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金玉盏

5、校园（3）

　　渝州的天气变化无常已经是常事了，刚刚还是艳阳天，转眼就已乌云密布，不远处还传来“轰隆隆”的几声响动。

　　看来还是雷阵雨 ，陆知言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真是个到处都让人讨厌的地方。

　　“你不高兴吗？”江泽瞥了眼他。

　　“还好。”陆知言收回目光，抽出来下节课的书和大本。

　　……久久无言。

　　“喏。”

　　一只手伸到面前，掌心赫然是两块奶糖。

　　“我不太喜欢吃糖，谢谢。”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上手把两块糖接过放进了包里。

　　“所以你心情才总是不好。”

　　江泽似乎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蒙着头睡觉不好，不吃糖不好……

　　明明说了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执着于相信自己的判断。陆知言难得与他争辩，放好书就开始发呆。

　　“嘶啦”一块打开了的奶糖装在包装壳里又被递了过来。

　　陆知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还是接过糖吃了下去，奶糖在嘴里化开，不停的散发出甜味，却并不腻人，陆知言看了看包装袋，真巧——他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的奶糖，小时候不管去哪，包里都要装一袋。

　　可惜了，时过境迁，明明是甜的奶糖，他居然觉得甜的发苦。

　　两口把糖嚼碎吞下去，陆知言拿出水杯，半杯茶下去，茶的苦味终于把甜味压了下去。

　　那边江泽笔停下，起身拿出水杯从陆知言身后出去了。

　　须臾间，雨已经在窗外落下，远处的银杏叶随风漂泊，逐渐落入地面，溅上泥尘——雨如期而至。

　　江泽小心的瞥了一眼他的侧脸，陆知言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但他觉得——他好像更不开心了。

　　教室内，老吕正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讲着课。“轰隆隆”一声惊天巨雷响起，大家被吓得一激灵，只见陆知言一下子僵住了，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灵魂像一瞬间被抽空了般。

　　老吕正站在讲台上小声念叨着：“这雨下的够大的，小崽子们等会儿怎么回去？”

　　“……感觉要被劈死了。”江泽沉默良久，然后语出惊人。言语如石块落水般，荡起阵阵涟漪。整间教室顷刻间被笑声掩盖。

　　陆知言还没从方才的惊雷中回过神来，此刻呆在笑声里，无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才得以喘息片刻。

　　他偏头，看见江泽面无表情的继续埋头写题。

　　他注意到了。

　　但如今，他也顾不上了，他只想快点放学，奔回寝室，然后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叮铃铃”下课铃终于响起，欢快的铃声驱散了教室内的安静。

　　老吕鞠了个躬，“同学们，下课。”然后，抬步走出教室。

　　大家又咋咋呼呼的聚在一起，说东道西，说刚刚的雷，晚上的雨，明天的课。教室到处都充斥着嘈杂，只有一处例外——陆知言趴在桌子上，杨洲几个只当他困了，在旁边望了一眼就到后面讲话去了。

　　只有徐耀悄咪咪摸到他位置旁边小声给他说话：“怎么样？要喝点水吗？”

　　“不想喝，想睡觉。”他没抬头，闷闷的应了一句。

　　徐耀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的从他抽屉里摸出了水杯往外走。周围一圈都没有人再靠近，在一片热闹中显出一片诡谲的安静。

　　还差最后一节晚自习了，马上就可以回去了，陆知言趴着想道。在外面下暴雨，他还坐在靠窗位置的情况下，居然冒出一身冷汗来。

　　陆知言正考虑要不要坐起来把外套套上，随后一只手搭在他的右肩上，陆知言感受到江泽半个身体都趴在他背上，两个人头挨着头，陆知言甚至能闻到江泽身上的皂角香。

　　“现在睡了，晚上还睡得着吗？”江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突然的靠近惊的陆知言“腾”的一下挺了起来，江泽早已在空隙间退了回去，才避免被撞着，陆知言的鬓发被汗水打湿了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然后忽的转过头来问：“我见过你吗。”是疑问句但并不需要回答。

　　陆知言回过神，又自顾自的回答道“没什么，头晕了。”

　　然后又转过头朝江泽笑骂到“你动作还挺快的。”

　　江泽也只是跟着他笑，至始至终都再没发一言。所以陆知言也不会知道他当时脸色有多惨白，冷汗浸湿了脖颈处的衣领，还在那里努力扬着嘴角，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陆知言没有再趴下去睡觉，江泽也没有出去，两人就这么静静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铃声响起。

　　一节自习课的时间，一整个班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干，只是偶尔会有两个人讨论题的声音，但都不会影响到别人。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不断敲击着窗户。“叮铃铃”下课铃响起，陆知言和江泽背着提早收拾好的书包就走出教室。

　　“你带伞了吗？”江泽怼了怼陆知言的肩膀。

　　一节课的时间足够陆知言调整好一切，此时又能和江泽打闹调笑了。就见陆知言微抬着下巴，戏瘾发作，做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斜睨了江泽一眼“那当然，你不会没带吗？200/人”

　　“……嗯？有够黑的。”

　　“这样吧，今天第一单不收你钱，你回去帮我接杯热水吧，三分之二的冷水，三分之一的热水。”经历了教室那一出，陆知言又恢复如常的开玩笑，倒是江泽却一反常态的应和他的话。

　　“成交。”

　　“咔嚓。”陆知言感觉自己如果是一尊石像的话，那刚刚那道雷应该是劈在他身上了，不然他怎么感觉自己要在风中碎掉了，终于，在第三次翻书包无果后，陆知言终于接受了自己没带伞的结果，望了望站在旁边抱手等着的江泽。

　　“呃，那个……”面对这种情况，即使理直气壮如陆知言，声音也是越来越低了。

　　“'老板，做生意不可以不讲诚信的。'”江泽站在原地，状似无奈的开口劝导，却忍不住哼笑出声。

　　陆知言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伞的去向，高依没带伞，她个走读生，到时候出去还要淋雨等车。一晚课间时，陆知言听到她和朋友几个在窗边站着吐槽会不会下雨时就把伞顺手给他了。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了，陆知言又瞥了眼江泽，江泽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陆知言正考虑是继续装着找，还是直接告诉江泽他忘了伞已经借给别人了。

　　“唉。”江泽的一声叹息在陆知言耳边响起，陆知言抬头看他，只见他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敲了敲陆知言的头。

　　“走吧。”语气里透露着浓浓的无奈。陆知言脸上挂不住了，一把脱下外套。两只手分别抓着衣服的一角，把手架在江泽肩膀的另一边，把江泽整个人罩着就跑进了雨幕。

　　雨滴滴落在背后的外套上，透过布料，传来丝丝寒意。江泽的背背陆知言牢牢固定在手肘下，只能配合着他的速度向寝室楼奔去，雨水滴落在两人的脸颊上，顺着鬓角留下。

　　衣服把江泽盖的严严实实，江泽被罩在那一方天地间，只能依稀透过那衣服间的缝隙看见陆知言的眉眼。周围数不清的像他们两个这样的人，盖着衣服，三三两两奔向远方。

　　寝室楼内，两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进去，雨水顺着外套缓缓流向地面，发出“滴滴”的声响，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声中。眼见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陆知言眼疾手快的拉着江泽，直奔寝室。

　　“……”陆知言一进门就像没骨头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咔哒”江泽随后进门，转身关了门。看陆知言瘫在椅子上。

　　眉头一皱，出言提醒道“先把衣服换了再躺，要感冒。”

　　陆知言抬手抹了一把脸，随即摆了摆手，出言道“你先去。”

　　江泽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黑色睡衣，转身就走进了浴室，没到两分钟开门声再次响起，江泽最上面两颗扣子都还没扣上，就拿着脏衣服走了出来，出声催促陆知言

　　“你快点啊，我都换好出来，你连衣服都还没收好。”

　　陆知言无语凝塞，盯着他看了一眼。认命的站了起来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件黑T恤，又顺手抄了件短裤就进了浴室，校服是件白衬衫，不太好脱，陆知言又是一个磨蹭爱拖延的性格，在里面待了足足五分钟才出去。

　　江泽正站在洗衣槽前，陆知言走到他身边，拿出盆，又拿起窗台上的蓝月亮，小心的倒在盖子上，然后满意的倒进了盆里。

　　“这个试剂放多了会炸吗？”江泽依然专注的洗着盆里的衣服。

　　“对，等会儿我们俩就被炸死了。”陆知言神情不变的盖好洗衣液，放回窗台上。

　　“那我们要跑吗？”江泽继续发问，手上不停的搓洗衬衫。

　　“五楼的话，你跑吧，我等死，懒得跑。”陆知言懒洋洋的搓洗着手中的衣服，满手都是泡沫，低声嘀咕了句“又倒多了？”

　　“说的在理，那我也等死。”

　　“你不怕死吗？”

　　“史铁生说：死亡是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洗衣槽前，伴着夜风与雨声，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

　　江泽先洗完衣服，拿着桶在门口等陆知言，然后两人一起去脱水——每层楼都有台脱水机，不过夏天完全不够用，每天都要换洗衣服。

　　两人来的算早，脱水机那里还没有人，照平常这会儿就要排队了，渝州的天气向来变换无常，今天艳阳高照，明天阴雨绵绵，衣服如果不脱水的话，可能这周都干不了了。

　　一个一个脱水太麻烦，要十分钟，陆知言扭过头问江泽“我们两个一起脱水吗？可以节省五分钟。”

　　江泽上前先把陆知言的衣服放进，又弯腰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压了两下，确保可以脱水，才关上盖子。

　　伴随着“咻”的声音响起，脱水机开始运作，江泽转过身就撞上了陆知言打量的目光——相顾无言。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五分钟时间不长，两人拿着脱好水的衣服一前一后的回到寝室。

　　陆知言晾好衣服，紧接着就进浴室洗澡了，里面水声传出，不断冲击着门外另一个人的心。江泽晾好衣服，听着浴室中传来的水声，走进寝室，拉开椅子坐下。面色无常的从书桌靠角的书架中抽出一个土棕色的密码锁笔记本，飞快按下密码打开。

　　上面还有最新的一段话。

　　4月27日 晴
　　生气，他真不记得我了。
　　看着那段话，江泽越想越气，缓了一会儿，才勉强算是镇定了下来，江泽抽出笔筒中的圆珠笔，在最新的一页下笔写：怕打雷。

　　顿了顿又下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公主缩在角落，画完还不满意，又在旁边添了个小人和他一起蹲着，是谁就不言而喻了，不远处还有闪电的图案。

　　写完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天，良久，他又拿起笔。

　　隔了一排，写到：他不喜欢吃那个糖了。他总是不开心。

　　“咔哒。”伴着弥漫的雾气，陆知言从中走出来。江泽又恢复了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不慌不忙的重新合上日记本，上锁。然后不动声色的把日记本放回原位，进了浴室。

　　出来时，陆知言已经上床了，正懒洋洋的看着他那边“教育”书。

　　今晚两人什么话也说，只是到点就各自上了床，熄灯后，陆知言打开自己的台灯，按照惯例看十分钟。刚关上灯，另一边就传来一声轻微的“晚安”。

　　“……晚安。”陆知言翻身背对着墙壁。

　　陆知言躺在床上，恍惚间听见外面的雨下大了。

　　于是两个同一屋檐下的人，对今夜有了同一个期望。

　　希望今夜无雷无雨。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