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鳄鱼伯爵

1、我的猫

　　第一章
　　墙上的挂钟敲了六下，霞光已然点染西边的天空，瑰丽的薄红爬上了男人做工精良的白衬衣，抚摸着他清冷淡漠的面孔。
　　“今晚有点事，先不过去了。我会支付你在餐厅的一切费用。”陆珩淡淡地说:“最迟明天晚上，我希望能如约看到我要的东西。”
　　“好吧。”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失望，“但我可以先毫不夸张的告诉你，你调查的组织很不简单，随便一个变异体就能轻松解决一个军队，更别说你这个普通人，怎么样，害怕了吗?”
　　见陆珩不说话，对方抱怨道:“好嘛，我知道了，资料按时会发到你的邮箱……没有陆总你陪，昂贵的西餐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呢。”
　　挂断电话，陆珩坐到办公桌前，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前不久刚得到他追查近十年的复仇线索，无论如何，他绝不能放过。
　　好在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压抑着满身的负面情绪投入工作。
　　他面上看不出情绪，一下下翻阅文件。
　　A4纸上几乎所有人都挂着一样笑容，明眸皓齿，容貌出众，每一届新招收的艺人长得都差不多。
　　只有一个人不同。
　　少年抿唇微勾着唇角，一双琥珀色眸子直直看着屏幕，里面的期待和渴望几乎都要溢出来。
　　期待什么？
　　陆珩拧起了眉。
　　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清秀干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少年的气息。
　　单论外表他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但陆珩把纸抽出来放到不通过的一栏，里面寥寥几张纸，不是凸嘴就是大脸，要么就是肿眼皮，总之丑的很，现在多了这么个好看的人，哪哪看都怪异的很。
　　他的目光随意垂落到被抽出的纸上，定格在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瞳孔。
　　任谁都应该清楚，他一手创办的娱乐公司命令——禁止任何妖怪投放简历。
　　如果说偏见，他不否认。
　　他始终忘不了妖怪带给他的噩梦和阴影。
　　第二天上班时，陆珩一如既往开机打算批文件，但电脑却一直黑屏。
　　陆珩蹙起眉，打电话叫来技术部负责人。
　　负责人就是一名维修师。
　　陆珩:“请坐。”
　　维修师受宠若惊:“谢谢陆总，不用的，黑屏而已，我很快可以解决。”
　　然而这好像不是单纯的部件问题。
　　“陆总，您的电脑……好像被黑了。”
　　维修师检查良久，叫来了黑客。
　　两个小时后。
　　黑客崩溃了:“怎么回事，完全没有破绽…陆总，不好意思我尽力了……”
　　“没事，去忙吧。”
　　始作俑者不难猜。
　　两人离开后，陆珩从桌面上拿起昨天抽出的A4纸，拨通了少年的电话。
　　“你好。”少年清冽的声音有些紧绷，听得出来紧张。
　　“等我电话很久了？”
　　陆珩慢条斯理地给桌子上的仙人掌浇了点水。
　　“嗯。”
　　“那想必你清楚我找你的理由。”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的嗯了一声。
　　随即解释道:“我只是设置了一下他的开机时间，别的什么也没有动。你……你昨天没有给我打电话，所以我……”
　　“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陆珩反问。
　　“……”
　　陆珩不明白这样的解释有什么意义:“难道你在用这样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吗？”
　　“还是说，你本来就知道，我们公司是不收妖怪的？”
　　陆珩句句话听起来都是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毛病，同时又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莫槿安没有否认，但以这种冷漠疏离的语气被质问真心，让他很难受，“为什么……为什么不收?因为讨厌吗？”
　　讨厌吗……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陆珩浇水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片猩红的血雾，破旧的墙壁被血染成刺目的鲜红，耳边到处充斥着尖叫呻吟……和野兽般的嘶吼。
　　多少是不能接受的吧。
　　陆珩墨色的眼底浮上一层阴霾，但声音仍旧漫不经心:“无论是人还是妖，过于幼稚总是不让人愉悦。”
　　莫槿安愣了愣，陆珩的冷漠让他的情绪顿时收不住了:“……养我一年，你真的认不出我吗？”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陆珩。
　　“你摸我，叫我宝贝，果然是我就不行了吗……”
　　少年磁性勾人的声音越说越哑。
　　“你怎么这样……”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声响了良久，陆珩才回过神来，不觉间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苍白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陆珩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猫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一不留神，喷壶里的水倾泻而出，如下雨一般打在碧绿的仙人掌上，每一根刺上都挂了晶莹的水珠，像是苦涩的泪水。”
　　水汽仿佛跨越重重阻碍，透过手机屏幕传到了莫槿安的琥珀色眸子里，变成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他看着显示挂断的界面，抿起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禁有些后悔。
　　——刚才太冲动了，他不应该闹脾气挂断电话的。可能陆珩再也不会打过来了。
　　他能感觉到陆珩真的不喜欢妖怪，他不肯让妖怪进他的公司，遇到有关妖怪的娱乐新闻立刻关掉……总之几乎把所有与妖怪带点关系的东西通通清除。
　　所以他没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陆珩这些天都很晚回家，每次回家除了一身酒气就是一股陌生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陆珩就要被陌生的妖怪抢走了。
　　他思索了很久，觉得用这样方式最合适，所以没有遮掩眸色，握了手机一整晚，就等陆珩的电话。
　　但是没有，陆珩没有认出他。
　　……
　　莫槿安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手不禁越收越紧，垂着长睫盯着屏幕。
　　等到自动息屏，陆珩没有打来。直到手都僵了，屏幕还是漆黑一片，浓厚的黑衬得他眼尾通红。
　　最终莫槿安还是忍不住，按开屏幕要拨陆珩的电话，这时他等了许久的电话终于响了。
　　一时接通，两个人都不说话。
　　莫槿安怕一开口被发现声音的异常，而陆珩……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把手机放在耳边，看着仙人掌的神色很复杂。
　　那头少年放轻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透着显而易见的小心和讨好，而记忆力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陆珩蹙着眉难得烦躁得揉了揉眉心。
　　最终陆珩说:“我们谈谈，我在常带你去的咖啡馆等你。”
　　“好。”
　　说不清的原因，陆珩挂断电话无力般靠到椅背上，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良久，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陆珩比约定时间早到很多，可等他走进包间的时候，不禁愣了愣。单人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长了一张格外干净的脸。冷白色的皮肤衬的嘴唇格外红润，像是刚被紧张得蹂躏过一般。
　　是比照片上更加精致好看的一张脸。
　　此刻这个少年正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瞳孔微微扩张，里面陆珩的倒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隔着一个桌子的对面。
　　两人面对面，都沉默着。
　　陆珩率先打破僵局，面无表情，“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莫槿安抿住唇，被陆珩冷漠的态度伤到了，试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更多声音。
　　而陆珩好像没打算等他回答，“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装成猫，目的是什么？”
　　陆珩外表看起来冷静得不像话，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莫槿安红了眼眶，委屈极了，“我没有目的！不……不说是怕你讨厌我……”
　　“……”陆珩心里远没有外表那么冷静，乱的很，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眸子，这样就看不到里面惹人心软的水汽。
　　“那怎么现在又肯让我知道了？”
　　莫槿安咬住下唇不肯说话。
　　“莫先生，我来是为了和你沟通的，而不是我单方面提问，你却不回答。”陆珩垂下长睫掩去情绪，“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别，别走!”莫槿安急得快哭出来，慌乱得去拉陆珩的衣袖，甚至打翻了早已凉透的咖啡。
　　陶瓷杯坠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好几块，咖啡渍晕开在地毯上，成了一团团棕色的云。
　　陆珩本能地闪开，莫槿安的手就抓了个空，修长白皙的手就这样僵硬在空气里，无力的蜷了蜷，收回去了。
　　莫槿安很快低头，俯身去捡那些碎瓷片，不让陆珩看见眼里凝成实质的水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不能说，他想让陆珩回家早一点，想让陆珩少喝点酒……少和那个人在一起……
　　湿润的眼睛里忽然闯入一双黑色皮鞋——陆珩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
　　莫槿安握着一块瓷片，浑身遏制不住的颤抖。
　　“别生我的气好吗，我错了……我现在就把它复原，你别生我的气……”
　　接着，他听见陆珩清冷的声音响在上方，仿佛下最后一道通牒。
　　莫槿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