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知所起》枕善而居

9、胜却人间无数 衣服在换，

　　初夏的太阳把青春晒得滚烫，以前不懂，轰轰烈烈的夏天怎就配别离。原是所有的遇见都需一幕温柔而盛大的散场。蝉鸣盖过哽咽，教室的风扇转得吱呀响，那微末燥热的风终究将我们吹向远方。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晚，小齐约了赵煜在学校操场见面。
　　高二的学生已经入主高三那栋楼，灯火通明。每间教室里，老师戴着小蜜蜂讲课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到操场，相混杂着的还有翻阅课本的沙沙声。
　　赵煜如约而至，小齐已经坐在主席台的台阶上好一会了。
　　小齐挪了挪，示意赵煜坐下。随后长舒一口气，轻声说：“把手给我。”
　　赵煜抬眸，他好像预示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摊开手，掌心朝上。
　　小齐反手扣住赵煜的手，紧紧握住。赵煜很清晰的感觉到了小齐指尖的震颤。
　　小齐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别紧张，但是嘴角已经麻木了，那些在被窝里演练了无数次的告白堵在喉咙。她想过无数种开场与结局，却没想到自己像喝了毒药一般，哑住了嗓子。
　　“你先别紧张，换我说吧。我懂你的意思，但……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原本紧紧交握的两只手，无力地松开了。掌心里的汗很快挥发殆尽。
　　那天晚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震惊了整个高三，另一件也震惊了整个高三。
　　所有人都没想到小齐这匹黑马以超第二名三十分的成绩拿下那一届高考成绩的年级第一。
　　所有人都没想到本可以不再担心老师阻挠的两人，赵煜却先松了手。
　　小齐将成绩告诉了老师，没再告诉其他任何人，本想当做惊喜告诉赵煜的。但赵煜在他舅舅那里早一步知道了。他盯着自己只够上普通本科的成绩单时，他好像预见了黯然失色的结局。
　　他带着哭腔发语音跟我说小齐会去更大的城市，会遇见更加优秀的人，会更加耀眼。他不想成为她的阻碍，更不想多年以后，他们会因为彼此的际遇而变得相看两厌。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
　　在那之后，我也再没听到关于小齐和他的故事。那个说要给赵煜讲题的姑娘，终究没能实现她的愿望。
　　多年之后，在某次聚会上，我有幸结识了这位传说中的小齐。
　　"胖妃"把我“引荐”去的，说要圆我的梦。
　　聚会大厅里，几个男生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叫嚷着，发型梳得笔挺，西装皱得来不及熨。一身休闲着装的几位男士端坐着小声交谈。女孩们嬉笑着，和几年不见的闺蜜聊着八卦。
　　角落里，从一堆酒水中挑了一杯橙汁，正轻靠在高脚椅上的女生吸引了我的注意。
　　“胖妃”顺着我的目光，用胳膊蹭了蹭我，说：“那就是小齐，漂亮吧！”
　　“胖妃”一脸骄傲，好像在说：“瞧，这大美人，我好友。”末了又开始感叹：“我啥时候也有这样的气质就好了。”
　　我白了她一眼，心里嘀咕：想得美。
　　因为他们没有跟我仔细地描述小齐的外貌，以至于第一眼见到小齐的时候，不禁感叹竟是这样一位似出水芙蓉般的美人
　　一时语塞，找不到更多的形容词来赞叹，唯有一句“得亏赵煜没同意！”
　　“胖妃”拉着我过去打招呼，等靠近一些，我反倒有些却步，气场太强，相比之下，我好像个未成年的小学生。
　　不过好在有“胖妃”给我兜底，我们很快熟络起来。也是在那次聊天中，我知道了高三开学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小齐鼓起勇气握住了赵煜的手，鼓励赵煜振作起来，她还说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眼里有光，胸中有梦的赵煜。
　　几个人走在一堆又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事，谁谁谁生意失败，谁谁谁已经结婚，某某老师已经退休。话不投机，小齐端着饮料去了露台，我耐不住吵闹也跟着去了。
　　"你当时都没挽留什么吗？"我有点说不出口，但还是问了。
　　“没有。”小齐回答的很坦然。
　　小齐说她很喜欢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赵煜，喜欢身上带有橘子气味的赵煜，喜欢一害羞就脸红的赵煜，但那些都是十几岁的自己。村上春树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并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而是希望今后的你，灰心的时候，记得曾经有人喜欢过你。
　　“不遗憾吗？”
　　“当然遗憾。”
　　她说她遗憾的并不是两人没有走到最后，而是那句藏了三年的“我喜欢你”没有大大方方的说出口，她没有给高中三年添上完整的结尾。
　　但是现在她过着的生活，虽不是最完美的，但却是最满意的。
　　她在讲到赵煜时，满眼的肯定。看得出来她对那时的赵煜评价很高。
　　我却不以为意，她歪头笑道，表示疑问。
　　估计是做同学的几年被他欺负惯了，我实在想不起他的闪光点。
　　我后来也遇见了赵煜，他过得还不错，只是缺了点少年的意气，老成了许多。
　　他说最近糟心事很多，公司在大裁员，他即将面临下岗。女朋友也总是和他吵架，闹分手
　　然后他就开始叹气，他说要是当时选择和朋友创业就好了，要是顺着点女朋友就好了。唯独没有遗憾当年的拒绝。
　　我打趣他：“你就不想知道小齐过得咋样？”
　　他瞪着我说我很久没欠揍了，是不是太想念了。然后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人家过得好不好，和我没关系。”
　　有人说没有看过海贼王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学生时代没有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注定会留下遗憾。
　　以前有个朋友天天和他对象吵架，和我吐槽完转头就重归于好。我实在不懂。
　　所以我到现在也不懂赵煜跟我说过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感觉。
　　至于该怎么释怀遗憾。我确实没看过海贼王，可我的童年照样完整，因为我还看过喜洋洋。我也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校园恋爱供我怀念，因为我天生就被爱意包围。
　　世俗给予我们的，就像是一串公式代码，规定着我们要如何举止，才不会出bug。
　　最近看了一段毕业演讲:三十岁没结婚，但只要过得快乐也是一种幸福，三十五岁成家也完全可以，四十岁买房也没什么丢脸的。耐心一点，踏实一点。爱因斯坦说过，并不是每一件算的出来的事情都有意义，也不是每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都能被算得出来。
　　年纪还小时，父母总是对我们说：“你要努力读书啊，不然等你进入社会工作了会后悔。”
　　所以我们拼了命地往前狂奔，登上一个又一个山巅，尽管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曲折，也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出人头地。
　　再长大一点，老师们又语重心长：“考试的时候能写就写，一分就能干掉一操场的对手，不然哭都来不及。”
　　所以试卷上总是密密麻麻，写到笔芯没墨，写到手腕发颤。尽管不知道对与错，但我们也侥幸能够博点同情。
　　上了大学，身边的朋友目标清晰，规划长远。
　　所以我们也逼着自己内卷，要熬到凌晨一两点，要第一个冲进图书馆。
　　经历了高考，我们才发现，以前的考试根本不算什么，少拿一两分也没什么大不了。
　　上了大学，经历了无数起起落落，发现高考也没有那么紧张到睡不着觉。
　　进入社会，发现好像在大学里不积极努力，不圆滑世故也不是毕不了业。
　　站在新的人生节点，回望过去。我只想说：“以前的那些耿耿于怀都是屁。”
　　衣服在换，四季在变。过去的只够留在过去，身边人来人往，当下最是紧要，回忆请勿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