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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芒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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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着合窗望去,虽至卯时,窗外却依旧黝黑如夜,汴京冬日的清晨确是如此。
沈梦宁怔怔地躺在榻上望着床幔,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天竟要明了。
虽是一夜未眠,但还是未能思明这其中的缘由,不过即让她再活一次,便只当是菩萨大发慈悲罢了。
适时,海棠和芍药也正端着盥洗盆进到厢房内唤她起床来了,芍药忧心忡忡般望着她。“这外头寒风凛冽,甚是刺骨。小姐身子还未大好,今日当真要去赴宴吗?”
沈梦宁并未立即回答,只漱了漱口,下了塌径直走到妆奁台前坐下,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
二十岁自是年华大好,肌肤娇嫩,目若秋水。
好似纤柔弯月的两道秀眉不描而墨,鼻腻鹅脂,腮凝新荔,颊边微现梨涡;丹唇不点而朱,唇齿之间,贝齿如玉无暇。
瞧着好似待放的含苞芙蓉,自有一股轻灵不染之气……
沈梦宁从妆奁台上顺手取了对耳坠在铜镜前一边比试着一边开口道:“不止这宴得去,今日还要在这汴京一举成名。海棠你替我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俩丫鬟听了此话神情更为紧张了,竟一并跪了下来。她们家小姐自昨日醒来,若只是说了些胡话,要去从前避之不及的庭宴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梳妆打扮。
这放到从前,定是不可能发生的。
海棠情急之时,只得搬出老爷夫人曾交代过的话,“小姐,来汴京前老爷夫人再三交代奴婢们,小姐须当日日着素衣,不施粉黛,定不可同汴京城内的夫人小姐们争妍斗艳。”
“是啊,小姐。这汴京城内的富家小姐们皆自深墙高院里长大,个个深藏不漏八面玲珑。小姐乃是万金之躯,以防她人妒之,低调行事才是万全之策”。
芍药望着自家小姐,虽说样貌声调皆是从前的样子,可总觉得大病一场后,小姐的眼神似是不同从前那般简单无忧了。
沈梦宁将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扶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说道:“芍药,海棠你们莫要担心。我自有打算,你们只管照我所说的去做便好。”
…
上一世她便终日着素衣,浑身上下也只一个玉制的掩鬓钗簪于发髻之上,除此再无其他首饰点缀。她虽不施粉黛亦可倾城,但在红瘦绿肥的绚丽小姐堆里终是不会被瞩目细看的。
可有一人除外,他抢走了她的玉簪,还了她一根金蝶芙蓉步摇钗,不更世事的花信少女自此动了心。
一根步摇换天下,如今再看他孟羽卿着实不亏。
…
少顷,日自东方而出,府邸积聚的夜色已然隐去。透过厢房合窗棱框照进来的光,印在了地上,妆奁台上,也印在了沈梦宁白净娇艳的脸庞上。
而此时的沈梦宁身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逶迤白色拖地烟笼芙蓉白水裙。
三千青丝翩垂纤细腰间,头绾典雅别致磷云髻,一缕青丝缀垂于胸前,轻拢慢捻的云髻上簪着紫鸳花丝鎏金银钗。
淡施脂粉,肤若凝脂,眉若轻烟,轻点绛唇。
就连自小就侍奉在身边的芍药海棠见此状都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前虽知她天生丽质,但不知竟能这般风姿绰约,倾国倾城。
海棠一边将沈梦宁身上的散花翠纹织锦羽缎披风系上结,一边惴惴不安地问道:“小姐当真想好了吗?若是这般赴了宴,日后的麻烦定然不会少的。”
沈梦宁一手接过芍药递来的汤婆子,而后未有半分犹豫道:“我们走吧!”
*
马车穿过乌衣巷,左转至朱雀大街的最东侧便是太子府了。今日这朱雀大街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这些人应当都是来给太子贺寿的。
沈梦宁下了马车便将眼前的太子府好好打量了一番。这太子府确与普通宅居不同,府邸沿南北轴线纵深而置,四周子宅合围构成了完整的“日”字形,四面临街,甚是热闹繁华。
府外管家见着款款走来的沈梦宁甚是疑惑,便小声同身旁的下人嘀咕了两句:“汴京城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天姿绝色之人,这般气质仪态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那不当没见过才对?”
海棠将帖子一递,那人打开帖子一看,更是让他膛目结舌,却又不敢显露只得佯装镇静道:“原来是沈小姐,小的有眼无珠,有失远迎,还望沈小姐恕罪。”
沈梦宁深知除非这些人都习惯了如今的自己,否则这种讶异她还会目睹许多,便微微摆了摆头道:“今日人多事杂,疏忽自是难免,管家莫要放在心上。”
“多谢沈小姐”管家得了体恤的话,满脸笑意,指了两名下人给她们带路,“沈小姐乃是太子府的贵客,你们给我小心伺候着。”
她们随着下人,绕过门廊,向正厅走去沿途路过东西两侧的大殿,殿外两步一窗,五步一门,檐柱上皆由金丝雕刻的朱雀。
若说从前不懂为何世人皆为财权而活,今日得见此景倒是能解了惑。
带路的下人行至正厅殿外后侧立而揖,毕恭毕敬地说道:“沈小姐,里面请。”
富丽堂皇的大殿满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子弟,身着华服的公子们皆立于大殿左侧。有三人一流,高谈读书之道的,有五人一组,争辩治国之道的。
小姐们更是各个红飞翠舞,一拥而围立于大殿右侧小声窃谈着胭脂珠宝。
原本甚是嘈杂热闹,可就在沈梦宁踏入殿内之时,声响却皆不约而同地戛然而止,众人的思绪都落到了这绝色佳人的身上。
沉寂良久后…只听得一位身着淡粉云雁蜀锦衣裳的女子不可思议般唤了一声:“梦宁?”
随即径直朝着沈梦宁走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竟真是你,今儿这身打扮我都快认不出了。妹妹怎得今日舍得出来了。”
开口说话的女子便是中书侍郎顾如贵的长女顾盼兮,也是上一世觊觎沈梦宁后位的那位顾婕妤。
虽是如此,可沈梦宁觉着这顾盼兮不过也是个为爱所困的可怜人,况且最后也多亏了她才能得知真相。
她若情定孟羽卿,那便由着她去,可若要她同上一世般对她毫无戒备,敞开心扉,那自是不可能的。
沈梦宁微微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后才开口道:“姐姐,这是何意?从前妹妹确是体弱多病,常居沈宅养病。可如今身子大好,自然需同姐妹们多聚聚才对。”
顾盼兮有些摸不着头脑,从前同自己亲密无间如影随形的人,如今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但这种场面也只能强颜欢笑着:“那自然是好事。”
当这殿内之人都知晓了她的身份后,窃窃私语自沈梦宁两侧而起。
殿内右侧被抢了风头的小姐们嗔怪着:“一场生辰宴而已,又何必这般招摇…
就是,也不知有什么好显摆的”。
而左侧公子们皆一脸痴相道:“她就是幽十四州骁骑将军之女沈梦宁?
好一个人间尤物,从前怎就没发现。”。
更有甚者,只听得那刑部侍郎的次子魏枫道了句:“若能得娶此女,倾其所有倒也值当。”
沈梦宁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佛经中读到过这世间的三毒,此三毒残害人心,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
而这三不善根便是“对顺的境界起贪爱,非得到不可,否则心不甘情不愿”的“贪”;
对逆的境界生嗔恨,没称心如意就发脾气,意气用事”的“嗔”;
还有“不明事理,颠倒妄取,起诸邪行”的“痴”。
倒是和此情此景万分贴合,我佛诚不欺我…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妄想娶沈小姐?”顿了顿,来人又接着声色俱厉般说道:“沈小姐乃是父皇钦定的大周未来的皇后,自然该由皇兄来娶才是,岂能容你们妄议!”
循着声音望去,开口说话算话竟是大周雍容华贵的嫡公主孟羽溪。娇嫩可爱的绥安公主孟羽莱随其右侧,平亲王孟羽玮和西平郡王孟羽卿紧随其后。
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
而一旁的绥安公主见状,竟当着众人上前拉住了沈梦宁的手,娇滴滴地说道:“你就是从幽州来的沈姐姐罢,真是美若天仙。日后,沈姐姐若是无事便多进宫陪陪绥安吧,虽是第一次见,但绥安甚是欢喜你。”
同嫡公主的端庄典雅不同,绥安公主开朗又随性,连这殿内的气氛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沈梦宁却不由地在心里暗自思忖:“皇宫?从前我日日都住这皇宫之中,早就腻了那冷血无情的深宫高墙,又怎愿再去。”
但此刻也只能先承了绥安公主的约,她欠了欠身道:“诺”。
“快来,沈姐姐。”绥安公主身子微侧,拉着沈梦宁在右侧第一排的案几前落座,“你就挨着我坐。”
沈梦宁落座后用余光瞄了两位公主几眼,上一世她未曾与两位公主有过交集。
嫡公主与沈梦宁同岁,于景孝三十二年九月远嫁东吴,做了东吴的皇后。
绥安公主倒是小她两岁,但也在景孝三十三年因和亲嫁到了西蜀,做了西蜀的皇后。
或是水土不服,一年后绥安公主便病死了,年仅十九岁。
沈梦宁看着此时伶俐活泼的绥安公主,联想到她的结局,不免生出几分怜悯同情之感......
*
原本出走的思绪被殿内明朗响亮的一声“太子驾到”拉了回来。
只见太子自正厅东侧径直走向主座,落座在正位上。先是环顾了殿内四周,随后将眼光锁定在了沈梦宁身上。
而此刻沈梦宁也正在偷偷打量着这位身着四爪蟒袍的太子,蟒袍色金黄,片金缘,绣文九蟒。一边打量一边心里还不由地想道:“这太子着衣风格倒与太子府的奢靡遥相呼应,他若......”。
还未思出个所以然来,没承想竟同太子对视上了,沈梦宁只得立马垂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从前太子倒是见过沈梦宁两次,但昨日下人来禀说她要应宴时,他回想了许久却对那沈梦宁忆不起半点。可今日一见,这般风姿冶丽之人倒是令他耳目一新。
“昨日,吾听下人说沈小姐了应了本府的帖子,只当是无能下人弄错了。今日在这太子府瞧见沈小姐,吾甚是欣忭。”
沈梦宁听后未有半分犹疑立马起身回了太子的话:“从前宁儿身体羸弱,三天两头的生病,倒也是不好扰了大家的兴致,如今身子已是大好了。”
太子仿若获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般望着沈梦宁,顿时喜笑颜开。“如此甚好。昭乐,绥安两位公主同你年纪相仿,平日里也多走动走动,沈小姐切莫同皇家生分了才好。”
沈梦宁欠了欠身对答道:“宁儿定当牢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