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Chapter21 ...
-
在格伦科山谷,沿着嶙峋的乱石一路向下,青灰色的草树深处蜷缩着一间木头小屋。已经是年久失修。只有屋前那座极小的墓碑,仍像十几年前刚砌成的样子。
小克里丝托弗·格欧菲恩。
1959.7.3—1959.11.3。
一座角落里的墓碑,一个消逝在世界背后的女孩。很大的可能性,她们从未被知晓;碰巧有陌生人经过,或许会施舍出半秒钟为她们哀悼。
没有人会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墓碑的主人正在倒数着日子,恭候着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哀悼。
——————
记忆倒回时间的尽头。那时候,年轻的克里丝托弗·格欧菲恩刚刚听到医师的宣判。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像评价自己最喜欢的小说一样,评价自己的生命。生命于她也像是一本即将看完,却仍猜不到结局的小说。
级长、女学生会主席、百年来最有天赋的魔药天才……前十七年里,她有意无意地招徕了很多金光闪闪的标签。然而在内心的最深处她知道,对于她的生命之书,这些不过是贴在最表面的装饰,聊胜于无。
大概,究其一生,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吧。也不算太糟,至少可以被后人铭记。
不久的后来,有个人听到了她的感伤,说,你真傻。
这个人叫汤姆·里德尔。
“铭记?”他嗤之以鼻,“当你死了,一切就化为虚无。我保证不会记得你。”
克里丝托弗觉得他很冷血,因为那时他们算得上在热恋。她知道汤姆远比她更希望被人铭记。于是她说:“那我祝你能够永生。”
汤姆弯了弯他的黑眼睛。“我当然能。”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一起。”
后来克里丝托弗会明白,如果一个人像施舍一调羹冰激凌一样答允将“生命”赠送给她,选择相信无疑是最愚蠢的事情。
然而那时她是失去理智的。前十七年从霍格沃茨、从小说、从一对哀伤的父母那里得到的全部经验,根本无法抵挡那一刻的惊异,那种闯入了新世界,以至于认知彻底扭转的感觉。
汤姆幽深的黑色眼睛里缓缓流出光芒,无穷无尽,不知其源头。她知道自己被蛊惑了。那是一种和魔法无关的巫蛊。
“你会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汤姆勾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克里丝。你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成功。”
话虽如此说,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汤姆所做的事情都让克里丝托弗感到费解。他开始造访巫师界的各个神秘商店,搜寻来了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拉文克劳冠冕、斯莱特林挂坠盒……都在此列。
至于他搜寻珍宝时所用的手段,也很难不让她感到异样。看在梅林的份上,他为了赫奇帕奇的金杯,而去向它的主人赫普兹巴·史密斯大献殷勤的样子,简直就像个贪得无厌的浪荡少爷。
对此种种,汤姆的全部解释是,没有解释。
如果克里丝托弗就此对汤姆失望,而后扬长而去,恐怕就没有之后的故事了。然而彼时的克里丝托弗之于汤姆,就像是牢牢吸附在吸铁石上的破铁块。没人胆敢怀疑汤姆的魅力。史密斯也好,克里丝托弗也好,都是最好的证明。
克里丝托弗每天都在默念“我相信你”,念着念着,就失去了清醒。
唯一让她感到不安全的是,汤姆始终什么都不告诉她。每次看着汤姆运筹帷幄的笑容,她就感到一种被抛弃被欺骗的煎熬。这种煎熬愈演愈烈,让她日夜辗转。
那天深夜,克里丝托弗和汤姆面对面地研读魔法史。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汤姆只肯读这些无伤大雅的书籍。
“尼可·勒梅是位天才。”天色已经很暗,克里丝托弗顺手拂亮了一根蜡烛,“可惜,即便告诉我制作魔法石的方法,时间也不会给我机会了。”
汤姆眯了眯眼睛,抬手又把蜡烛灭了,冷笑了一声,发表出的观点也是截然相反的。
“他是个傻瓜。”
克里丝托弗不说话。她知道汤姆不是在故意和她作对,而根本就是这样想的。她还知道,只要她装作一点都不感兴趣,反会引起汤姆的表达欲,他习惯在思想上征服别人。
“制作魔法石需要多久的时间?”汤姆果然冷冰冰地开口了,“七十岁,八十岁,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更何况,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那么明显的事物上——别人随随便便就有能偷走的东西——才是最蠢的行为。”
汤姆斩钉截铁的语气,很难说没有挑动起克里丝托弗性格中固执好战的部分。她剜了汤姆一眼。
“那你究竟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汤姆忽然放缓了声音,与此同时柔和起来的还有他的眼神。“你想知道吗?”
这不是普通的一句话。当最后的尾音流进耳朵的刹那,克里丝托弗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尽管她自认为他们是恋人,可汤姆从未这样对她说过话,也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那天她躲在橱窗后面,看着汤姆与赫普兹巴·史密斯虚与委蛇,那眼神和腔调倒有七八分相像。不过今天的汤姆更投入,未曾像上次那样时不时露出懒散和漫不经心。
“别这么看着我……”
她按了按发烫的脸颊,试图把灭掉的蜡烛全部点亮。汤姆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手臂还未抬起,就已经被拦截,温柔的一举一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紧接着,另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汤姆在她耳边喁喁细语。比起词句内容,口中呼出的麻酥酥的气流,带着骚动的温热感,显然是更无法忽视的。
空气中的温度让汤姆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渐渐变软,流淌出酒似的欲醉的光泽。她知道自己无法平静地度过夜晚了。
这是她在那一夜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下一秒钟,她就溺死在了汤姆的眼眸中。
夏末秋初的风,吹着树梢摇动一夜。
那晚之后,克里丝托弗真正走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并不单单指精神。汤姆言出必行,带她参观了自己的大批秘密事物。在汤姆建造的绝密的实验室里,她见到了他先前费尽心思搜罗来的种种奇珍异宝,像法器一样,肃穆地陈列着。
“这些……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她端详着面前的金杯,揶揄道,“盛装灵丹妙药吗?”
“没有一种药能让巫师永生,这你比我清楚。”汤姆仍旧不带感情地说,“他们要盛装的东西,比任何一种魔药都要……有意义。”
“什么?”
“灵魂。”
克里丝托弗早已养成了一种思维习惯:任何奇怪的事,放在汤姆这里都有可能变得不奇怪。然而汤姆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挑战她的认知。
“……谁的灵魂?”
“我的。如果你愿意,当然也可以是你的。”
“你说的永生之法,就是把灵魂从身体中抽离出来,装在容器里?”克里丝托弗不无嘲讽地疑问。
“为什么不是这样?”汤姆平静地反问,“任何外界的毁伤,充其量只会摧毁副愚蠢的身体。而只要我们的灵魂永远存在,”他指了指金杯,“难道不就是永生吗?”
克里丝托弗静默了一会儿,想要抚摸面前的金杯——或许不久后会成为盛装她灵魂的容器——又缩回了手。她想象不出灵魂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它究竟以怎样的形式存在,才算是有意义。她倒真的希望汤姆能让她开开眼。
“所以你的灵魂在哪里?”她半质疑半天真地开口开口发问,“你又打算怎样做呢?”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点。汤姆抿了抿嘴唇,胜券在握地敛起眉毛。
“就在今晚,史无前例的试验。”他终究还是买了个关子,“亲爱的,梅林会保佑我们成功。”
当天晚上有月亮,黑越越的树影枝蔓交叉。实验室里点起了昏黄的壁灯。墙壁上的老爷钟尽职尽责地敲了十二下。
汤姆站起身。“时间到了。”
他转身走向密室门,却被克里丝托弗的眼神牵住。“怎么了?”
“我不能陪你吗?”
汤姆的眼神躲闪了。“不,亲爱的。我暂时还不能让你看到。等我成功,好不好?”
克里丝托弗忽然捕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她抬起头望进汤姆的眼睛,希望找到他平日里惯有的笃定来安慰自己。然而她惶惑地发现,汤姆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乱之意。
“克里丝……”汤姆的声音有些沙哑。
克里丝托弗默然。不出所料,即便运筹帷幄如汤姆,在关乎生命的举动之前,也是会踌躇的。她不由得上前一步,吻了汤姆的唇。
“我等你。”
两人的身体分开,汤姆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决然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了那扇紧闭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