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金玉盏

2、初见

　　陆知言下车进屋，灯也不开就要死不活的直接往沙发上一倒，为什么早不碰见晚不碰见，偏偏是现在。

　　他不知所图的把头死死埋进枕头里——像只鸵鸟，平心而论画面是极具喜感的，即使陆知言再帅也改变不了这个动作的憨态。

　　他无力的抬起头，出门前打理的完美细致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头发，此刻凌乱的在他头上，只随着那点点微风摇晃，就这么仰躺在沙发上，一秒、两秒，一分、两分……

　　他多想就这么躺着直至时间的尽头，直至身躯化为枯骨，最后再成一抹灰，归于尘土。

　　陆知言知道他现在状态不对，需要马上去卧室床头柜里取药，但是他浑身无力，只能摆烂的继续看着快要被盯出一朵花的天花板。

　　七年前。
　　渝州的夏天灼人的很，陆知言拿着纸巾不断擦着额发，汗水还是源源不断的流下来，陆知言只觉得身上黏腻的难受。

　　“啧。”想骂人。

　　“别急，等会儿。”面前的班主任倒是悠闲的拿起桌上的茶，拿茶盖拨开茶叶，抿了一口。

　　“年轻人不要这么浮躁，这才几度，34度而已，再过几周你不得热死在这个夏天，嘶——，哪个瓜娃子给我接的开水！！”

　　陆知言并不是很想在这里和他讨论天气，安静的把头又瞥向了窗外。

　　“行了，行了，坐着，你又不是来听训的。我们班要转个新同学，你知道吧？”

　　“不知道。”

　　“不信。”

　　“……”那还问，陆知言又不说话了，抿着嘴想。

　　“这个学生呢，情况有点复杂，我知道你不想要同桌，但是我真的找不到其他适合的人选了，班上心思稍微细点的，我就只能想到你。”

　　“……嗯”刚听到这，一股烦躁感就涌了上来，陆知言已经猜到后面的话是什么了，无非不是什么现在先拜托你一会儿，等过段时间就调开。

　　“白化病知道吧？就是这么个情况……”

　　心里盘算着换座位的想法，却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瞬间宕机。

　　“虽然高中嘲笑同学这种行为已经很少了，但是这个同学心里可能比较敏感，你帮帮他，就这一会儿，等熟悉了班上的同学就可以了，我再给你调。”看到面前的人目光渐渐聚焦，吕逸基本十拿九稳这件事成了。

　　“……嗯。”吕逸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陆知言也不好再拒绝。

　　吕逸看刘主任进来，冲陆知言抬了下下巴，陆知言扭头看去。

　　来人一头黑发，配着一件白t，校服搭在臂弯处，面无表情的跟在身后刘主任身后，皮肤在灯下像透着光。

　　或是陆知言的视线太过直白，两人视线碰撞，一双凌厉的凤眼直直撞入视线内。但下一秒，水波荡漾，盈盈笑意溢出。陆知言奇怪的收回视线。

　　“……大哥，别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尬死了啊。”吕逸拧了下陆知言的手臂，瞪大眼睛小声说。

　　痛得陆知言龇牙咧嘴。

　　那边的刘艳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瞪了一眼。

　　可恶的等级制度，吕逸收到上司的不满后，转头就瞪着“罪魁祸首”，可“罪魁祸首”好像完全没被影响，又开始愣愣的盯着窗外发呆。

　　当窗外第七片枯叶被风吹掉时，陆知言终于回过神，时间刚好，那边话音才落，刘艳对着他招了招手。

　　“知言～，过来。”

　　陆知言从凳子上起来，迎着对面两人的目光走过去。

　　“这是知言，也是你的同桌皆室友，你耽误了两周，叫他带你熟悉熟悉环境。”然后不等江泽回答就把两人都推出办公室。

　　“室友？！”陆知言精准从话里抓出重点，然后远远的看着已经背过身，坐在办公椅前装死的吕逸。

　　“对呀，这不想着，你一直也没室友，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刘艳立马打断了他。

　　“知言啊~我给你批一下午假，你带江泽去逛逛学校。”刘艳又带了那份腻死人的语调。

　　陆知言皱着眉头，还想反驳，刘艳直接把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陆知言：……本来就烦

　　宿舍内。
　　陆知言趴在桌子上，看着收拾东西的江泽，学校的寝室是四人间，但是住校的同学不多，现在被他们住成了两人间，烦——本来是单人间的。

　　陆知言看着寝室的另一边慢慢堆上东西，盘算着什么时候搬出去住。没料想，这位看着不太好相处的室友先跟他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江泽，本地人，以后就是室友了。”

　　说完，江泽伸出手，对着陆知言笑道。

　　陆知言刚刚完全神游物外，看见江泽伸出的手，下意识就把自己手递上去了，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温度才反应过来，生硬的说了一句：“陆知言。”说完不自在的偏过了头——每次念自己名字都有一股羞耻感。

　　“我面熟吗？你怎么老是看着我发呆。”江泽突兀的问了一个问题。

　　“没有。”明明只发了一次呆，陆知言有点讨厌他的自来熟，语气不自觉的冷下来，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得僵硬的偏过头去。

　　“我长得比较大众脸，脸熟也正常。”江泽笑弯了眼睛。

　　“你长的可不大众……你五官长得很好。”陆知言刚说一句，又看见他白的发亮的皮肤，怕江泽多想，只好又补充了一句。

　　但江泽好像完全没有往那一方面想，张开手看着陆知言，“谢谢照顾。”

　　拥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想装傻也装不了了，陆知言赶鸭子上架的上前抱了抱他。

　　他们两个这样子倒不像是初遇了。

　　正事不能忘。渝州的下午是真的热，烈阳高照，陆知言“任劳任怨”的走在前面，做着免费导游。

　　“好，这里呢，是我们学校的荣誉墙，学校得到的荣誉几乎都会在这里展示，那几面墙是体育方面的，这几面是文学方面的，最后那两面是物理竞赛的...”

　　学校很大，刚参观完一半，陆知言就不行了。

　　感觉尸体有点热热的，他心里如是想到。

　　江泽倒是挺有眼力见，在自动贩卖机停了一下，给陆知言买了瓶水，贴心的说，剩下的一半就不去逛了。

　　陆知言倒是想直接撂担子走人，奈何仅剩的那点良心拼死在背后推他。哪有做事只做一半的，他站起身表示自己不累，但是看着江泽怀疑的眼神，又补充一句，“就随意逛一圈，不详细介绍了。”于是，校园里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人沉默的在前面走，另一个人同样沉默的在后面跟着。

　　“图书馆，平时可以来借书消遣一下，每周一有一节名著阅读课；小公园，散步好地点，但是春天不推荐来，小动物有点多，尤其是会蜕皮的……”

　　半小时后，陆知言和江泽出现在食堂。江泽来的也是时候，刚好碰上月假放双休。大多数人都回家了，偌大的食堂，一眼望去，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吃饭。陆知言把江泽带着从一号窗口往里走，吃完这顿饭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了，想到这，陆知言长舒了一口气。两人走走停停，路过了一个接着一个餐口，最后两人一起在六号窗口前停了下来。

　　“吃这个吗？”江泽扭头问他。

　　“不是，带你来避雷，这个窗口是食堂里的雷神，经典菜系——胡萝卜炒黄瓜，黄瓜炒猪肝。徐耀曾经对这个菜的评价：和垃圾唯一的区别，只是它不在垃圾桶里。”陆知言突然想到了徐耀当时一口吃掉猪肝时的表情。

　　面如死灰，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成语，但是在那天，他真的从徐耀的脸上看出来了。

　　“经常性面部抽搐是病吧？”陆知言自言自语的开口说了一句。

　　“嗯？”江泽没怎么懂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下意识嗯了一声。

　　当时随意嘲讽的话脱口而出，“没事，想到了其他事。”陆知言有点后悔自己没有维持住人设，并默默把这一笔账算到了徐耀头上。

　　徐耀：你嘲笑我还怪我？

　　幸亏江泽也不是什么不听劝的人，不然他也得吃这个窗口了，他会很烦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浪费。

　　两人随意的在旁边窗口吃了份抄手就结束了一天的日程。

　　晚上，宿舍。

　　洗完澡出来，陆知言下意识想直接躺在床上玩手机，在目光触及到宿舍中多出来的一些杂物时，他几不可闻的小声“啧”了一声，恍然想起自己有了室友。

　　所幸，江泽很安静，只是背靠着墙壁，盘腿懒洋洋的坐在床上写作业，一副好学生姿态。

　　但转校生转来第一天就会有作业吗？

　　陆知言不明所以，却无心打探。小声提醒他：“每天晚上十一点下晚自习，十一点半熄灯，然后就是每天早上六点五十要跑早操，宿管阿姨会在六点半叫起床。所以最好早点睡。但今天没事，刚好碰上放月假，基本自由，但是不能去教学楼。“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句，陆知言默默在心里的任务清单上，其中一项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勾。

　　“你怎么不回家？”

　　天哪。陆知言从来没遇见过这么不会聊天的人，随便一个问题就把他的雷踩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从柜子里抽出一盒纯牛奶递过去：“因为在家里玩手机会被管教，在学校就不会被骂。”

　　江泽没有接过他手里的奶：“我不喝纯牛奶，谢谢。”

　　陆知言拿着纯牛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来：“我其实以前也不喝纯牛奶，我觉得它味道很怪。”

　　江泽颇具赞同意味的重重点了两下头，然后又听见陆知言补充道：“但是耐不住它补钙啊，男人就是会为了身高让步一些权利。”

　　“权利？”江泽奇怪于他的用语，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选择好喝的权利啊！笨！”陆知言说着说着，把从柜子里抽出的柠檬茶又重新递了过去，他看见江泽的眼睛下意识睁大了一下，似乎变亮了一点。

　　“谢谢，但是不用……”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知言打断，“给个面子呗，江同学。”

　　“……谢谢”江泽小心的接过。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灯光，留给江泽熄灯前最后的画面是陆知言半靠在他的床沿处，见他接过柠檬茶后不自觉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有几分亮的眼睛。

　　然后他轻道晚安，转身摸黑上了床，江泽很快适应了黑暗，就这么借着隐隐的月色，安静的看他上了床，然后打开手机。

　　然后他就只能看见手机那点微弱的光所照亮的一亩三分地，但是他看不见陆知言的眼睛——他讨厌这样。

　　但很快，陆知言关了手机——什么都看不见了。

　　“外面好吵啊。”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江泽的声音无故响起，但是陆知言不会让话落在地上，于是轻声解释：“学校外面的草丛里会有青蛙和蟋蟀，是有点吵。”

　　“嗯”然后江泽又不说话了。

　　“你在干什么？”江泽隐隐约约听见一点声响

　　“吵到你了吗？我在听歌。”陆知言打开手机，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眼睛，然后凭着习惯按断了音乐。

　　“没有吵到我，你继续听吧。”

　　“不好意思哈，耳机被我弄不见了。”虽然江泽这么说，但陆知言还是没有再点开音乐。

　　“……突然这么被打扰、被麻烦，你挺烦的吧？无缘无故多了同桌和室友。”两人之间的窗户纸被捅破。

　　没想到江泽这么直接，陆知言被打了措手不及。

　　“……还好，你挺安静的。”

　　又是接近十分钟的安静，陆知言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问了那句话后，江泽反倒睡意全无。

　　他直直坐起身，见对床的人整个蒙在被子里，他怕人透不过气，于是翻身下床，顺着陆知言的梯子扒在他床边，伸出手扒开他的被子。

　　陆知言完全没想到江泽会过来扒他被子，他只是有点想逃避他的问题，太直白了，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怎么了？”他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问道。

　　“……别蒙着被子睡，不好。”江泽被人这么盯着，下意识往旁边瞥去。

　　而一切都这么刚刚好，偏偏他目光四转，陆知言抬眸向上，眼神对视，视线碰撞。

　　那双初见时冷漠凌厉的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却少见的没有凶感。银发在月华下，似梦似幻，叫人看不真切——太熟悉了，那双在月光下发亮的眼睛。

　　快要说出的话又被咽下，一时哑口，两人缄默不言。

　　“你是不是睡不着啊？”陆知言小心试探着，“要听歌吗？”

　　“……谢谢。”江泽转身回去，两步跨上梯子上了床。

　　于是陆知言重新打开手机，设置好倒计时，两人共享了两个小时的音乐，然后纷纷陷入沉睡。

　　后面回想起那晚，陆知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看着他走回去的背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好像见过这双眼睛，在他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