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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夏日事故2 ...

  •   李井和回到卧室,反锁上门,他的卧室不大,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橱,一张半米宽的书桌就显得闭塞不堪,窗帘半遮掩着窗户,桌上摊开来白花花的数学卷子,桌子一角立了台巴掌大小的电风扇,已经不转了。
      李井和拉开椅子,拿起桌子上的黑色签字笔,怼进小风扇的辐射形保护壳拨了一下风扇叶子,小风扇这才“懒驴上磨”一样慢腾腾的转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刷白的卷子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学题,纸就这么大,为了多印上点题,数学老师的排版都十分“逆天”,三套卷能压成一套卷,简称“三合一”套餐包。李井和就坐在桌子前和这些“蝇头小字”大眼瞪小眼,一道题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一笔一笔要支出的钱。
      他爹每个月的医药费要花六百,新开学学费要交一千五,水电费一百,生活费四百满够了,他用的教材都是三四手的,能省下一笔书费,住宿费六百也得省下,开学后中午不睡觉,去学校对面的拉面馆帮工,能混顿饭吃,这样算算一个月支出一千一,房租一千五,他还能省下四百块钱。
      月存四百块钱!
      李井和当即坐不住了,他胳膊夹着扫帚拖把,另一只手提着水桶,大红水桶里还漂着一块咸菜色的抹布。他把二楼里里外外擦了个遍,连门口遮雨屏上的檐尘都擦抹干净。
      一想到一个月能拿到一千五百块钱,手上的活就干的格外有劲头。
      日子很快到了八月末,李井和白天去二竿子的破烂场帮着干活。二竿子一米八大高个儿,塌鼻子上“忍辱负重”的架了副重度近视镜,夏天就一身行头——大裤衩子白背心。至今还没说着媳妇。
      二竿子不是他的本名更不是他的小名,因他长得像个二愣子,又像个竹竿,所以镇上的人自动合并同类项,叫他二竿子。别人叫他大名他不应,叫他二竿子他还回头看看你,平常时间要不是在收破烂卖破烂,就是坐在他家破烂场里装深沉,其实不是装深沉,只是不说话就显得很深沉。
      李井和不叫他大名也不叫他二竿子,他叫他二叔。俩人一块把收的破烂从三轮车上卸下来,卖到废品站,然后跟着废品站的人一块算账,纸壳子,铁,铜价格都不一样,跑一趟能挣四五十块钱,两人对半分。
      刚开始李井和让二竿子拿大头,自己拿小头,因这破烂场和三轮车都是他的,自己顶多算个雇工,但是二竿子不同意,不同意就倔,倔的结果就是俩人对半分。
      李井和心里是感激他的。
      太阳落了山,李井和拿着扫帚把破烂场扫了扫,他抬起头看向四周,这是一个圈,用木栅栏,铁丝网围起来的,所有的破烂都分成几堆,硬壳包纸一堆,塑料瓶子一堆,铁铜各分一堆……
      就是这别人绕着走的一堆又一堆,养活了李井和大半个青春。
      二竿子的小棚户亮起了灯。李井和放下扫帚,明天开学他就不来了。
      小棚户的门“吱”的一声开了,二竿子叔朝李井和招招手,他从屋里搬出两摞书,两人头对着头,二竿子先解开外面一层花花布,又展开一层油布,里面是一摞插画集,书页泛黄,有的书角折了道白痕,却不见卷,是被二竿子压平的。
      这里面有《I wanna see you》的插画,有古风《二十节气》插画,还有《星光与烟花》集,这些都是李井和最喜欢的插画师画的。
      “二叔,这……是给我的吗?不是,你哪来的。”
      李井和扑扑自己的手,爱惜的翻开一本。
      二竿子又解开另一摞,是高中的复习资料,一轮,二轮的卷子纸,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辅导教材。
      “你好好学,别以后跟着我卖破烂了。”
      小棚户的灯微弱,光打在二竿子酒瓶子底一样的厚镜片上,打在李井和汗涔涔的衬衫上,两人都不作声,地里的虫子突然拉长了调子鸣。

      天彻底黑了,燕子胡同窄又深,两边是院墙,墙头铺着青瓦,狗尾巴草从瓦缝里疯长。两户人家的院墙之间留一臂长的空隙,防止一家着火,火烧连营。
      胡同中间用竹竿挑了一盏小灯,夜里的风一吹,两个人影在灯下晃。
      李井和背着双肩包,环抱着几本装不下的高考书,他看着灯下俩人影,高高瘦瘦,纠缠在一起。李井和脚步一顿,他第一念头是羞耻的想跑,转念又想,这是他家门口,他凭什么跑,羞耻的凭什么是他。
      索性心一横,头一低,跟个英勇就义的瞎子一样往胡同里走。
      正是年少青春,李井和在闭塞的小镇上还是头一次看到一男一女大晚上的找个小胡同亲嘴,心脏怦怦直跳,那是掺杂着羞耻、禁忌的心跳。
      越走越近,昏黄的灯,围着发烫的灯扑簌的蛾子,灯柱下或起或落的尘埃,灯下相恋的男女以及把自己伪装成“我真瞎”的李井和。
      就差0.1秒,李井和就要当从他们全世界路过的小透明,这时,“女方”突然回头,李井和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地上了。
      不是被她的眼神吓的,而是……这他妈是俩大男人!
      短短几秒,暴击程度堪比“逆天”排版的数学卷子纸——信息量大还伤害眼。
      另一人噗嗤一声笑了,李井和用眼尾一瞥,手两筢子划拉起书,逃也似的跑了。
      五十米都没跑这么快!
      跑到家门口,傻眼,钥匙不见了
      他钥匙都是常年备在书包里,串着黑色棉绳走到哪带到哪,单就今天,多此一举的怕钥匙刃刮花了塑封的书刊,饶了两道缠在了手脖子上,“咣当”了一路子,也没听到什么时候掉的。
      李庆年这时候早躺下了,就算没睡也肯定不来给李井和开门,两人就跟仇家一样不对付。
      李井和没办法,只得掉头回去找钥匙,一回头,看见燕子胡同里一个人影往这边走,背着光,看不清脸,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对“灯下欢”已经走了,李井和握紧手里的高考书,这高考书对高考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一定适合用来当板砖,块头大,分量厚,特别适合怼头呼。
      等人走近了,李井和才看清楚,这就是刚才笑他的那个人。
      他穿着素白的T恤,随意踩着一双人字拖。
      “进不去了家门了?”他声音清朗,又带着慵懒的音调。
      “钥匙丢了 。”
      李井和朝胡同外快速瞥了一眼,另一个人确实不在,但也有可能藏在拐角处看不见的地方。这小镇上高中的学生大都没吃过苦,可能连块砖头都没搬过,见识过的人自然一个圈就能划过来,无外乎学校里的,家里的和邻居这三种,他们缺乏对人的警惕心,更不会恶意揣测陌生人,但是李井和不一样,他初中辍学打工,后又半工半读,和二竿子卖破烂只是他的主营业务之一,他还在网吧看过场子,卖过碟儿贩过假电影票,见识的人事物多了,吃过的亏多了,自然而然就在心里围了一道荆棘栅栏,栅栏里的人警惕的看着外面的人:他会不会害我。
      一个“害”字,说轻了是被坑点钱,说重了呢,那时候,囫囵个儿被卖到煤场当免费劳动力的未成年可不少,把部件一个个拿出来零售的也不少。
      李井和后退一步,后背微微绷紧贴在门上,随时准备借力冲上去拍对方一“砖头”。当然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不,是伪装的更淡定,更“纯良”。
      他想先说他爹在屋呢,然后敲敲门,李庆年出来更好,不出来他就给这人贩子现场表演“砸核桃”。
      那“人贩子”不知道李井和脑子里已经一秒钟拐了七八十个弯儿,还准备用《通关高考导数题大法典》给他开脑,他只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长得有点漂亮的毫无威胁的高中生而已。
      “叮”的一声,是绳子拉紧钥匙撞在一起的声音,然后那人就把钥匙插进门锁里,十分轻车熟路的开了李井和家的门。
      李井和:“?”
      什么情况!
      “好在你遇到我还不算倒霉,不但帮你开门,还……捡到了你丢的钥匙。”
      谢语间推开门,把钥匙套在李井和的脖子上,李井和就傻愣的站在那里让他套, “谢语间,叫谢哥就行。”
      “谢……哥。”
      “不客气。”
      谢语间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李井和在他嘴角停留一秒快速别开脸。
      胖婶早就跟他说过来的房客叫谢语间,李井和做梦也没想到两人相遇的方式这么戏剧化,先是撞见了他和别人街头热吻,然后又预谋给他脑袋“开光”。
      他又心想,原来谢语间喜欢男人,他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点不得劲,说不上反感也不算认同,但喜欢男的女的是别人的自由,他李井和管不了。
      其实谢语间来住的日子一直没定下来,他是今天白天到的,李井和刚好不在,是李庆年给他拿的钥匙,这倔强了半辈子的老头子到底还是妥协了。
      一半是屈于李井和的淫威,一半是自己想开了。
      他想,他一个瘸子,卖茶叶蛋和玉米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守着物是人非的空房子又图什么,还不如拿点钱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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