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金玉盏

1、重逢

　　风光霁月，华灯初上，一只飞蛾颤颤巍巍的舞动翅膀，直通云际，趋向天光。

　　“吱呀”，一道细微的开门声在空旷的走廊响起，顷刻间，包厢内的嘈杂声充斥了整个走廊。一名青年迈步走出，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一声闷响后，就将所有光怪陆离和灯红酒绿都关在了身后。

　　陆知言靠在墙边，上身套了件黑衬衫，下摆被随意的拢进牛仔裤内。

　　他侧靠着墙壁，叼着烟，慢条斯理的点火，两只修长得过分的手慢慢聚拢，围着这点火光。

　　猛吸一口，然后微微张开嘴，缓缓吐出烟雾，烟雾缭绕下，凌厉的眉眼似乎都被柔化，他冷着脸看着走廊发呆。

　　空荡荡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昏暗的灯照下来，安静的像来到世界之外。就这么看着看着，竟真让他看来个人，来人身量极高，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黑色大衣外套被他搭在臂弯处，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给人发消息。隔着烟雾看不清来人的样子，陆知言下意识眯了眯眼。

　　下一秒，明明刚刚还盯着手机看的人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即刻间两双眼视线碰撞，又被烟雾匿去。

　　思绪一下被拉回到几年前。

　　月光皎皎，少年站在窗下，望着他，眼睛亮的灼人。

　　根本不用想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但陆知言只觉得对方行事方式简直荒唐可笑。于是他拒绝邀约，挥手叫他离去。

　　不料对方执着的可怕，对峙了数分钟后，最终以他妥协结束。

　　他倍感荒谬的走进院子，却在瞥见少年臂上的划痕时，所有难听的话都咽了下去。

　　“……你走吧。”他依旧保持着良善的皮囊，企图赶走不速之客。

　　“我花了大功夫进来，恐怕不行。”来人很无赖，双手一摊，不愿白费功夫。

　　“你真的是……”，陆知言停顿了一下。

　　“怎么？”来人似乎一点都没感受到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真是太喜欢多管闲事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于是耐心告罄，恶意如洪水般涌出来。

　　“当然……什么都算不上，但是又怎样？”

　　空气似乎都因这句话凝固了，压的陆知言有点喘不过气，两人的针锋相对打磨出火花，点燃引线，把两个嘴硬的人炸的粉碎。

　　“……”陆知言看着他，良久。

　　“我不喜欢热闹，不想去，可以吗？”他尝试重新穿上友善的皮囊，却难掩背后的咬牙切齿。

　　“没去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是不是……”陆知言有点厌恶此人的自以为是，伸手去拉少年，准备把他送出去。

　　谁料少年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环绕，指尖贴在了腕处，皮层下，是陆知言跳动的脉搏。

　　他抬头看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轻声威胁“我捏住你的心跳了。”

　　七年前的话仍余音绕梁般在脑海中巡游。记忆中清瘦的少年又笑着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暴露在了月光下。

　　……

　　烟雾散去，走廊里哪还有什么人啊。

　　宋季程拉开门出来，看见陆知言斜靠着墙发呆：“我找你半天，你在看什么呢？”

　　陆知言收回视线：“没什么。”

　　两股情绪交织着，胜负已在不言中就已决定，陆知言退后半步，拉开包厢门进去。

　　“叮铃铃叮铃铃...”

　　“啧。”连续加了一个半月的班忙项目，昨晚庆功宴又开的实在过久，他也难得被灌醉了几分。好不容易都结束了，陆知言终于得空能放松一下，这通电话来的属实是不巧。

　　在陆知言第三次烦躁的等待电话挂断，把电话抛出一段完美的抛物线并把头埋进了被子后，手机铃声没有再次响起，他刚吐出一口气，下一秒，铃声再次激烈的响起，势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趋势。只见陆知言的表情从绝望到无语再到冷漠。最后终于是认命了一般，爬下床去捡起手机，就着趴着的动作接通电话，靠着手臂，隐隐又有睡过去的趋势。

　　“说。”

　　对方似乎是在市场里，嘈杂的声音不断从对面传来，却迟迟没传来说话声，陆知言睁开眼睛，又被光亮刺得眯上了眼，模模糊糊的看着手机上的备注——江诼遥。

　　又搞哪出？

　　“三分钟。”江诼遥悠悠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铺面而来的怨恨犹有实质般带起一阵风飘过。

　　“嗯，好。”刚醒的陆知言大脑正处于宕机状态，典型的已读乱回 。

　　“嗯？好？”那边嘲讽的声音响起“哼，我倒是好的很，但是你马上就要不好了！！！”不料对方直接开启狂暴模式。

　　……妈的，疯了，这个逼世界。

　　紧急避险，陆知言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就关掉了扬声器，换了个仰躺在手臂上的姿势，待江诼遥吼完，才勉强压住起床气，深呼吸两下后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嗯。”

　　“组织已经派人今晚来击杀你了，提前交代后事吧。”江诼遥冷冷的声音响起。

　　“嗯，嗯，嗯……”陆知言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重的直直盖住了眸。

　　“你还敢嗯？！陆知言，你死定了！！”对面嘈杂的声音掩盖了江诼遥的声音，但猜都猜的出来她要说的是什么

　　“好。”陆知言端的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在确保对方听清他的话后，就按下了挂断键 。翻了个身，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左拱右拱，将就被子做了个窝，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手机调成静音，任由它千般万般振动，他也不为所动。

　　等下午陆知言醒来时，时针刚刚转到两点，早已日上三竿。他躺在小窝里，按照惯例赖五分钟床，刷牙时才终于想起这么一档事，看看时间——14:12，不急不忙的拨通电话打过去，对面没人接，陆知言习以为常的把手机放在一边，细细刷着牙，等着手机自动挂掉，又再次拨打，直到时间跳转到15，电话才终于被人接起。

　　“哟哟哟，大忙人终于想起我啦？我苦等25年，终于等到了你回头看我的……“那边江诼遥刚接通，就变戏精，开始铿锵有力的说着那些尬的人头皮发麻的狗血台词，也不知道是从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

　　找个时间去把她家电视砸了，陆知言麻木的想到。

　　“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江诼遥端着架子，想吊一吊陆知言的胃口，正等着他追问，某陆姓人员冷漠的声音就通过电话直击她的心脏。

　　“那挂了。”

　　“嘟嘟嘟”一阵忙音响起，江诼遥“唰”的站起身来，死盯着手机，满脸不可置信，却只能无能狂怒。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陆知言已然麻木，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我谈恋爱了。”熟悉的女声传来。

　　“哦，恭喜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啊？你说什么！你谈恋爱了？！！燕齐不是在欧洲出差吗？四月一不是早就过了吗？”

　　陆知言眼睛猛然睁大，隐隐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想着某人曾经的光彩事迹，只觉头隐隐作痛。

　　“昨天在欧洲而已，今天又不一定，我和他说了的。”江诼遥颇有些得意的开口。

　　陆知言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他上辈子一定跟这女的有仇。

　　“……别太过了。”

　　电话那边，陆知言沉默良久才吐出这么一句。

　　“我又不是什么不懂分寸的人，你放心。”

　　陆知言把手机放在一边，闭眼假寐，等着对方挂断电话“……你说，他要是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啊？”

　　“……佳偶天成，这种东西强求不来的。”陆知言难得认真给了一条建议，却是劝她放弃。

　　“喂，都认识这么久了，骗骗我都不行？”

　　“我倒想哄哄你，但是我怕你蹬鼻子上脸。”

　　“才不会……”

　　“喂？”对面话说到一半就没信了，陆知言睁开眼一看——还在通讯画面啊，下一秒……

　　“嘟嘟嘟。”一阵忙音。

　　报了被挂电话的仇，江诼遥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在意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继续在市场里挑着菜，她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新鲜，就右挑挑，右看看的选了两大袋好看的菜。只留陆知言在电话另一端，独自在风中凌乱。

　　傍晚，夜色酒吧外。
　　原先江诼遥发来的消息是直接去她家，然后在陆知言出发前半个小时，发来了一个新的位置——看来某人没回来。

　　但也好，他可不想半夜又去给人当情感分析师。

　　陆知言开了一辆符合他富二代身份的法拉利，低调的黑色车身彰显的是他毫不低调的身价，招摇的在街上疾驰。到门口时随意抓了抓凌乱的额发，看了眼店名——夜色，颇有点无语的走了进去。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将手中的车钥匙交给门卫。

　　“劳驾了。”

　　进了里面，陆知言怀疑自己走错了，又倒回去看了眼店名，然后满脸无语的走进去。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名字如此骚包的酒吧里面修得这么...古色古香。

　　看着面前只有一条罗马大道的酒吧，陆·路痴·知言，自信的给江诼遥发了个消息。

　　“我还有三分钟到。”

　　十分钟后。
　　“……喂”陆知言靠在角落，毫不心虚的拨通了电话。

　　“嗯哼，怎么了，我的大少爷～”江诼遥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一身暗红色短裙堪堪过膝，一头大波浪随意搭在背后，明艳又张扬。

　　“……我迷路了“陆知言本想秉着理不直气也壮的人生格言，怎奈开口语气就先弱了三分。

　　“三分钟？噗嗤，你在搞笑吗？陆大少爷。”江诼遥摩挲着新做的美甲，不出所料的接通了电话。旁边有人递来一杯酒，她一个眼神都没从美甲上移开，随意的挥挥手，来人又悻悻的端着酒走了。

　　陆知言在这边无能狂怒，江诼遥在另一边止不住的的冷笑还伴着阴阳怪气。

　　“我哪里配给陆大少爷带路啊，我们陆大少爷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我这一去不是班门弄斧吗？”

　　这么说着，还是起身，给包厢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白痴，把位置发过来，我来找你。”

　　“……嗯。”陆知言忍气吞声的发过去定位，不禁反思自己为什么吃一蛰又吃一蜇。

　　站在原地发呆，一股茉莉花香闯入鼻腔，混沌的脑子好似都变得清明了。

　　脑中隐隐有了某种猜测，然后，一转头……

　　“砰”

　　陆知言捂着鼻子，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然后视线上移，两人视线交汇。

　　直到某人的身影清楚的出现在眼前，陆知言都只有一种想法——果然如此。

　　就好像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玩的烟花一样，点燃了扔出去却没有爆开，其实心里隐隐猜到它可能是引线比较长，但他还是过去了，结果也不出所料，果然炸了，还是在他手里。一切都像预料之中的一样，就像此刻，他又猜到了。

　　当年那场烟花好像又再次重现于此刻，震得他生疼。

　　陆知言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不断的崩塌，又碎成沙粒，再组成一幅幅场景在面前展现，脑中颠三倒四。他退后一步，腿比脑子先做出回应，转身就走出了酒吧，只是在他转身时，后面那人下意识想拉住他的衣角，然后又悄无声息的放下，任由他奔向外面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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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逢给陆知言带来的冲击不小，以致于他短暂忘记了江诼遥的事，等某人到达目的地却没见着人，打电话过来时，陆知言才恍然惊醒。

　　完蛋了。

　　“陆知言同学～，你在哪里等我呢？我怎么看！不！见！啊！”在温柔做作的声音都难掩江诼遥此时浓郁的杀气。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我刚刚在想，陆知言同学不会放我鸽子吧，但是，转念一想，陆知言同学怎么会是那种言而无信！奸诈狡猾！的小人呢！我怎么可以用这么恶毒的想法去想陆同学呢，真是太不应该了，所以，陆知言同学现在在哪里呢？”

　　“……”沉默是金，陆知言也不想沉默，但是他属实是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发个定位过去，他离夜色已有千米远。

　　“陆知言同学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肯定不是想放我鸽子，对吧？”没有留给陆知言回答的机会，江诼遥继续说道“虽然我知道你才做完手中的项目，短时间内都比较闲散，但是一定还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你亲自去处理，不是想要刻意放掉我鸽子，对吧？虽然我下午给你约定好了时间，你也明确表达了并没有行程冲突，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临时有了要紧事需要离开，而不是刻意放我鸽子，对吧？”阴测测的声音环绕在耳边，说的陆知言哑口无言。

　　“出门没看黄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约吧，我请客。”陆知言只是冷漠的回答，紧接着手指一动，一笔拥有好几个零的红包已发送。

　　“我只要贵的，不要对的。”也不是想要故意刁难他，江诼遥便哼了一声挂断电话，却难免有点失落，追爱路途坎坷，唯一的一个朋友还走了。

　　待她回头准备去包间拿了包就走，只看见一个容貌俊秀，天下难出其三的人站在道路转角处愣神。

　　女人的直觉总是在某些方面出奇的准，比如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陆知言逃跑的原因。别是感情纠纷吧，她思维发散的想着。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一直看着他，只是一股莫名的感觉把她牢牢拉住，动身不得。片刻间，只见对方如炬的眼神扫射过来，他只淡淡看了一眼江诼遥，就又瞥向门外，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便走出了门，隐隐约约间传来只言片语。

　　“我胃痛，准备去医院取点药，今晚的饭局……”

　　江泽走进来来往往的人群，隐匿在远方的月色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江诼遥近视。

　　帅的人神共愤，必定感情不顺。

　　江诼遥思维跳脱可谓是“这里的山路十八弯”，一转接一转，想不通就不想了，收了陆知言发来的红包，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安慰自己：起码新包到手咯～

　　回去的影子被灯光拉的很长，也正巧遮住了拐角处某个在欧洲出差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