姿挺拔的侍卫。

　　这宝车绕过了繁华的南门大街，转头拐进一条小巷，不久便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车上先下来一名蓝衣女子，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上头还簪着几朵绒花，瞧着像是丫鬟的样子，可还不等她转身扶着主子出来，里头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

　　褚瑶有点按捺不住，自个儿跳下车一瞧，忍不住微微一笑，没走错，正是京中有名的“春风楼”。

　　她微微俯下身理了理裙子，刚刚还急不可耐的人这会儿倒是端了起来，转头轻轻瞥了语冬一眼，心腹侍女立马领会了意思，上前便“咚咚咚”敲门。

　　不一会便有两个门房边打着哈欠边来开门，嘴里还嘀咕着：“这一大清早的，谁啊？”要说早其实也不早了，只是做他们这行生意的，这会儿都才睡下呢！

　　褚瑶才不理会他们的牢骚，只叫侍卫上前开路，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去。

　　“诶，你们谁啊？”其中一个门房还想上前拦她，另一个忙拉住他，下巴一点，叫他仔细看看清楚。

　　只见褚瑶五官明艳，身姿窈窕，一身大红色织锦袄裙，领子上装饰着一圈白狐毛，手里还捏着一柄金线绣牡丹团扇，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非富即贵，更不用说她带来的一众侍卫，个个器宇轩昂，瞧着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架势。

　　这下哪里还敢阻拦，他们这样的人，眼力界儿向来是第一要紧事，况且富贵人家的娘子找上门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是而两人只目送着褚瑶进了门一路直奔二楼而去。

　　这会儿时辰还早，楼里的歌妓大多还睡着，只一楼有几个舞娘伶人在咿咿呀呀地排着晚上的曲目。

　　褚瑶一手捏着团扇，一手提着裙子，直走到二楼第三间门口停了下来，转头瞧着语冬，眼神示意：“没错吧？”

　　语冬见状猛点头，褚瑶下巴一扬，语冬这就上前敲起了门，敲了好一会都没人应门，只隐约听见里面似乎嘀咕了几句。

　　褚瑶再转头，这回却是瞧着侍卫了，使个眼神，这侍卫立马就会了意，上前一脚踹开房门便冲了进去。

　　褚瑶捏着团扇半遮着脸，听着里头男女的惊叫声，提着裙子慢悠悠步过门槛。

　　要说这大冬天的带把扇子有什么用，防着长针眼倒是极好的。

　　赵昂本搂着温香软玉在怀，睡得正舒服，谁知忽然间便冲进来一群人，吓得他从床上滚了下来，人还光溜溜的没穿衣服，边爬起来边骂道：“谁这么大胆？给小爷滚出去！”

　　“是我呀！”

　　褚瑶迈着步子进了房间，团扇遮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笑弯了的眼，还毫不客气地将赵昂给上下打量了一通，嘴里啧啧有声。

　　赵昂一见是她，惊得都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找衣服裹身子，褚瑶好心给他一指：“喏，在那呢。”

　　赵昂赶忙拿起来，边穿衣服边说：“你，你，你怎么来这了？”

　　“这地方有什么不能来吗，本郡主瞧着倒是好着呢，未来郡马爷都不肯走呢！”

　　赵昂哪里还敢说话，见她带着一群侍卫来势汹汹，怕是不能善了，一时只想着走为上策，无奈大门被褚瑶给堵着，只得往身后窗口去，探身一瞧，楼下就是小货行街，这个时候人来人往，不仅如此，瞧着……还有些高……

　　转头一瞧，褚瑶正讥诮地看着他，一双乌溜溜的眼里仿佛在说：“你敢跳吗？”

　　果不其然，下一刻褚瑶便开了口：“哼，你倒是跳一个我看看，说不定本郡主还能高看你一眼！”说完便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上去把他给我绑了！”

　　侍卫得令上前，一时之间，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怒吼声充斥在房间里，这场面可说是鸡飞狗跳，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昂怎么会是侍卫的对手，扑腾了没一会儿就被绑到了褚瑶面前。

　　赵昂被拉到褚瑶跟前，忍不住破口大骂：“褚瑶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可是国舅家的公子，皇后娘娘是我姑母！”

　　褚瑶仍旧遮着半张脸，只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证明她现在心情极好，听了赵昂的话也面不改色，冷哼一声便吩咐道：“走！”

　　一群侍卫就这么牵着赵昂上了京城最繁华的南门大街，一个在前头敲锣，另一个在后头打鼓，还有一个大声喊着：“国舅爷家赵三郎，婚前狎妓，不忠不孝！”

　　每敲一遍锣，打一遍鼓，便要如此呼喊一声，引得周边百姓纷纷出来看，酒楼里的客人们都在窗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生怕错过了好戏。

　　众人见着被游街的赵昂，不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更有甚者直接大笑出声，就连街边的小儿听了这几句，都跟着学起了声，一时间街上仿佛炸开了锅！

　　褚瑶坐在车里跟在后头看，见赵昂由于出来的匆忙，衣衫不整鬓发凌乱，一路被牵着走的踉跄，羞愤的头都恨不得埋到胸口去。

　　瞧他这狼狈的样子，褚瑶只觉得痛快，在马车里笑得前仰后合。语冬却有些忧心了，忍不住对她说道：

　　“郡主，李嬷嬷都不知道咱们来这了，是不是闹得有些太大了，回头长公主殿下……”

　　褚瑶却浑不在意：“怕什么，万事都有郡主我在呢！”

　　等褚瑶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她将未婚夫遛了街的雄伟事迹已经人尽皆知了。

　　长公主早早就坐在堂屋里等着她回来，一见了她，便狠狠拿出了气势骂道：“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褚瑶进门便老老实实跪了下来，“扑通”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也不说话，没一会儿眼眶便红了，再一会儿，泪珠子都已经滴了下来，不敢看堂上正发怒的母亲，只楚楚可怜地盯着立在母亲身边的父亲褚元朗。

　　褚元朗瞧着这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同公主说道：“公主，瑶瑶已经知道错了，再说原也是那赵昂有错在先，是他对不起我们瑶瑶，孩子本就受了委屈，现在跪都跪了，不若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那国舅家岂是好欺负的，赵昂本就得他家大人宠爱，受了此等羞辱，怎会轻易善罢甘休，”转头又指着褚瑶说道：“要说这孽障如今胆大包天，还不都是你给惯出来的！”

　　要说这，褚元朗是万万不能认得： “怎么就成了我惯她？难道不是你惯的？还记得她六岁那会儿撕了我的画儿，我要打她你还死活拦着都不让。”

　　“她那会儿还是个娃娃，懂个什么？你要说我惯她？那你就是包庇，那年她把我裙子剪了，你买了条一模一样的来骗我，要不是尺寸不对还发现不了，这可不就是你干的好事？”

　　“孩子又不是故意的，当时吓得哭得都喘不上气来了，难道就这么看着？再说了，要不是因为你这臭脾气，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臭脾气？我脾气怎么了？全京城谁不知长公主我贤惠端庄温良恭俭让，你倒说说我怎么了？”

　　褚瑶见这两人吵了起来，母亲一时也顾不上来训她了，不由窃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拉起还懵着的语冬便跑了。

　　一路跑回了玉琨苑，李嬷嬷言春等人忙迎了上来，见她跑的一头汗，赶忙叫人来，递帕子的递帕子，倒水的倒水，好一通折腾。

　　好容易等消停下来，李嬷嬷见她坐在那优哉游哉喝茶，忍不住来了气：“郡主也太胆大了，怎么能将那赵三郎拉去游街！”

　　褚瑶却不以为然：“是他对不住我在先，明明已经与我定亲，还敢出去拈花惹草，当年要不是皇后娘娘出面，我母亲岂会同意将我许给他这个不学无术的。”

　　李嬷嬷是她的奶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公主生她的时候伤了元气，难免精力不够顾不上她，所以小时她的许多事都是李嬷嬷照看打点的，要僭越点说，都能算是她的半个母亲了，因此这屋里敢说她两句的，也就只有李嬷嬷了。

　　褚瑶深知李嬷嬷是真的关心她，说完这话又偷偷觑她脸色，见她还是放不下心的样子，伸手便一把抱住她的腰，脑袋还靠在她胸腹上蹭了蹭，撒娇道：

　　“哎哟我的好嬷嬷，你可别愁了，刚刚母亲都已经训斥过我了，好容易躲过一劫，你又再来？再说了，皇帝舅舅有多疼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五个儿子没闺女，从小把我当亲闺女疼，说不定还要怪那赵昂对不起我在先呢，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这下李嬷嬷也拿她无可奈何，只轻轻抚着她的脑袋，想起她小时刚出生的时候，小小软软的一团，只觉心都要化了，不由得说道：“奴婢只盼着郡主殿下能一切顺遂，万事如意。”

　　褚瑶抬头冲她灿烂一笑，仿佛再没什么能难住她的。

　　不过她大概也是没想到，不过才几日，她对之满怀信心的皇帝舅舅就干了件大事，迅速打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