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随鸾凤飞腾远》郁离鸾鸢

4、未完待续 还没到奉月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倚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她出来了，她终于活着出来了！这三日简直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如今还能全身而退又怎么能不高兴？她想跑到院中去放响箭，可是腿脚没力气摔在一旁，她也顾不上别的，把头埋在地上痛哭了起来。是呀，她是该好好哭上一哭，哭出委屈，哭出害怕，也哭出激动的心情，庆幸自己还活着，这阳光刺眼的刚好，空气清新的刚好，周遭安静的刚好，一切都是刚刚好，也刚刚好，自己还活在世上。
　　沈清玥打出响箭不久，一个妇人便出现在院子门口，行了一礼：“姑娘，请随我来。”沈清玥踉跄地跟上，走上和来时相反的路。沈清玥欲回头望一眼噬魂殿，妇人便说：“姑娘莫要回头。”也不多解释，继续缓缓前行。这次走了不多远，就来到和噬魂殿一样另一座院子，不同的是这个院子除了正殿还有两间偏殿。沈清玥看见正殿写着“净魂殿”。
　　这迎月山庄还真是麻烦，不过就是一个杀手的考核罢了，还整这些名堂做什么。沈清玥心里不免有些抱怨。妇人走上正殿，打开殿门：“姑娘请进。”
　　沈清玥拖着疲惫的步伐，跨了进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三个汤池，热气袭面而来，沈清玥此时才感到身上污血黏糊糊的难受，急不可耐地想泡进汤池好好洗漱一番。
　　“姑娘请慢，”妇人挡住正要沐浴的沈清玥说道，“此汤名为‘三生池’，寓意前尘、今生与来世，姑娘请泡第一汤‘宿幽池’，忘却前尘，不忆过往。”
　　沈清玥褪去褴褛的衣衫，踏进殿内最右侧的宿幽池，汤池水清澈温热，沈清玥身上的污血遇热水即化开，原本清澈的池子即刻变得污秽起来，沈清玥多日来的奔波惊惧和窒息饥渴，在这片池水里化开，沈清玥顾不得变脏的水，把头没进去，让肮脏的自己净化，身体也好，心灵也好，待她冒出头来，脸颊已漫上一片绯红，秀发也如海藻般在淡红的池水里披散开来，沈清玥使劲搓着身体上残留的血迹，妇人也适时地递上猪苓，沈清玥洗了几次，可是水早已不再清澈，任凭她用奢侈的猪苓去除身上的污秽依旧还是感觉没有完全洁净。
　　妇人见沈清玥洗的差不多了便说：“姑娘请沐第二汤‘今梦池’，人生皆梦，苦乐同异。”说完伸手扶起泡了太久站不稳的沈清玥，沈清玥依言进入中间的汤池。
　　今梦池同宿幽池不同，里面全是草药，浓郁的草药气让沈清玥倍感亲切，沈清玥捧起水中漂浮的草药凑到鼻子前细嗅，好像瞬间回到了沈府的药炉前，小时候常跟着爹爹和姐姐在药房中制药，然后再到药炉前煎出来，她总是耐不住性子急急拿手揭盖子，总是被烫的通红，姐姐就在一旁痴痴地笑她笨，笑完还不忘给她擦自制的紫花冰膏，那紫花冰膏香味淡雅，触手冰凉丝滑，像姐姐冬天冻红的手拉着她那样轻柔。
　　记忆中最刻骨的一幕幕随着药香侵入沈清玥的体内，沈清玥并不是刻意去回忆，可这个味道太熟悉，这些回忆太熟悉，不需要她刻意地召唤便统统跑出来撕扯着她，她没有感觉自己在哭，可是眼前就是被雾气氤氲了，她全身浸在这草药汤之中，头也沉着不动，要不是看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妇人定以为她疲累地睡着了。
　　沈清玥在今梦池里泡了很久，一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中间妇人还去吃了顿午饭，沈清玥还是不愿起身，直到泡的头昏脑涨，皮肤也泡胀了才有气无力地爬上岸，由妇人搀扶着坐进第三个池子——“畅生池”。
　　“灿若星辰，不负春华。”畅生池果然是池如其名，里面洒满了各种花的花瓣，味道芬芳迷人，伴随着水气缭绕，犹如仙境，可是自己的来生会如满池的花瓣那样五彩缤纷吗？沈清玥对于未来看到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她不禁暗自苦笑，随便泡了一下就出来了。
　　由于空腹泡了太久，沈清玥只感到一阵眩晕，还好妇人及时扶住了她，又给她简单地梳洗打扮一番，扶着他去了左边的偏殿。偏殿是一间膳房，陈设简单，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和荤素清淡的小菜。
　　妇人扶着沈清玥坐下，对她说：“姑娘在噬魂殿许久未进食，先吃些简单的，不然会伤胃的。”说完还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粥。沈清玥着实许久没吃东西了，看着眼前的食物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沈清玥尴尬地咳了一下，妇人和蔼地笑着说：“姑娘莫要羞愧，能在净魂殿安安稳稳吃东西的都会这样。”沈清玥点点头，端起粥吃了起来。
　　沈清玥好歹也算是大家闺秀出身，即使再急饥饿吃东西的样子也丝毫未变，只是吃的照往日的多了不少，以至于准备盛第四碗的时候妇人笑着拒绝了：“姑娘，几日水米未进，突然暴饮暴食实在对肠胃不宜，莫要吃了，等晚上我再给姑娘送点实成的填肚子。”
　　沈清玥听完，又觉得失礼了，自己怎么会吃这么多，还真是不好意思，不知不觉一抹红霞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连忙放下碗筷，点点头。想起自己和弟弟一路乞讨也未曾如此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脸越发的红了。
　　妇人看了依旧笑哈哈地说：“姑娘感觉身体可好些了？”见沈清玥点点头，又扶着沈清玥起身，出了东偏殿，去了西偏殿。
　　“姑娘，在这休息三日，三餐我会准备，你就安心住着，好好将养身体，不然到了重生殿怕是挨不住。”
　　“重生殿？”沈清玥心里一惊，试炼还没完？
　　“是呀，姑娘不要想别的，在这我会尽心服侍姑娘，姑娘有事尽管吩咐我。”
　　“哦，好的，那不知如何称呼姑姑。“沈清玥这才想起来一直都不知道妇人的名字。
　　“姑娘叫我何婶儿就行了。”何婶依旧笑呵呵地对沈清玥说。
　　西偏殿陈设依旧简单，是一间居所，被褥柔软舒适，沈清玥许久没在这样的屋檐下，这样的床榻上舒舒服服安安稳稳睡一觉了，噬魂殿窒息紧张的梦魇终于过去了，沈清玥沾上床榻便沉沉睡去。晚上何婶儿来送饭时，沈清玥自然没醒，这也是每个从噬魂殿出来的人都有的常态，何婶儿摇头笑了笑，退出了净魂殿。翌日一早，何婶儿端着膳食，见沈清玥依旧未醒。
　　沈清玥醒来时正是第三日寅时，天还未亮，沈清玥睡眼惺忪地起身，踏至殿外，只能隐隐听见蝉鸣，虽是盛夏，可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在这竹林环绕的净魂殿依旧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双手环臂，在这院子中悠悠散起步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竟然没有做梦，未来凶险的杀手生活在这一刻竟觉得舒适且美好，过去的生活经过噬魂殿的洗礼，果真被吞噬一般，无论多痛苦，至少现在已经释怀了一半，心里这种来之不易的平淡让她很是欢喜，脸上也不知不觉洋溢起微笑，真真是寂寂昙花半夜开，月下美人婀娜来。
　　沈清玥深深地呼吸着潮湿空气中竹子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在院中时而徘徊，时而做做伸展运动，她希望时光就此静止，即使就此把她困在这有限的净魂殿内也好，这样的安宁，她很不舍。
　　随着她空着的肚子传来不满，天也开始泛白，鹅黄的日光洒在竹林环绕的净魂殿，给青灰色的砖瓦镀上一层炫目的金，刹时庄重绚烂起来。何婶儿也伴着朝晖而来，手上端着热腾腾的饭菜，看着院中精神饱满的沈清玥开心地说：“姑娘醒啦，姑娘睡了很久啊，要是今天姑娘还未醒，我就得叫姑娘了。”
　　“姑娘快些吃早饭吧，今天特意给姑娘蒸了馒头，还有南瓜甜粥，保准你吃的饱饱的肯定不会饿。”何婶儿是个热心肠，动作也麻利，说话间饭菜已摆满了一桌子，招呼沈清玥坐下吃，沈清玥也明媚起来：“谢谢何婶儿。”说完浅浅一笑。沈清玥红润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少女明艳的笑容，竟让何婶儿都失了魂：“唉呀妈呀，姑娘长得真像冬天的梅花、秋天的兰花、夏天的……”何婶儿思索半边天也没想出合适的比方接着说：“管它夏天的什么花呢，反正就是独一无二的美，姑娘应该多笑。”可是马上又想到了这已是第三日了，明天就会进入下一场试炼，那只怕比噬魂殿还要狰狞千万倍，这样单纯的笑容怕是不再有了。脸上不自觉地显出一抹忧伤，看着沈清玥大大的眼睛如温和的月光一样望着自己，立刻又换上笑容转移话题：“姑娘好好吃，吃完姑娘可以去三生池沐浴。我去给姑娘备水。”
　　沈清玥刻意让自己忽视刚才何婶儿脸上那显现的忧愁，依旧笑靥如花：“真是辛苦何婶儿了，”说着喝了一口南瓜甜粥，“嗯，这粥真甜。”“姑娘喜欢就好。你爱吃什么就和我说，等中午我给你做。”依旧满脸的笑意向门口走去。
　　沈清玥答：“好，我是该好好想想我想吃什么了。”沈清玥和何婶儿像约定好了般绝口不提明日，又都知道好像明日之后，就再也没有未来了，今日就当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吧，一定要好好珍惜。
　　何婶儿看着沈清玥怅然若失的神情，只好尴尬地笑笑，退出房去为沈清玥准备等一下的沐浴事宜。
　　沈清玥吃过早饭，休息了片刻，又到三生池沐浴，这一次的沐浴不同上次，没有疲惫没有迷茫，轻松愉快地浸泡着，在畅生池泡的久一些，让香气在周身萦绕，出浴后又让何婶儿帮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看着铜镜之中的自己，人面桃花依旧，何婶儿乐得合不拢嘴。“何婶儿，明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沈清玥眨着清澈的双眸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比噬魂殿轻松。”何婶儿梳着沈清玥丝滑如瀑的秀发。
　　“那何婶儿，这个司空庄主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司空庄主是个邪性的人，但是就是性子古怪了些，人极好。想当初我也是没饭吃走投无路时，庄主收留的我，给我饱饭，可是恩人呐。”
　　“那迎月山庄是何时有的？”
　　“哎呦，这我哪晓得。我来就一直在净魂殿伺候了，有个五六年了吧。我和你说，我在这接待从噬魂殿出来的人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了，能这么愿意和我聊天的人不多，一只手就数过来了，但是让我这么乐意聊天的还真就你一个，哦，不对，还有一个，墨染，现在已经是奉月堂的堂主了，不过那家伙可不像你这么单纯活泼，那噬魂殿本来就是人变鬼的地方，能从那爬出来的都是鬼，可是我看她啊，原本就是个魔鬼，”说着她看了看沈清玥又接着说：“你倒是个例外，可惜过了明日就不好说喽。”说着还不忘给沈清玥挽了一个飞天髻，衬着沈清玥原本就娇俏的容颜恍如天女下凡。身为女子的她都挪不开眼。
　　沈清玥转身看着何婶儿问：“墨染为何原本就是魔鬼？”
　　“旁人出噬魂殿大多和你差不多，你应该比我更理解吧？就算有少数人出来轻而易举，也大多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和他们真是懒得多说一句话，可是墨染那时和你差不多年纪，我也不记得她来的时候是三年前还是两年前了，也是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姑娘，双眼如炬，沉默寡言，三日来同我说的话都不超过五句，幽幽的像鬼魅，好像她不是从噬魂殿出来的，而是一直就生活在那里。所以啊，不出半年，她就顶替了原本的奉月堂堂主，成了庄主最得力的助手。”
　　沈清玥不禁咂舌，世上还真有天生的“恶魔”？她努力想象何婶儿口中墨染的样子，可又觉得这些都不像，果然传说的人物不是凡人能捏造得了的。
　　沈清玥就这样和何婶儿唠起了家常，何婶儿常年孤身一人在这一方院子中，难得遇见一个投机的人，话匣子打开了就很难关上，噼里啪啦地把她知道的都说了一通，但多数的故事都是形形色色她接待过的人，除了几个固定在不归路打扫的下人外，庄里的一切她也不是很清楚。
　　中午的时候，何婶儿给沈清玥端来了丰盛的佳肴，有八宝鸡、松凤尾虾、金钱云腿、紫苏肉等，沈清玥一个人也吃不了，就拉着何婶儿坐下一起吃，何婶儿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同沈清玥一起吃，边吃边给沈清玥讲这几年她接待的“故事”，无论悲伤的、惊恐的从何婶儿嘴里说出来都如笑话一般，逗的沈清玥几次把肉掉在桌上。
　　晚上何婶儿又端来枸杞冰糖燕窝、玫瑰绿豆冰糕、荷花酥等夜宵给沈清玥，吃完沈清玥又和何婶儿在院子里借着月色散步聊天，这样惬意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沈清玥望着头顶的明月，不知日后还有没有这样平和的心境赏月了。可是时光不会停歇，太阳会照常升起，第二天到了。
　　沈清玥在何婶儿的注目下吃过早饭，这期间两人谁也不曾开口，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何婶儿忧心忡忡，沈清玥倒泰然自若，二人站在净魂殿外，等待迎接最终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