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司顷贤人

9、[九]

　　“好了，这就是今天上课的全部内容了！”她合上厚厚的笔记，侧头发现少年正歪着头，用一种有些无辜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她，“咳咳，不许你这么看我。”她用手轻轻搡了一下他的脸颊，触摸的一瞬，意外的感到光洁柔滑。
　　“夏秋。”
　　“喏。”看着少年此刻格外乖顺的样子，她笑道：“又怎么了？”
　　“为什么要每天都来帮我补习。”
　　“因为你现在不上课了呀，天才也不能拉下功课不是么？”她回答的理所当然，让他皱起了眉毛，“你不会没听说吧？”
　　“什么？”她耸了耸肩，“我一向不喜欢八卦的。”
　　“说我贩卖大麻，已经和一个败类没什么两样……”后面的话在她柔软的掌心里消了尾音，声音轻柔而温暖，“不准这么说，玖年，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个对什么都有天赋的人，你喜欢追求和争取，不是么？这么有上进心的你，不会的。”
　　少年又重新翘起了嘴角，锐利的五官柔和了一下，“谢谢。”
　　“那你以后……”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洒脱，“安啦，玖年君不会这么消沉的是不是，书和笔记我都留下，先回家了。”
　　他温柔的笑了笑，眼里有些感动，“恩，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开格子门头也不回的走了，步伐很有青春洋溢的感觉，就连那俏丽的短发也抹上一层光辉。
　　玖年转了转椅子，用圆珠笔戳在桌子，“哼。”他冷笑了一声，“凭你也可以同情我？贱女人。”
　　夜了，那两本厚厚的，密密麻麻写着题的笔记被扔在了和室外面的走廊上，门打开，他睡眼朦胧，半眯着眼睛，想找厕所，双脚一前一后的踩到笔记上，他继续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笔记也依旧躺在地上。

　　『为什么要同情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每天都忙些什么？”仰头看着楼上房间禁闭的门，“一天到晚不出来。”
　　在玄关穿好鞋的男人拿上资料包，俨然是要出门去上班的样子，“不用管他了，现在不上学他也能这么折腾这够厉害的，那我走了，由美。”
　　“恩。”
　　百无聊赖的摆弄了一下位置很整齐的花瓶，到底有些放不下玖年，上了楼突然听见他屋子里“嘭”的声音，顿时改扣为拉。
　　“你在干什么。”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没干什么。”
　　“背后是什么？”
　　“没有。”
　　“拿出来。”女人细细的眉紧皱，“快点。”
　　他沉默，紧抿着唇，挤压出了一抹苍白，看他这样的神态，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问道：“不会是那个吧？”
　　他到有些意外，怔了怔，“什么？”
　　女人好气的拍了他的额头，“不就是色情杂志么？哪来的，你爸屋里偷出来的？”
　　“恩？”他眼底有些茫然，只是一瞬间，随即神色变得被发现后的不安和羞涩，“哦哦，是你的丈夫，恩，那么是的。”
　　她有些不满，纠正他：“是我的丈夫也是你的爸爸。”
　　他赶紧应承。
　　“那么也要好好学习。”女人摆着母亲严肃的面孔。
　　“是。”
　　她的神色表明似乎要离开，却看到桌脚边的黑色柜子，瞳孔一缩，“这是……你拿这个干什么！”
　　“它是我亲爸的，他就快死了不是么？我看看不行？”他说的理直气壮。
　　果然她软下了语气：“我是为你好，不想让你再过多接触他的事情了，这个箱子我要拿走。”
　　他有些忿忿的死盯着女人抱着箱子走出房间，下一刻却收回了目光，背在后面的手也伸了出来，那是一张地图。
　　是从那个他父亲遗留的箱子里拿出来的。
　　他的神色带着愉悦，勤快的收拾完课桌。曾经当过工程师的爸爸，那张地图是他接收工程之一里的一张清晰的电脑绘图——
　　是监狱。
　　这就是他需要得到它唯一的理由。
　　『我会代替叔叔陪你去死。』
　　他的手轻放在胸膛上，感受着里面心脏有节奏的跳动，表情安详的几近圣洁。

　　㈣

　　周末的午后，夫妻两人出去散步，他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下楼洗了洗脸，沙发上洒落着几张报纸，漫不经心的打开，看见那放大了的照片，有些惊惧的抖了抖手。
　　“副总统的弟弟还活在人世？谋杀犯浅仓三原死刑延缓三个星期。”
　　黑色的大标题是厚重的黑体字，他怔怔的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报纸，突然悲伤的低下了头跪倒在地板上。
　　——谢谢，谢谢你们，叔叔，还有加奈阿姨，谢谢。
　　——多了三个星期的生命，足够了，时间。
　　他的手摸进口袋拿出有些褶皱的地图，目光凝固的一动不动的看了片刻，“我记下来了，爸爸，地图我全都记下来了。”你能活着，一定要活着。
　　夫妻刚微笑的回到家里，发现灯没有开，少年的身影躺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这孩子。”女人刚走近，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剔透眼珠幽幽的看着她。
　　“呀，装什么睡！”
　　“妈。”他突然轻轻的唤了一声，让女人在惊诧之外心也柔软了下来，“我想再去监狱一趟。”
　　“什么？”女人瞪大了眼睛，“哦，儿子，不要这么想了。”
　　“我不见爸爸，我想去看看叔叔。”
　　女人想了想，还是摇头，“别去。”
　　“我一定要去。”
　　“不能。”
　　“一定要去，我要看我叔叔。”
　　“我说了不可以，那种地方不是你可以来回跑的。”
　　男人抱胸冷眼相看，置身事外，他看向男人，“父亲。”
　　“什么，男孩？”男人发愣后俯身看着他，“叫我什么？”
　　“父亲，求求你让我去吧，那是我亲叔叔。”
　　他没有说话，女人厉喝道：“回房去睡觉！”
　　他不在做言语上的挣扎，轻轻起身回了房间。
　　半夜男人在客厅里抽烟，他坐下却不说话。
　　“真的那么想去？”
　　他点点头，眼底疲惫，有些孩子气的脆弱。
　　“恩，那你去吧，明天我请假跟你一起去，但我不进去和你叔叔说话。”
　　他虚弱的笑了笑，“谢谢，其实我只需要一个成年看护人能让我进去而已。”
　　“那你上去睡吧。”
　　他俯身行礼，“谢谢。”
　　转身的时候，男人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叹气。

　　“玖年？”刚出来的男人坐在他对面，“你怎么来了？”
　　“叔叔。”他笑道：“想来所以来了。”
　　年轻的俊秀男人蹙眉，“你只是个孩子，听哥哥说你前几天才来过，三天两头的往这地狱里跑干什么。”
　　他翘起嘴角，“我知道你让父亲多活了三个星期，不过叔叔，你受苦了。”如果说他父亲与他有七分相像，那么叔叔就与他神似，看着这张他长大后就会拥有的脸上出现的血痕，有些心疼：“不要管别人的事，好么？”
　　男人也同样翘起了嘴唇，模样和现在稚气的他像到残酷，“我是个大英雄。”他拍了拍胸膛，玖年同样笑着拍了拍胸膛，“我也是个大英雄。”
　　男人撇嘴，“什么英雄，你只是个孩子而已。”
　　他挤了挤狭长的眼，“我会比你还伟大，最了，医护室排水道下面的墙凿好了么？”
　　男人瞪着眼睛，“什么。”
　　“凿好了么？”
　　“你怎么会知道。”
　　他拉过男人在灼热的夏日还穿着长袖的胳膊，捋上袖子露出了青黑的纹身，他用手指了指纹身上的圆点，“在这里不是么。”
　　“谁告诉你的，我哥？”
　　他笑得有些狡黠：“他连我接下来要干什么都没告诉你，怎么会告诉我你的秘密。”
　　男人用袖子盖住整只手臂后才问：“那你要干什么。”
　　“我记住了那张地图。”他平静的说道。
　　男人沉默，他为自己脑子里的预想感到战栗。
　　“我比你更厉害，我全都背下来了，那么……你可以滚出这个越狱计划了，我可以比你更优秀。”
　　男人悲凉的看着他，重复着他习惯说的那句话：“你只是个孩子。”
　　“可我能做的比你更多，你能让他多三个星期，而我能让他逃出这里！”
　　他挣扎道：“可你还没有成年。”
　　“我能让我的罪行足够进这里。”
　　男人垂下了头，这时候他的神情脆弱的像个孩子，而本来就是孩子的玖年却高昂着头，眼里的熠熠光辉似乎要燃烧一切。
　　“去找加奈吧，她能救你。”
　　他轻笑了一下：“叔叔，你好像糊涂了，我只是个孩子，我妈不会让我光明正大的跑到名古屋去找爸爸的旧情人的。”
　　“是加奈救了你父亲，她是你爸的律师，并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资料，她能照顾你。”男人起身推开凳子，“刚才你那些可笑的痴话我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回去吧，玖年，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回到你的学校里，回到你的朋友边吧。”说完他步伐沉重的离开了。
　　玖年一路上面无表情得跟着继父回家。
　　——就在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