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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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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黎柒成为三皇子姜琰闵手下的第一年。
那时的姜琰闵未决定除去萧墨寒,反而想招揽,于是常约他下棋讨论兵法,黎柒大多时候就在一旁奉茶伺候。
期间萧墨寒从未提起监牢救过她之事,黎柒还以为他早已忘了自己。
而三皇子姜琰闵表面霁月清风,实则多疑残忍,她怕节外生枝,也从未向外人主动提过此事。
那句“谢谢”便因此耽搁了,两人也犹如从未有过交集一般。
转眼到了冬至,这日是黎柒的生辰,以往每年这日,娘亲都会给她做一大块红糖蒸糕,可自从她被卖到青楼后,就再也没人帮她庆祝过生辰。
今年,她想为自己庆祝,特地一大早上街买菜。
在经过一家玉器铺子时,她偶然看到娘亲去世前留给她的玉坠。
那玉坠在她卖到青楼的那晚,就被刘家兄弟抢走,没想到,三年后辗转倒卖到了京城。
她立刻冲进铺子,不顾一切想要买下它,可当时正有其他客人在与掌柜讲价。
“掌柜的,这玉坠若是完好千金都买不来,可它如今磕坏了,瞧这裂纹,啧啧啧,八十两,不能再高了!”客人指着玉坠上的裂纹,撇嘴摇摇头。
“我出一百两!”黎柒激动地高声道。
掌柜的双眼一眯,搓着小胡子,看向她,“姑娘,此话当真?”
“好大的口气!看你这穿着只是个丫鬟,拿得出那么多钱吗?”客人满眼不屑瞧着她。
黎柒出门未带太过银两,她掏出钱袋,只有不到五两碎银子,这惹得客人不断哄笑,掌柜的也翻了个白眼。
客人拿出银票放在桌上,敲敲桌子,“掌柜的,可别被这女子唬了,我赶着去渡头乘船,爽快点八十五两,卖不卖?”
眼见掌柜的要答应,焦急万分的黎柒意外瞧见萧墨寒骑着骏马从街上经过,她连忙上前拦住他。
“萧将军,帮帮我。”黎柒张开双臂拦在马前,一张小脸急得通红,她仰着头,杏眸湿漉漉的。
萧墨寒坐在马上勒住缰绳,他微微低下头,眼眸深邃而凌利,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光圈,俊朗刚毅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何事?”他声音虽轻,却铿锵有力,顿时令人生出一股安定之感。
黎柒慌乱的心绪因这一句话而冷静下来,她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萧将军,可否借我点银子,我想买一枚玉坠。”
萧墨寒轻轻挑了下眉头,扫了眼一旁呆愣住的掌柜和客人,他目光重新落在黎柒身上,“为何要帮你?”
“我……”黎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萧墨寒确实没有理由帮她一个奴婢,她低头抿着唇,闷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那枚玉坠是我娘亲生前留给我的,后来它被恶人抢走了,我想留住这点念想,求你帮帮我。”
萧墨寒低头看着少女,她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揪在一起,脑袋上的系着的青绿色丝条在风中轻轻柔柔荡着,像漂泊无依的浮萍,又像坚韧不折的柳枝。
“三分利。”他沉声道。
黎柒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
萧墨寒听到她道谢,轻哼一声,撇了她一眼,嗓音低沉道:“本将军还以为你不懂得说谢字。”
听到这话,黎柒不由愣住,她看着萧墨寒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顿时涌上一阵羞愧。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她。
*
“这钱真不用还?”黎柒不确定地问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前世她买下玉坠后就立刻被姜琰闵派去外地执行任务,过了半个月才回到京城,等她去找萧墨寒还钱时,才知道他说的是一天三分利,最后黎柒连本带利还了一百五十多两银子。
这笔债直接掏空了黎柒的积蓄,后面半个月,她都是靠着在三皇子府上蹭吃蹭喝,才撑到发月银的日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萧墨寒蹙眉看着她,少女眼中的震惊太过明显,好似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
在她眼中自己就如此吝啬不成?
直到接过星河递来的银票,黎柒还是有些恍惚,她想了想,从身上背着的袋子里掏出一个青色小药瓶放在桌上。
“我也不好直接拿你的钱,这是我特制的祛疤膏,只要每日坚持涂抹,一个月后,你身上的那些伤疤,不敢说全部去除,至少会消去七八分。”
萧墨寒扫了一眼药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你觉得我需要这个吗?”
他又不是姑娘家,军伍之人,身上若是没几条伤疤都不敢称作真汉子。
“你用不着,也可以送给佳人啊!”黎柒对着他眨眨眼道。
拿到钱后她没过多逗留,马车还抵在客栈,再次道了谢后就匆匆离开。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前厅里的气氛再次一凝。
卫铮拿起那个药瓶,不由得冷笑道:“什么钱袋丢了,马车被扣都是幌子,这瓶药肯定有古怪,老夫去找人看看。”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前厅。
见卫伯伯要去验药,萧墨寒并没有阻止,他坐在椅子上,转动着手中的扳指,眼眸中明明暗暗,对黎柒所说的话也抱着五分怀疑。
真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她特地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借钱?
另一边,黎柒拿了钱立刻回到客栈付了饭钱,再开一间上好的厢房,将自己和大白都洗得干干净净。
沐浴完,她将娘亲的兰花摆在桌上,为它浇水松土,细细擦拭叶片上的尘土。
做完一切后,她疲惫地倒在床上,风餐露宿几日,硬邦邦的地面睡得她浑身酸痛不已。
再次躺在柔软的床上,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日头渐渐偏西,一抹斜阳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橘黄色的光洒在黎柒脸上,越发衬托她容颜柔和甜美。
黎柒揉揉惺忪的双眼,目光瞥见桌上的骨灰坛,恍惚间想起一件事,心中猛地一惊,伸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该死,差点忘了今日是娘亲的头七!”黎柒立刻掀被下床,上街去采买蜡烛纸钱,临出门前,她还不忘吩咐小二做几道娘亲生前爱吃的菜。
前世,黎柒本想在家中过完娘亲的头七再前往京城,可惜还未来得及出发就被刘家兄弟卖到青楼。
重生后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害得她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转眼夜幕降临,天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泛着莹莹光辉,月光洒在远方群山,犹如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那般轻柔,就像母亲的爱抚。
客栈不远处的树林里,黎柒一手抱着骨灰坛,一手拎着饭菜和香烛,踩过层层枯叶,走到一处远离人烟的僻静处。
她找到一片开阔处,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娘亲,就这里吧,景色好,也没人,咱们也能好好谈谈心。”
说完,她将骨灰坛和牌位放在地上,打开食盒将饭菜都一一摆上,黎柒没发觉有个身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
不远处,卫铮屏息凝神藏在一棵大树上,目光紧紧盯着她。
他压根就没有去查验那瓶药,出门后就一直跟踪黎柒。
他断定这个少女必定有阴谋,只要跟着她,定能找到她背后谋划之人,到时再一起连根拔除!
见她大晚上一个人跑到偏僻树林里,卫铮猜测她必是跟人接头,于是一路尾随而来。
树下,黎柒跪在地上,将点燃的纸钱一点点丢进火盆中,暖黄色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映出几分伤感与落寞。
她望着骨灰坛,卸下这几日的伪装,眼中涌起强烈的悲伤。
关于娘亲的记忆在脑海中一一略过,记得小时候她每次做噩梦,娘亲都会搂着她,低低哼唱着熟悉的童谣哄她入睡。
可那般温暖的怀抱,她再也感受不到了,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个小小的骨灰坛子陪伴着她。
“娘,柒儿好想你。”黎柒话一出口就带着几分哽咽,一双杏眸染上红意,她擦擦眼眶,扯出一丝笑意,故作轻快道,“瞧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鼻子,娘你可千万别笑我。”
大晋的习俗,头七这日祭奠家人时不能哭,否则家人会走得不安心。
黎柒吸吸鼻子,努力控制住泪意,她从腰间取出一把竹箫,带着几分炫耀道:“娘,从前你教我的那首曲子,柒儿如今吹得可好了,我吹一遍给你听听吧。”
这首曲子,她在前世已经吹过无数遍,每个音都早已烂熟于心。
听着少女的话语,树上的卫铮心中涌起怪异的情绪,人家小姑娘在拜祭母亲,他堂堂一个武林至尊竟然躲在树上偷听,传出去简直丢人!
这般想着,他抬脚就准备离开,清风吹过,一阵婉转悠扬的萧声在树林间荡开,轻轻摇晃的树影仿佛是在为这美妙的曲子伴舞。
卫铮身体僵在原地,脑海中的某个身影因这首曲子清晰起来,一段段回忆被勾起,汹涌的情绪如海浪将他淹没。
她怎么会这首曲子?!
卫铮心跳如擂鼓,他低头怔怔望着树下吹奏长萧的少女,兔子面具遮掩住少女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粉嫩的樱桃小口。
可即使隔着面具,少女的脸也不断和记忆那张脸重合。
他此刻才震惊地发现,她们的轮廓竟是如此相像。
卫铮心神大震,扶着树枝的手不慎折断了一根枝丫,“啪”地一声轻响,同时,树林间悠然萧声戛然而止。
“是谁?”少女清冽冰冷的声音传来。
黎柒目光紧紧盯着发出声响的那棵树,浑身紧绷,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眼见行踪暴露,卫铮不再躲藏,也不想再躲藏,他迅速跳下大树,沧桑的眸子里浮现许多情绪,惊喜、兴奋,心疼,还有一丝悲伤。
“前辈,这么晚你在这做什么?”黎柒瞳孔一缩,眉头紧蹙,不自觉握紧了匕首,额头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难不成是来杀自己的?
为了那一百两?!
难怪萧墨寒那铁公鸡忽然转了性子!
以她现在的三脚猫功夫对上武林至尊,没有一丝丝的胜算,一旦动起手来就是死路一条。
“你……”卫铮有无数的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思考了许久,才缓缓道,“能否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脸?”
听到这话,黎柒诧异眨眨眼,他不是来杀自己的吗?为什么还要看脸?
“前辈对我的脸很感兴趣?”黎柒小心翼翼地问道,一时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是,让我看看好吗?”卫铮激动地喘着粗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语气却不是往日的命令,而是带着几分哀求。
黎柒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但心知此时还是不惹怒他为妙,于是伸手缓缓摘下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