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声》17拾柒

2、Chapter2 自己看

　　李睦舟走进小巷，里边蹲在小旅店门口抽烟打牌的小青年全都抬头看她。凌晨三点。

　　灯光极暗。纹身，花臂，丑得要死。李睦舟想。她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偷偷看着这群人的纹身：墨迹在这些人的皮肤里已经晕开，走针特别粗糙，都不能说是毁皮，学过画小孩儿都能画。李睦舟在一瞬间总是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奇怪的东西。习惯了。

　　紧接着，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也许有些危险，最好不要这样打量这群人，虽然她并不好奇这些青年们究竟是做什么的，她只是想看他们延伸到脖子上的纹身。

　　她警惕起来，揣在衣兜里的手握拳，开始屏住呼吸。又若无其事，穿过小巷，再进入另一个，拐了很多弯之后，她又来到了樱花街的主干道上，走进另一头的小巷。

　　这里像一个迷宫，一条主干街道，四周延伸出错综复杂的巷子，通向这个城中村的各个隐秘出口。迷宫，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也许在做非法的勾当，也许只是普通的外来务工人员，人口流动人来人往，昨天来今天走的，待一两个月走的，待了多年的，大家习以为常，没有人在乎你的去和留，没有人关心你的存在。

　　穿行在极狭窄的巷子里，周身被墙壁包围，已经没有路灯。

　　李睦舟又仔细感受起来。看不到星星月亮，没有灯光，凭借不错的夜视能力前行；只能听到自己鞋子和粗糙地面摩擦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手掌隐隐作痛，指尖因为缺血而冰凉，和不知哪里吹来的夜风一样。她感到新奇，她告诉自己，记住这个夜晚，这种感觉。

　　摸黑来到自己的小出租房，进门。这里足够高，可以看到大半个樱花街街区，抬头也不是伸向天空的无尽高墙，抬头是开阔的，开阔的黑夜。月光从小小的阳台窗户透进来。李睦舟的暂居所，在这混沌的城市中，她的一小片天地。

　　窗帘拉上，屋子里又只剩黑色。她开起床头的一小颗昏暗的、橘黄色的小灯，躺下，闭上眼，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这天的经历。

　　等到太阳升起，依旧暖洋洋。

　　段严其实没有回家，他将车停在街区附近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将高调的越野车没入黑暗。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这片区域，他在不同的时刻看着这片城中村，也许是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也许是正午烈日当空时，也许是凌晨最清冷的时刻。他看这里的罪恶在悄悄地张牙舞爪，目光凛冽。

　　但是此刻，他在看何琛发过来的视频。在距离昨天事件发生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摄像头，非常清晰地记录了事发经过。

　　段严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里各色的光点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感觉。他看见李睦舟在接近时有点刻意放慢的脚步，看见李睦舟精准地把咖啡砸到男人的脸上，看见李睦舟一边挥拳一边用身体隔开跪趴在地上的另一个女孩，看见男人的手掐住李睦舟的脖颈又被李睦舟狠狠咬住手臂后不得不松手。屏幕里的李睦舟看见刀光的那一瞬，段严终于从这个小孩儿眼里看到一丝应有的慌张，看到她下意识的退后闪躲，不过片刻之后又再次迎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打斗开始变得混乱，不过段严还是捕捉到了李睦舟左手握住刀刃右手砸向对面男人的手臂抢下刀的一瞬间。

　　她的行动虽然看起来稚嫩、毫无章法，却是她当时处境下几乎最有效的，这不寻常。更令段严在意的是，他并没有从李睦舟的行为中感到多少勇敢，他看到的分明还有戾气，一种暴虐而嚣张的气息。她的施救似乎带着愤怒。他甚至对李睦舟的善意起了怀疑。

　　他又想到李睦舟小声地说她疼，想到越野车上后视镜里的李睦舟，眼神干净明朗。

　　二十岁，小孩儿。

　　打斗结束时，透过视频他甚至隐约看到李睦舟对男人轻蔑的俯视，黄昏带来的漫天橙色笼罩在李睦舟身上，像是她身体里透出的几分傲。

　　段严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烟点了很多支。黑暗中，一点火星明明灭灭，过于寂静，手中传来烟草燃烧的细小爆裂声，烟气弥漫在整个密闭空间。

　　段严感到烦躁，因为他敏锐的直觉预感着事情有些糟糕。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黎明时分，李睦舟睁开眼，一夜未眠。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今天的日出。

　　她其实是想请假的，正当理由偷懒。但是想到她的云峰总刀她的眼神……算了吧。右手还没报废，勉强还能做一个PPTExcel的打工人，而且最近实地尽调的活儿，一只手够了。

　　李睦舟，一个商科大三女大学生。一身稍微正式的职场通勤装，被她穿出痞气——宽大一些的白衬衫不扎进黑色西裤，一双靴子，再配一条蛇形锁骨链，一个纯黑托特包。今天有些不一样，左手包上了纱布，脸庞上一处擦伤。

　　街头混子走进职场。李睦舟在心里打趣自己。

　　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响起，鸡鸣和犬吠，这是上午六点的樱花街，和所有普通的城中村一样，这里的人在天微亮时四散到海城的各个角落，在太阳落山之后又来到这里，一波又一波。

　　海城南区，南方的金融中心，南港。和北区截然不同，这里高楼林立直通云霄，玻璃与钢筋水泥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人们抬头，充满憧憬和向往。李睦舟第一次来到海城时，从北区的人民公园看过来，在博客上写下这样的一段话“骑脚踏车，双脚奔跑，就想冲破高墙。”她对这座蜃景之城也满怀着热情和向往，十六岁时初见或是现在，都没有改变。

　　李睦舟小小的身影隐没在一栋高楼里，她的日间生活和大多数普通的商科实习生一样，穿梭在这些写字楼。

　　邻近自己下班，李睦舟接到了警局的电话，要求她再去警局签字确认事件的整个经过，不过这次不是派出所，这次是刑警队。

　　操，还真特么有后续啊，烦不烦。

　　这次带她走流程的是何琛，一个挺阳光帅气的警员，和段严差不多大，缉毒组二把手，不过经常和段严的重案组一起行动。

　　这次事件涉及毒品，经过调查发现，那个伤人男子的毒品很有可能来自一个近期在海城活动频繁的贩毒团伙，新型毒品，唯一掌握的就是，一些有过前科的马仔曾经在樱花街聚集过。重案组和缉毒组都已经介入。

　　“我操！那人没有艾滋吧！”李睦舟突然反应过来。

　　“没有没有，昨天抽血测了，阴性。”何琛在对谈的过程中也开始对李睦舟感到好奇，思维缜密，逻辑清晰，观察力极强，非常清晰的记得很多细节，那人在和她打斗过程中的各种细小的奇怪的举动，李睦舟记得很清楚，并且还给出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他当时和我打斗的时候有些动作挺奇怪的，比如我挥拳的时候他想要躲很远，拳头砸到他胸口的几下他还很惊恐地看自己胸口，我当时还挺在意的。如果是吸过毒的话，是不是有迫害妄想症啊，会不会是幻觉，以为我手上有刀啊什么的，不过我不知道哪几种毒品会致幻产生这种幻觉，你们可以顺着这个去查查。”事实上，李睦舟在平静的时候是个话很多的人，不怯生生。

　　但这种健谈似乎不太合时宜。毕竟，没有多少小女孩儿会这样冷静地，客观地向别人讲述自己是如何和歹人搏斗的，又是如何在搏斗中注意到这一系列的细微细节的。何琛不太相信对面的女孩，她过于…平静，仿佛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描述这次打斗，但是正因为她的平静，何琛又感受到一些诚恳。

　　这让何琛感到不悦，眼前的这个人，不讨喜，甚至有些可怕。重案的警探们都讨厌这种让人看不透的人，他们的直觉会让他们察觉到危险因子。

　　“段哥。”何琛抬头，看见段严走进这个小会议室。

　　李睦舟也抬头看去，草草一眼，又转开目光。

　　段严冲何琛点点头走过去，越过他们到身后的资料柜里拿东西，又转身离开。

　　李睦舟抬头看一眼段严离开的背影，接着和何琛确认细节。只在一瞬间，段严感受到了李睦舟的目光，貌似是那种很平常的下意识的目光，但好像……又不是。

　　李睦舟走遍了警队的办公楼也没有再找到段严的身影。操，一个陌生人，这钱欠的太不踏实。她打算明天下班再到警队一趟找他们口中的那个“老大”还是“段哥”的道谢还钱。

　　其实她有些在意这个人。目光有时很尖锐，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有伤，那么笃定地拦住她；用很严肃很冷的态度帮她包扎，但是可以看出这人对受伤的人的在意；非常敏捷的观察力，她回忆起段严在替她包扎时只瞟一眼她的手机就知道没电了，很细节；开那么粗糙的越野，是李睦舟喜欢的那种很彪悍的杂牌高底盘越野车；但是有时候也慵懒一些，比如昨天晚上段严明显困了用有些透出疲惫的低哑声音和她说话。

　　蛮奇妙的。段严。李睦舟很喜欢暗自揣测分析一个人，虽然有时很先入为主，甚至有些自以为是，但是……她总是看人很准。这种感觉很好，就好像大家都是被看光的猎物，自己在暗处但不是猎人，是一只树梢上的鸟。俯瞰。

　　李睦舟一边想着一边走出警队大门。突然回过神来，回头。

　　段严正抽着一支烟半依在一辆机车上看她，微微抬眼吐着烟圈，周身还有没有散尽的细小烟丝。

　　李睦舟在一瞬间修正了对段严的一点看法：“老干部”划去，“有时很妖”加上。

　　李睦舟折返回来两步，“段警官，昨天麻烦你了，医药费我现在还给您吧……”脸上带着标准的感激的笑容，客客气气。

　　段严不紧不慢，抽完这一口烟才开口道：“你叫李睦舟？”

　　“嗯…对的段警官。”李睦舟愣了一刻，但又规规矩矩回答。

　　沉默。段严不加掩饰的打量着李睦舟，但其实更像是一种审视。

　　李睦舟懵了一秒，“这他妈是干嘛，审罪犯啊操？”然后又用疑惑带着点火星的目光回视。

　　段严嘴角翘起来又放下，哼出一声气声，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赤裸裸表露出的好奇。

　　“我有点儿好奇，小孩儿。二十岁，大学生，独居在樱花街，当街见义勇为，出手狠，不怕伤。”

　　“你怎么想的？”段严一支烟抽完，正点燃第二支。

　　“嗯…就是随便玩玩，这不是碰上了嘛，也不能坐视不理吧。也，也没怎么想，挺正常的我觉得。我就是想把昨天的钱还给你。”李睦舟回答着。他说她出手狠不怕伤，夸奖，微微扬起嘴角，骄傲了。

　　段严皱着眉头，叼起烟：“走，送你。”

　　“那个…段警官不用了！不麻烦你？主要是还你钱，欠别人钱我不太踏实。”李睦舟开始戒备起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想问你点事情，顺便送你，可以吗。”段严说着问句，但是态度语气强硬得不容质疑。

　　“啊…段警官可以，在队里聊可以吗。我还得还你钱。”

　　“没和你说还钱的事儿。单独私下里问你点事儿，刚刚和你说了，是我自己好奇。走，上车。”

　　操，你谁啊？李睦舟有点儿冒火，面上挂起一点淡淡的笑，“段警官，我待会儿还有点儿事，就不配合您的好奇心了，抱歉啊！我只知道您姓段，应该是个警员。”意思就是，我们不认识，甚至案子都不是你办的，我们没关系。哦不，有债务关系。

　　“我现在还您钱吧。”

　　段严发现李睦舟很在意她欠的那点医药费。并且她前后说话气质是不一样的，之前几句话带着小女孩和陌生人对话的怯和疏远，而之后的这句…有火，有叛逆，甚至有威胁。不知道哪种是装的。有意思。

　　“下次吧。”段严扬了扬手上的烟，腿一跨骑上车，“哦对了，段严，海城市刑侦大队重案组。再会吧，小朋友。”

　　再会？也许不会再见到他了。这个奇妙的人。

　　事实上，李睦舟已经将段严下好定义——一个冷漠又热情的大叔，一个沉稳又妖孽的大叔。其实她很喜欢这样的人，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他人都无关。

　　尽调：尽职调查，简称DD，分为商务尽调，财务尽调和法律尽调，是金融行业中常见的一项工作，特别会出现在在一级市场投资、IPO或者审计的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