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不合》水培居士002

2、第二章

　　目的达到了，褚丹若也不再折腾全一道长，杏眼微闭假装困倦道：“罢了，既然小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我就住吧，免得换来换去还要麻烦道长。”
　　全一道长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怕褚丹若再反悔，便悄悄加快了指引她的脚步。橘春等人发觉后便走在后面低着头闷声偷笑，心道姑娘真是捉狭，连道长都要招架不住了。
　　褚丹若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有两个人慢慢从禅房边上的竹林中走出来，为首的男子头戴乌纱幞头，身穿黑底云纹道袍，道袍的边缘还用银线绣有山川花纹，手上还执一柄洒金折扇，神态安闲，好一派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模样。
　　“公子，这白云观果真如外面说的那般风景如画。”斯年站在杨怀序身后不禁感慨道。
　　杨怀序回头望着山下青红交错的树林点点头，一阵山风吹过，头上乌纱幞头的两翅和衣角随风飘动，衣服上的云纹隐约在风中翻涌，面如冠玉的脸在绚丽的晚霞下像镀了一层圣光，一双丹凤眼里也盛满了瑰丽的霞光，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江洪府九月的夜晚基本已经开始消退了暑热的燥意，云山林间不时有清风吹过，令人倍感凉爽。
　　褚丹若只穿了条滚雪烟纱散花裙带着丫鬟们躲在小竹林里，她不断地摩擦手臂心中抱怨道，晚食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她总不能不吃饭吧。
　　朱夏见褚丹若虽然不耐烦却依旧大有一副今天等不到就不走的架势，只得让新冬赶紧回小院去拿外衣给褚丹若。
　　在褚丹若的腿感觉越来越麻的时候，终于对面的其中一间禅房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人谨慎地确认周围没人后才从房间躬身出来。
　　褚丹若一挥手正要指挥丫鬟们跟上，结果正好遇到取外衣回来的新冬，她错误地以为褚丹若要她披上外衣。
　　“姑娘，外衣来了。”
　　“哎呀，跟上啊。”
　　尽管两人没有完全放开声音，但是在静谧的山上还是显得颇为突兀，令本就神经敏感的女子更加恐慌。惊慌之下她朝小竹林回头，看到了新冬不小心露出的裙角便仓惶逃走。
　　“被发现了，还不快追！”褚丹若跺了跺脚气恼道。
　　话音刚落，晏秋就飞快地跑出去，朱夏和橘春等人也忙不迭跑上前去帮忙。
　　此时已是戌时，白云观内除了银白的月光没有任何光亮，那女子惊慌之下根本没法正确地找到逃跑路线，因此在惊叫一声后就被晏秋堵在了墙角。
　　“求求你们，不要抓我，我，我真的不想……”女子穿着件半新的湘妃色织锦攒珠褙子，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逃跑中散落下来，两行清泪不断落下，这副可怜的模样令晏秋无所适从。
　　晏秋看着赶上来的褚丹若松了口气道：“姑娘，她好像在躲什么人。”
　　褚丹若正要用读心术看的时候，全一道长带着人朝这里过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两个陌生的男子，从衣着上看明显是一对主仆。
　　女子见到全一道长一行人像看到救命恩人一般带着哭腔叫了一句“道长”，褚丹若站在一边活脱脱像是个恶霸。
　　全一道长安轻声安抚：“王姑娘不用怕，褚居士不是你兄嫂和冯家派来的人。”
　　“让各位居士误会了，大家随我来。”
　　褚丹若是个急性子，原本还想通过眼睛看到王月柔内心的话，可是王月柔好像还是很害怕，一直低着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全一道长身后。褚丹若没有法子，只得乖乖跟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边上的杨怀序和斯年神色有点怪异。
　　“公子，这位褚姑娘该不会就是......”斯年想该不会这么巧就遇到了未来少夫人了吧，看上去很是不好相与的样子。
　　杨怀序看着褚丹若的背影道：“是与不是如今都不重要了。”说罢他又露出平时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跟上去，丝毫想不到他刚才说话时的冷漠。
　　一行人在一间稍大的禅房落座，全一道长才开口道：“王姑娘本是江洪府坪洲人，父母双亲生前曾为她与周秀才定亲，可是去岁王姑娘在出门为双亲祈福时被恶霸冯虎看上，竟要强撸了王姑娘去。而王姑娘兄嫂被冯虎的金银迷了眼竟要毁了亲事，走投无路之下王姑娘这才逃到白云观，想等事情平息了再回去。”
　　“江洪府竟然还有这样的强抢民女的事情，那冯虎究竟是什么人，难道坪洲竟无一人敢管他吗？”褚丹若杏眼圆瞪，她虽见惯了人心的黑暗，可是敢如此嚣张作恶的还是第一回听说。
　　王月柔咬着嘴唇含糊道：“他，听说他在京中有人撑腰。”
　　“呵，哪位大员的亲戚如此霸道，难道不怕御史弹劾？”
　　“冯虎京中的靠山是他舅舅刘大伴，如今刘大伴刚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地方上怕是不会有人在这个关头弹劾他。”杨怀序开口道，但有句话他没说出口，即便是有人为王月柔出头，怕是等京中拉扯一番，王月柔也是早被冯虎抢去了。
　　褚丹若看见杨怀序心中那句话不禁觉得有些丢人，好像她成了一个何不食肉糜的千金大小姐。于是赶紧安慰王月柔：“今日的事情是我不对，不过王姑娘尽可放心，你的行踪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可以暂住在我的院子里，如此一来也不需要再费心东躲西藏了。”
　　“多谢褚姑娘，等此事了了，我和周郎感激不尽。”王月柔感激地看着褚丹若。
　　“杨某也从未在白云观见过王姑娘。”杨怀序也在王月柔恳求的眼神中表态道。
　　王月柔自是又一番感激，但褚丹若在杨怀序跟着全一道长一同出去的时候注意到他心中对这件事并不乐观，甚至觉得王月柔依旧逃不出冯虎的手掌心。褚丹若赶紧拉住王月柔的手问：“王姑娘，你躲在白云观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除了周郎我谁都没说，我偷偷逃出来的时候连贴身伺候的丫鬟小红都不知道。”王月柔觉得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努力思索了一番，“一路上我都乔装打扮，江洪府城也没有认识我的人，直到白云观我才表明身份，应当是不会传出去。”
　　褚丹若这才放下心来，她拉着王雪柔快步走过杨怀序身边时冷哼一声，心道看上去光风霁月，实际上心里那么见不得别人好，果然是空有一副好皮相。
　　二八少女眉目如画，如水的月色下裙裾随风飘扬，便是生气也如幼猫伸爪般可爱而不自知。
　　但褚丹若这一瞥却令杨怀序立刻想到幼时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分明只有五岁，却总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杨怀序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褚丹若时，那时候的他在外人眼里是一个到了五岁还不会说话的哑巴，家里上到祖父母，下到洒扫的下人都顺着他，怜爱他。殊不知那是他故意的，他看着所有人围着他团团转，尤其是他讨厌的孩子因为欺负他被大人教训的时候他就觉得开心。
　　但这样的快乐只持续到五岁那年——父亲的同窗好友褚仰光携妻儿上门，其中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红色缕金百蝶烟萝纱裙，头上同色的发绳垂在羊脂玉似的脸庞摇摇晃晃，葡萄似的大眼睛嵌在脸上忽闪忽闪，比杨怀序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好看。
　　杨怀序的母亲郑氏对着玉雪可爱的褚丹若爱不释手，直把她搂在怀里心肝地叫着。可褚丹若却不像别的孩子那般小心翼翼地跟他玩，反而一张嘴就问自己为什么不说话。
　　稚嫩的声音令在场气氛瞬间尴尬起来，李氏忙不迭道歉，又要拉过褚丹若嘱咐她不要乱说话。
　　就当杨怀序以为褚丹若也会同其他人一样被大人教训得不敢再说时，褚丹若瞪着圆圆的眼睛指着他说：“杨哥哥竟是故意不说话想让丹若被母亲教训，杨哥哥好坏，我再不跟杨哥哥玩了。”
　　李氏来不及捂住褚丹若，她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不断重复这些话令杨怀序抓狂。杨怀序那时也才比褚丹若大几个月罢了，慌乱之下他第一次开口道：“别说了！”
　　这是杨怀序除了牙牙学语外第一次说话，杨家父母自是欣喜若狂，郑氏更是抱着他喜极而泣。激动之下郑氏把褚丹若当成了杨怀序的福星，当即表示要让两人定亲。
　　杨怀序想到这里再次后悔当时他为什么要开口，那件事以后父母为了一雪前耻总是逼他说话，他也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躲懒了。
　　他没想到褚丹若有读心术，只觉得她就是一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聒噪小丫头，几句话就将他自在的生活毁了，简直跟他天生不合。
　　“这位褚姑娘若就是她，那她还真是从来都没变过，一直如此自我。”杨怀序站在窗前喃喃自语道，“罢了，不过是为了母亲最后的遗愿，若是让赵氏替我张罗怕还不如她。只要她婚后安分守己，也不是不行。”
　　褚丹若才把王月柔安置下就打了一个喷嚏，她用帕子揉揉鼻子道：“真倒霉，遇到一个讨厌鬼不说，竟然还着凉了，这段时日我还是少出门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