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好久不见 ...
-
一场宴席不欢而散,高可嘉心中的如意算盘被彻底打破。
地下车库里,她追上径自向前走的冉尘,垂着脑袋沮丧地说:“对不起啊冉尘,我没想到江舒也会来......”
“没关系。”冉尘没看她,步伐未停地继续向前走。
“小尘......”
回应她的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
“那个。”高可嘉在后面咽了咽口水,对着前面冉尘不管不顾直直向前走的背影弱弱地说:“我的车停的位置不在前面吧?”
冉尘脚步蓦然顿住,向她转过一双幽怨的眼眸。
几年过去了,冉尘的路痴属性一点没变,看来昨天自己亲自来接冉尘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
寂寥的夜色里,一辆车子晃着两个大灯驶出了地下室,高可嘉瞄了眼后座的冉尘,试探性的问:“你和周自横......当年真的是因为你喜欢上了别人?”
“不是。”冉尘回答地干脆利落,明显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高可嘉也很自觉地没有再问。
一串手机铃声兀然响在了寂静昏暗的车内,高可嘉瞥了眼冉尘的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是一串号码,既然不在通讯录里,那十有八九就是骚然电话了。
冉尘盯了屏幕几秒钟,然后点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冷淡地说了声“喂?”。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里面的男声听起来很是不悦。
“你就直接说什么事。”冉尘也没有精力再去废话,不耐地要对方直接进入正题。
“你就这么和爸爸说话的?什么叫什么事?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对方很明显地不愿让她称心如意。
“你打电话能有什么好事?别是来找我要钱。”
“你一天天,就知道钱!”
高可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声激得一抖,条件反射性地看了眼冉尘。
冉尘眼神无波无澜,表情淡漠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对方说什么都不会在意似的。
电话的那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骂着,像积了多年的怨气一般。
“你妈妈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事才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她到底是欠你什么了?!”
“生你简直是她最大的一个错误!”
“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呢?!”
“冉似光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都欠你妈的!你这一辈子都要向你妈赎罪!你现在还能在这悠闲地在这吃喝玩乐?我看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就活该在你妈妈的灵堂前跪上一天一夜来偿还你的罪孽!我TM就应该在你妈走的时候把你掐死!!”
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呢?!
我就应该把你掐死!
你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高可嘉简直不敢相信这些都是从一个父亲口中说出的言语。她很担忧地向冉尘看过去,却不经意发现冉尘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手机幽暗的灯光下很像盈了泪似的。
但她嘴角眉梢淡漠如常,高可嘉觉得或许是自己是看错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了。”
声音清清冷冷,高可嘉更加确信刚刚不过是自己在灯光昏暗下的错觉。
电话里,对方激动的情绪也终于稍微缓和下来,用略略平复的声音说:
“你弟马上放假了,你不应该回去住几天吗?”
“我堂弟?”
“那不然?你堂弟就不是你弟?”又是要说骂一通的势头。
回去?真讽刺。
她从高中开始就住了校,即使自己家和高中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偶尔回趟奶奶家,自己的爸爸也是要第一时间走的,好像看到自己就要折寿几年一样。
过年的晚上,算是自己和爸爸在一年里,唯一一次能心平气和地长时间处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机会了。
不过在高三那年的年夜饭里,自己还是挨了一顿打的。
饭间爷爷喝了些酒,借着酒劲呜呜哝哝地念叨着:“小尘呐.....你高考完,嗝,还打不打算读啊?你看你姐、小学毕业就去打工了,现在..现在,活得好好的!天天还能往家里寄点钱..就是二十好几了、都、都没带个男人回来,你呀...可不能学你姐.....让她相亲,嗝,也不肯去!你呀...你要读,我也不拦你...”
好像让她读大学是给她多么大的恩惠似的。
“但是!..”
他猛地一把把手拍在冉尘的肩膀上,泛着酒气,很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能忘了你爸!要对他好!他就你一个女儿!..以后,要养他!记住了?”
冉尘坐在位子上静默了半天也不应声,只顾低头喝着塑料杯里的饮料。
全家人的眼神都迫切地往她身上凑,渴望着她能给个承诺。
“爷爷,你还指望着她能给我伯伯养老呢?就她那性格,能来看我伯伯一眼就不错了!”
堂弟蔑视着她,脸上的讥诮一览无余。
“爸,你还指望她啊?..”
同样坐在一旁没出声的冉父也沉沉开了口。冉尘脸上漠然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她霍然站起声嘶力竭地质问道:“凭什么?!他养我了吗?我凭什么要养他!我高中的学费都是自己挣来的!要不是我自己挣钱我早辍学了!凭他不管我吗?!凭他不给我钱还是凭他是我爸?!”
“我上大学还要你们同意吗?!你们能给我学费吗?!最后还不是得靠我自己赚!..”
“你个畜生玩意儿!”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响荡在全家人聚集的厅堂里,冉尘的脸向左偏去,露出的右半张脸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不给..不给学费怎么了?!你多大了?还要你爸负担吗?..奶奶的,养个白眼狼出来..”
堂姐连忙搀着喝得醉醺醺的老爷子向卧室拽去,一边拽一边在老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努力抽出空来劝道:“您喝醉了我扶您回房去..您也真是,您打她干什么啊她才多大啊,犯得着么?您也真是..”
“我TM..我TMD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把她给扔了!要不是她妈那时候还在..我早把她送人了!什么败家玩意儿..”
老爷子晃着不稳的步伐在堂姐的搀扶下骂骂咧咧地进了房。
厅堂安静了下来。
“没事吧?”姑姑劝慰道。“你爷爷他喝多了,他一喝醉就死样,别在意啊。”
冉父怒目瞪着冉尘:“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好不容易的年夜饭被你弄成这样,开心了?!”
堂弟在一旁很是悠闲地剥着葡萄,时不时嘲讽地向她投来一个蔑视的目光,好像在看报应一般。
“怎么了?!怪我吗?!不是你们的错吗?到最后怎么变成我的责任了?!”
冉尘几乎崩溃地叫着,在一个没有道理可言的家庭里妄图寻求一个公平来。
“冉似光!我给你脸了?!谁允许你这么没大没小的?!你真是..一点没学到你妈的好!哪里像你妈了?!”
“别喊我冉似光!”
冉尘突然就像被触碰到什么神经似的,发疯一样大喊着,面色通红,不知是被打的还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的。
“我不叫冉似光!我叫冉尘!我不像我妈又怎样?我又求你们生我了吗?!我愿意当她女儿了?!”
“咣当!”
是连人带椅一起拽翻在地的声音。
冉父一脚踢在冉尘纤弱的身上,冉尘登时发出一声惨叫。
喊叫声没换来任何怜悯,冉父又是几脚毫不留情地踹在她细瘦的腰上,咬牙切齿几乎次次用尽全力,对自己女儿的声声惨叫充耳不闻,踢她好像再踢一个泄愤的沙袋,双目猩红仿佛要杀人!
冉尘也不喊叫了,只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任由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到地面上。身体被打得麻木,感受不到痛来,认命一样承受着中年男子疯狂的踢踹和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辱骂声!
心如刀绞!
大伯二伯也被冉父突如其来的暴烈行径骇住,愣了一会忙赶了上去努力拉住近乎丧失理智的冉父,防止他再这样不管不顾地打踹下去闹出人命来。
堂姐刚把爷爷哄进卧室,方一出房门又见到这样一个混乱景象,又连忙抱怨似的叫道:“哎呦天哪!这又是怎么啦?怎么又打起来了?都消停会吧!”
堂弟将剥好的一颗葡萄挤入口中,不急不慢地说:“她一来,哪会消停?”
堂姐又气又急地跺了跺脚,顿时只觉得头脑发胀。
后来事情是以什么方式结尾的,冉尘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后来自己身上疼了很多天,全身青紫一片,动一动都像割皮绞肉一样的疼痛,每天起床对她来说都像是最大的一个折磨。
可是高考在即,再疼也要忍着,她十分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自己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高考!高考!考出省外!离开他们!走得远远的!
庆幸的是六月的高考进行得还算比较顺利,冉尘本身成绩好,回家备考的几天她和父亲就都当做看不见对方,互不干涉,尽量不去惹他烦他,防止他再一时激动作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以至于耽误高考。
身份证、2b铅笔、橡皮、三角尺、圆规、0.5mm的黑色签字笔,准考证去一早就在大门口守着的班主任那里领。
冉尘要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闹钟换上新电池,在临睡前反复确认时间有没有定错。
她很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忘了某样东西或是定好的闹钟在第二天没有按时响起,父亲是绝对指望不上的,他绝不会把东西为她送去考场,也绝不会在清晨醒来时顺带喊她起床。
好在确实没忘带东西,闹钟按时响起,班主任站的位置也很显眼。
高考第二天下午,当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冉尘脑海里想的不是自己的题目有没有做对,答题卡有没有涂错,数学大题的解题步骤是否足够完整,十多分钟前写完的英语作文究竟合不合阅卷老师的心意,而是:赚钱!赚钱!凑够学费!去上大学!
如今将将七月份中旬,正值酷暑,再过一年时间,堂弟也要高考了。现在这个时期让她回去,想想也知道他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无非是看她现在毕业一年,估计也有工作了,反正在大城市里,工资怎么也会高一些,女孩子不需要什么钱财!不如留着帮衬着弟弟一把,这行为,天经地义!
“他放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回去?”冉尘声音毫无温度,好像言语中谈及的对象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好不容易放回假,你不要去看看他吗?你这姐姐怎么当的?心这么冷。”
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冉尘懒得和他理论,直接挂了电话,干脆利索地将号码拉入黑名单,然后关了机。
车子一路行驶,驶到了小区大门前,冉尘告诉高可嘉停在这里就行了,不用开进去,然后下了车,隔着车窗侧身挥了挥手,对高可嘉说了声再见。
高可嘉回了句“路上小心”后便开车离开了,冉尘目送了一会,直到车子亮着的尾灯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后才默默转身准备向家走去。
她不自觉得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脑中一片乱麻。她一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一边顾自低头慢吞吞地走。
在她漫不经心的游荡中,不经意看到远处路灯下的一道身影。
他背倚着路灯,手插着口袋,灯光从他头顶上方垂照下来,空气中的细小浮尘在明透灯光下浮动起舞。他微低着头,前额碎发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晰面容,却能感到有一种静谧而又安详的气质淡淡笼罩着他。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稍稍抬首将脸侧了过来,灯光朦胧地照出他意味不明弯起的唇角,十分明晰地落在他清逸俊朗的半张脸上,分出晦暗不明的一道界线来。
在看清男人的脸后,冉尘神色顿时一沉,方才的好奇瞬间烟消云散,凛凛目光直视过去。
——周自横。
周自横对她不善的目光好像并不在意,站直了身,唇角还是勾着那抹笑容,眼神颇有趣味地回看着她。
“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他像与久别多年的旧友重逢似的说道。
“好久不见,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