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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兵行为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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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浅心中一沉。
问得好。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少了一人?那个被甲板之下那三人丢进海里的人到底得罪了他们什么?
来人的目光缓缓地从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定在唐浅缠着纱布的左手上,“……这位兄弟,你的手怎么了?”
唐浅感觉到一道冷汗划过她的脖颈。她不能开口,否则一张嘴是女子声线当即便会露馅,可若是一直不说话,对方的视线就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是笃定要等她开口。
就在对方的眼神越来越危险的时候,小灯忽然回头,两手拼命地朝来人比划着。他动作幅度很大,看着又有种因紧张焦虑带来的混乱感,没有人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来人见状厌恶地皱眉,原本刻意保持温和的声线变得冰冷,“我竟不知这趟船上竟然还有个哑子,你要说什么?”
小灯上前把唐浅拽到一边,自己来到那来人面前,做出扛东西的动作,然后往海边一扔,最后指了指自己。
来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是说你看到有人将那个人丢进了海里?”
小灯却拼命摆手。
那人一愣,“不是么?”
小灯又比划了一个“丢入海中”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海,又指了指自己。
“……你说那人想把你丢进海里?”
小灯竭力点头。
那人语气平静地问:“那你却为何未死?”
他话中意味太森然,小灯呆了呆,才求助般地望向范拾玉。
范拾玉轻咳两声,“还是我来说吧。”他抬眼平静地看着来人,并不因正被怀疑有一丝半缕的心虚,“你也知道,咱们这趟活走得隐秘,油水却大得很。他被那白花花的银子迷了眼,想要对我们哥几个下手好独吞。魏三撞见了他给我们下毒,被他毒哑了嗓子,现在还不太能说出话来。阿秋的手也被他砍伤了,我没法子,就将他丢下了船。否则虽然没出大事,再一起走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说不是么?”
来人听完了他的胡编乱造,同样被面巾挡住的脸庞看不出神色。他沉默了许久,忽而笑了一声,语气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罢了,既然货已出手,兄弟们便快些领赏去吧。”
范拾玉轻轻地“嗯”了一声。“去哪里领赏?”
那人笑道:“自然是下船了。哥几个身手如此好,总不会还要我们的人上船亲自请人吧?”
范拾玉淡然道:“那倒不用。”他看了唐浅和小灯一眼,抬起一只手搭在唐浅的肩头,像是安慰。他对小灯道:“阿秋,魏三的手还未痊愈,你带她下船。”
小灯愣了愣,喉咙中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很不满。
黑衣来人又笑:“阿秋兄弟,做人要厚道些,魏三总归是你的兄弟,你捎他一程也不算什么。”
小灯这才不情不愿地拉住唐浅的手。
唐浅的手心满是冷汗,她能感觉到小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范拾玉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她和小灯哪个会武功?让小灯带她飞下船横渡海边落在岸上,岂不是天方夜谭!
她表面上看不出异常,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小灯忽而看了她一眼。
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中似乎没有他平时那种依赖温软的神色,反而极是安静,隐隐地带点安抚的意味。那镇静的模样看得唐浅一怔,但她眨眼过后,小灯已经垂下了眼。
他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搂到自己的脖子上,将唐浅背起来,站到了船舷边上。
他仿佛是有些无措,只用手扶着船舷,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来人催促道:“阿秋兄弟,你在犹豫什么?”
范拾玉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来人和小灯的中间,鼓励似地拍了拍小灯的肩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阿秋,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小灯被他拍得一怔,却也好似从这一拍中获得了力量。他拉了拉唐浅的手,示意她抓紧自己,随后深吸口气,足踏船舷飞身而出!
唐浅伏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身侧流淌而过的疾风,脑中一片混沌,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范拾玉其实是认得小灯的。
否则,他便不可能拜托小灯带着她一起飞下大船。但问题是,范拾玉认得小灯,小灯是否认得范拾玉?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范拾玉是青州一方参将,小灯是落海后被她捡起的失忆少年。
但……他是真的失忆了么?
小灯的轻身功夫并不逊色于范拾玉,那迎面而来的风太大,唐浅甚至睁不开眼睛。她莫名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紧了小灯的脖子。
被她拥住的少年身形似乎有些僵硬。
如果他失忆了,为何会这么巧,唐浅只是跟踪范拾玉来此,他却也出现在这里。他平时明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何就在今天,他要来这离渔村小家数里之外、除了礁石黄沙没有任何东西的滩涂?
但如果他没失忆……又为何要骗她呢?
唐浅刚来这个世界不过半月,身无殊异,无甚可图。小灯若是当真与范拾玉相识,想必也是一名军人。他好端端的军人不回去军营保家卫国,在这贫瘠的海边跟唐浅办什么家家酒?
唐浅心中一团乱麻,没留意到小灯已经将她放下。范拾玉和那黑衣来人也紧随其后,落足于唐浅身侧。
落地后,小灯始终低着头,有意回避着唐浅的目光。
黑衣男人不知其中龃龉,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几位不愧多年老兵,身手果然漂亮。”
范拾玉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陡然变得凝肃,“这里还有旁人?”
“哎呀呀。”黑衣男人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这位大人果真敏锐,我本来还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他分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唐浅却从他的笑意里生生听出来一缕阴恻恻的寒意。她没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小灯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
范拾玉闭了闭眼,“你知道了。”
“是啊……”黑衣男人竟然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他慢悠悠地扯下遮脸的面巾,露出一张平凡周正的脸。然而他说话的语气却满是阴冷玩味,与端正的脸孔格外不合,“这位大人你大概没有见过我这种无名小卒。我这个人呢,为人处世讲究一个‘和气’。跟上面的大人讲话,要谦卑、要恭谨,跟下边的小厮讲话呢,要客气、要和善,出门在外走亲访友,熟悉的陌生的见面都要搭个笑脸,就凭着这点赔笑的本事,我行走江湖多少也混了个不错的名声。”
他慢声细语地说着话,姿态闲适地像是在同什么新交的知己友善地聊天,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他似乎是做了个繁复的手势,一点银辉便朝着夜幕冲去,化成一片银白的花火。
很快,几十名黑衣客便朝唐浅等人包围而来,他们人人佩刀,满怀杀意。
“我本来没见过那些人,阿秋啊,魏三啊。就像这位大人你也知道,我们的生意油水大得很,自然不只会做一单。这朗朗乾坤之下遍是沃土,我们当然同时要跑着许多条线路,哪里顾及得到每一个人。不过,区区在下小人我啊,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好歹也算是个小总管。既然是总管,那了解的总要多些。魏三天生是个六指,阿秋有一口清亮的好嗓子,青州这条线上的船老大吕瓦是个壮汉,坠海的那个可怜虫胆子小得要命……这些我都知道。我甚至见过他们的画像。”那人笑吟吟地,可那双蛇也似的细长眼瞳中并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满是考究和漠然。他就用那种冷漠的眼光凝视着范拾玉,声音里含着虚假而冰冷的温和,“大人你扮起吕瓦来,实在是太瘦了些。魏三和阿秋兄弟的伪装也是粗糙,说起那坠海的家伙因贪而死则更是滑稽……”那人说着,低声笑了起来,“不过呢,你们这点可笑之处倒是哄得我很开心,我既然开心了,自然也想给你们一点好处。都是给人做事的,朝堂之上规矩更多,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他笑着摆摆手,缓缓退出包围圈,“所以啊,我就想,不如便叫你们多活上那么一时三刻,顺着你们的心意,带你们领赏,来见见我上面的人也没什么不可以。”他轻轻地道:“反正,这艘船将由我们派新的人来接管。反正……你们都是要死的。”
随着他的退出,余下的黑衣客朝唐浅等人不断靠近。唐浅的心狂跳,只恨自己不该答应那连湘的请求,害得自己阴差阳错卷进了这档子事来,老老实实地跟着小助手做她的贝雕生意不好么?果然人就是不能肖想一步登天,脚踏实地才是正途。
“可就在方才,我忽然改了主意。你们的身手太好,我若是从心所欲放你们过了我这关,怕不是要被我上面的人骂个狗血淋头。”那人煞有介事地叹息着,“唉,我是这样温和的人,有心放你们一遭。可你们实在是个大麻烦,叫我想闭只眼都闭不上。”
那人有礼有节地微微欠身,给围上来的黑衣客们让出路来,“所以我想,你们不如趁着现在死个干净,也不迟,不是么?”
他唇边的笑意冰冷,眼中透出嗜血的疯狂。
小灯和范拾玉对视一眼,沉默地挡在了唐浅身前。
瞬息之后,成片锋刃的银光划破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