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鸣长夜》云深时见帆

5、献祭 ……

　　“所以…献灵阵献的，是你自己的灵魂？”沈默掏出一块布巾，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弯刀，和漆言一同坐在祭台的石阶上。

　　漆言垂首望着脚边的石头发神，表情淡淡的：“我们生来就有使命在身，先祖设阵，凡谷内生灵皆不可出谷，但如果我的灵魂与肉身不再属于这里，或许，我也可以挣脱这长达几百年的束缚。”

　　沈默思索着他的话：“照这么说，献灵阵献了灵魂，那肉身呢？”

　　对方忽然沉默了。

　　月亮彻底被山头挡住，风敕敕地来回翻涌。

　　沈默听见漆言平淡的话语伴着风声从耳边传来。
　　“我的肉身，从来不属于我自己。”

　　——

　　八十多年前。

　　谷底草木凋零，饥病成灾。

　　阴气侵蚀着这个村落的每一寸血肉。

　　“我们要出谷！要走出这里！”
　　漆家大堂，几人围着木桌争论。

　　“对！这里阴气越来越重了…再不出去我们都得死在这！”
　　“族长，带我们走吧。”

　　漆不归捏了捏眉心，抬高音量，勉强压住了其余几人的声音：“要出谷，得先开阵，此阵运转百年有余，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且不说这阵，若是因为开阵外泄了阴气，你们要让山外的人怎么办。”

　　“那你要让全村的人都被困死在这吗？！”站在最下位的青年猛的拍桌，他看起来年岁并不大，脸颊还带着明显的稚气。

　　漆不归将目光转向青年，叹了一口气：“无回，我知道你也是为村里人着想，但此事无须再提，至于阴气……”
　　“…我另作打算。”

　　漆不归的表情过于严肃，瘦削的面庞泛着青灰。

　　漆无回咽下了还未出口的话，转身离去。

　　——

　　七月半。

　　这是每年谷底阴气最重的一天。

　　浓郁的黑色将谷口唯一的天空吞没，带着刺人骨肉的凉意。

　　“不归？”屋内一名妇人靠着冰冷的窗棂坐在窗前，她面色灰败，下意识喊住了自己的丈夫。

　　漆不归一顿，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今日要去哪？”周清水问道。

　　“长老们托我去北边的林子里找焚炩蜡的材料，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

　　“西边不是有吗，怎么绕远路去北边的林子。”

　　“那边阴气更重，制出来的蜡更纯，”漆不归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近日不怎么太平，这些东西该多备些了。”

　　周清水有些不安：“你一个人去吗？”

　　“无回同我一块去，你放心，我动作快些，赶回来吃晚饭。”漆不归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笑着安抚道。

　　妇人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坐在榻前，枯瘦的右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静静地望着丈夫离去 。

　　还未至晌午，窗外已没了日光。

　　周清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担心的目光递向窗外。

　　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

　　有人敲响了家门，周清水下意识冲外喊道：“谁啊？”

　　门外无人应答，她顿时警惕起来。

　　然而熟悉的声音响起，“阿水啊，是我。”

　　“林伯？”周清水打开门，发现屋外是村里的长老与各位叔伯，“有什么事吗？”

　　众人支支吾吾，最终是领头敲门的林长老率先开了口：“三个月前，我同你讲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周清水面色犹豫，“我不能拿我的孩子做赌注。”

　　林长老用着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如同寒暄般询问：“你这肚子只有六个多月吧，倒是比平常产妇大了不少。”

　　周清水叹声轻笑：“毕竟是靠阴气活下来的，林老您也知道，当初为了保下这胎，废了不少劲。”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村子时日无多，大家都等不了了，孩子不会是牺牲品，他获得的将会是永生。”
　　林长老惆怅地望着她，
　　“这孩子生下来必非常人，若没了此法，反倒活不下来。”

　　周清水沉默着，良久，她才开口：“这件事……不归他知道吗？”

　　“他知，”林老答，“但让他选，他绝对会选择牺牲自己的那个选择。他为这个地方付出的太多了。”

　　周清水垂着头，良久，她开口道：“那这次，换我来吧……”

　　南岸的祭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鲜血冲洗掉了上面薄薄的尘灰。

　　他们在这一天迎来了最后的救世主。

　　四面八方的阴气向南岸翻涌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林长老颤抖着鲜血淋漓的双手。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啼哭声。

　　“救世主诞生了！！！”祭台下，有人尖声大叫着，“不对…不对！”

　　“里面还有东西！”

　　林长老瞪大了双目：“是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