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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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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落了雨,顾钰送了图样过来,就住在程双儿府上了。
满园杏花零落。
天一擦亮,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粼粼耀目,像一弯清澈见底的浅溪缀着散落的星光。
暖烘烘的,当真是个极好的天气。
等程双儿洗漱收拾完毕,顾钰已经坐在廊下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小扇微情》,讲的是一个书生和大家小姐的故事,她正看到书生将随身的折扇送予小姐,而这位小姐则是还礼了一颗红豆……
这是程双儿的床头书,怨不得她近来对白鹭书院的书生们特别感兴趣,昨夜拉着她说了半宿的才子佳人,一改往日欲盖弥彰的缄口不言。
快成亲了,她反而像撒了欢的小兔子。
程双儿是程式头面店程掌柜的独女。
顾钰则是早早出门谋生的孤女,她时常画些新鲜的头面样图送来卖,二人年纪相仿,一来二去就成了手帕交。
丫鬟们正闹哄哄地捡着满院的杏白,要让自家小姐迈出房门的第一步就看见一个干净的双喜院。
“阿钰,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显得我多贪懒似的。”一道娇嗔从房间传来,像树梢欢悦的黄鹂鸟。
接着便听“小黄鹂”在屋里吩咐,“你们快点儿,阿钰该等急了。春桃,夏荷,你们去看看早膳准备得怎么样了。对了,顺便去把院角树下的那一壶腊梅酒挖出来。阿钰,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姐妹喝一杯怎么样?我请客。”
顾钰笑出声来,目光还落在书页插图中异常醒目的那颗红豆上,嘴上调笑,“拿我的酒请客,双儿姐姐好没诚意哦。”
程双儿嗜甜,顾钰便依着她的口味酿了口味偏甜的腊梅酒给她解馋,程双儿虽然喜欢,但很舍不得喝,只有在特别想喝的时候才叫人挖出一壶来抿两口,饶是不敢大快朵颐,三壶酒也见了底。
门“霍”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程双儿踩着小碎步跑出来,珠钗点翠,耳铛摇曳,是时下丹阳县最流行最华丽的头面,更衬得她娇嫩华贵,玉面生花,“好啊,我说我的书哪里去了,不管,我得罚你……”
顾钰阖了书,抬眼看她,眼里的揶揄清晰可见。
程双儿耳畔绯红,“我都说亲了,有什么看不得的,还有更厉害的我也看过呢。哼,不说这个,我还要罚你。”
顾钰站起身来,掠过程双儿身畔,眼睛扫到丫鬟们满怀的雪白,走过去捻起一朵凑在鼻尖,“嗯,香气馥郁,用来酿杏花酒正好,双儿姐姐,罚我给你补两坛新酒如何?”
程双儿本就是顽笑,此刻听她要给自己酿酒,乐开了花,喜笑道:“好极了好极了,阿钰酿的酒最棒了,比春来酒馆的还要好喝。”
顾钰笑意加深几分,鼻尖一点小痣在她莹白的脸上更显俏皮,程双儿一时呆怔,缓缓开口,“阿钰,你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好看了!昨夜天黑,我还未看清楚,半月没见,你……”
她正要凑近几分细看,一缕冷香萦鼻,似是带着甜味的果酒,又像是清甜的桃香,还没张口,只听月门处有凌乱的脚步奔来,原是春桃。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程双儿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叫她缓口气回话。
“小姐,那个何公子来咱家店里了。”
程双儿纳闷,“他来店里不是很正常吗?之前给怀香楼的花娘打簪子,还有给什么小妾打珠钗,常有的事,能把你吓成这样?”
春桃偷偷瞥一眼顾钰,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我……”
顾钰杏眼眯了眯,悠悠开口,“怕是与我有关,无妨,春桃姐姐,有话就直说吧,我们也好兵来将挡不是?”
程双儿也冷了脸,“可不是,不说我们家本就不比何家差什么,再有,我还有个县令姨父,能叫何家欺负了不成,快说吧。”
春桃这才缓缓道:“店里的伙计叫人来传话,说何公子要订做一副全新的头面,按成亲的规格做,伙计多问了两句,何公子便说了定亲的对象,就是……就是顾娘子……伙计知道小姐与顾娘子交好才叫人回来知会一声,别是何公子强迫了顾娘子。”
顾钰心下一顿,面色也白了几分。
“不要脸!”程双儿火气上涌,呸了声。
“何富贵平日里就只知道与一群狐朋狗友四处挑事,又是赌钱又是逛花楼,简直,简直不堪入目,他如今,不过是见阿钰无父无母好拿捏,竟是生了这种龌龊心思!”
顾钰搭上程双儿的背,安抚地拍了拍,“双儿姐姐何必和这种人生气,我不同意,他自己也成不了事。”
“我就是气不过,他那种人,能想到的龌龊办法多了去了,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要不,这段时间都住我家吧。”程双儿提议。
顾钰却不能因为二人关系好肆无忌惮麻烦程家,冲她笑道:“我可躲他一时,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难不成因为他我日后还不出门了不成?总归有办法的。”
程双儿还有几分气怒,闻言也只好道:“你千万要小心,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钰点头应了。
程双儿知道顾钰与她不同。
顾钰孤身长大,是火坑深潭里开出的向阳花。
她想起顾钰与揽月茶庄的“女诸葛”月娘走得近,不消说还有一个案首竹马在隔壁,心下莫名稍安几分,看着顾钰笃定的眉眼,鼻尖一点娇俏,蓦觉煞是迷眼。
半月不见,瘦小青涩多年的桃子,恍然间就长大了,泛出薄红,带着诱人的甜汁,突然就光华万丈起来。
程双儿没问她与何富贵是何渊源,这样的顾钰着实叫人移不开眼,何富贵盯上她再正常不过了。
顾钰虽然安抚着程双儿,心里却是有几分忐忑。
何富贵她并不熟,也不过是去怀香楼送香粉时见过几次,怎么他突然就这般发疯了?
她面上不显,嘴上道:“好姐姐,我有些饿了,早膳好了吗?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说吧。我馋郝妈妈做的从食了,尤其是麻团和油炸千层儿……”
程双儿这才露出笑脸,捏了捏顾钰的脸,嗔道:“好好好,郝妈妈都盼着你来,你一来,她指定一早就下厨了。”
等烫好了酒过来,二人又觉得无肉不欢,厨房里又送来些胡桃肉炙腰。这胡桃肉炙腰,乃是用猪腰数枚,入锅,加水煮熟后取出,去其外包之膜,切薄片,另以胡桃肉数枚,入石臼捣烂,与腰片拌匀,入锅炒炙,俟胡桃油渗透腰片,再加盐、酱油、绍兴酒、香料,烹至熟透,味道上佳【1】。
郝妈妈凑在顾钰耳边问:“阿钰,怎么样?”
“好极了,郝妈妈的厨艺一日比一日精进,这炙腰娇嫩,胡桃香浓粉腻,入口香而不腻,妙极。”顾钰赞道,一双杏眼也弯成月牙一般。
郝妈妈喜笑颜开,乐道:“好吃就多吃点,下次有什么新的菜品阿钰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那些菜已经做的快磨茧了,小姐嘴馋,总要我做点新菜色,我哪有那本事?”
顾钰偏头笑看郝妈妈,“妈妈真是妄自菲薄了,我不过张嘴一说,妈妈是真真上手,火候、用量全是自己把握,岂不更难?妈妈大可以抛开往日的拘束,按自己的经验去研磨尝试,日后定是厨艺的大家,到时,只怕双儿姐姐家的后厨都要生金光了。”
郝妈妈被说得振奋,眼睛也快笑成一条缝,“那成,我回去好好想想,不枉阿钰送我菜方子,还对我这番追捧。”
等郝妈妈乐呵呵离开,程双儿又偏头问顾钰,“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我原以为郝妈妈的那些新菜品都是她自己想的,哈哈,原来是你这个精明鬼,再这么下去,我真要觉得我家阿钰没人配得上了。”
说到这里,程双儿突又叹了口气,“阿钰,你不若赶紧找个喜欢的郎君把亲事定下来,这样,像何富贵那种人就不敢乱来了。”
顾钰呷了一口酒,闻言一惊,猛然呛了一口,“好姐姐,亲事哪有这般容易?不说我,就说你的亲事,徐州那位没见过面的岳公子,你可喜欢?”
程双儿脸红了几分,“我虽没见过,但我父母为我挑的人总错不了的,娘亲与徐州岳夫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岳夫人我也见过,温柔端庄,对我也很好,她家儿郎想来也是好的。还有啊,我听娘亲说,岳公子书读得好,二十就过了童试,在徐州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说着,她娇羞地绞着手里的帕子,不再抬头看顾钰眼里的调侃。
顾钰心想也是,程掌柜夫妇把女儿如珠如宝般捧着,定是不会委屈女儿,再者,程双儿有县令那边的关系在,如何也不会被欺负了去。
她笑眼盈盈,脸上染了几分暖色。
从偏厅出来,两人又在程双儿屋里闲坐喝茶,程双儿素日喜欢走动,今日却只想拉着顾钰说会儿话。
她俩能这样坐在一起话闲的时候不多了。
程双儿坐在罗汉床上吃坚果,矮桌对面是正小口呡茶的顾钰,姿态端方,一点不输大家闺秀。
阳光透过格窗在顾钰的脸上颗颗跳跃,程双儿在她脸上几乎寻不到任何瑕疵,如白玉一般。
那话本当真没说错,顾钰若非出身小县,怕是早在整个大周都传出了美名。
她托腮盯着顾钰琢磨,深觉方子澄再好,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悄悄试探,“阿钰,我可听说白鹭书院出了个县试案首,人长得特别周正,东街糕饼店的李纤云见天儿地把人挂在嘴边儿,好像叫,方子澄……”见顾钰面无异色,藏得不浅,长叹一声。
“小祖宗,你们不是邻居吗?近水楼台,那方公子我可见过,说是富贵乡里养出的大家公子也不为过,他今年才十七吧?”
顾钰脸上出现少有的呆怔,她一时想不明白,程双儿扯方清越做什么。
“嗯,是十七了。”
“对呀,十七了,而且他也没了父母,虽说寄养在方大夫家,但也是一个人打拼出来的,模样好,读书好,即便是县令也得敬让几分,别说日后出仕,那更了不得,你若嫁了他,家里没有婆母说你抛头露面,还能挡掉那些惹眼的烂桃花。这难道不是上好的姻缘?”
她掰着手指细数,抱过顾钰的胳膊抬眼看她,笃然道:
“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顾钰呵呵干笑,面上没有半分羞赧之色,仿佛二人现下说的是别人的风花雪月。
道她与方清越并非一路人,“他日后若当真如你所言,莫说丹阳县,上京城的贵女小姐只怕也娶得,我一介乡野村姑,对他的仕途毫无助益,岂非太过高攀?若是以邻里情谊拿乔,反倒伤了和气,惹人生厌。”
“况且,我们俩话都没说过几句,着实不算相熟。”
顾钰没说假话,她与方清越见过的面,说过的话未必有沿街问路的多。
程双儿心里狐疑,相邻数载,连几句话都没说过?听阿钰这意思,感觉两人八字还没一撇呢,莫不是害羞不好意思?
也对。程双儿以己度人:她自小就听着岳珂的名字长大,刚定亲那会儿,便有些难言的少女心思,少不得像顾钰这般扭捏,谁问起来,她都绷着脸说,“我哪里知道?反正不熟。”但其实她早和岳珂通过书信,互许终身。
以过来人的角度,程双儿很是理解,两厢思较之下,打了个主意,“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嫁去徐州,往后路途遥远,回来都是个问题,你再有半年就要及笄,也得有个着落,你要觉着方清越不合适,那我帮你留意别人,要是有哪家郎君不错,我叫你出来相看,你可不能推脱!”
到时,就不信阿钰不露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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