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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小表妹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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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远处楼梯处,女子倚栏斜望,步履从容,在婢女搀扶下缓缓而来。
头顶黛青色的及腰帷帽,帷帽细细的纱边微微摆动若春池涟漪,羸羸细腰不堪一握。银红间绿沈的广袖长裙,腰佩银铃,翩跹摇曳,远远瞧,似一朵枝头争艳的红牡丹。
本是弱柳扶风的羸弱之姿,却偏叫人觉得她生得绝色绝世,仪态万方。晴光好,春风摇,四方天地间,有一佳人兮。
也不知黛青帷帽下,该是如何一张玉色脸庞,昖王死死盯着青慈,如蛇如鼠,如痴如醉,寸缕不漏。
梁王至,韶仪不接外客,这女子只能是裴青慈。
荆州事事,昖王悉数洞悉,几日过去,他早已派手下人将青慈的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知晓这是个在山寺里长大的野丫头,机缘巧合被岭南郡守认作了干女儿,又被安排陪同裴玉章去盛京。
什么机缘什么巧合,都不打紧,一个姑娘而已,能翻出什么风浪。只不过,本以为她是个不打眼的小东西,不曾料到生得如此美,裴镇远安排新认的干女儿同往京城究竟是什么意图,究竟是要讨好梁王,还是打算献给陛下?
昖王上下打量了正从远处走来的青慈几番,不舍收回目光,佯作讶然:“这姑娘是何人?”
“是侄儿表妹,姨母的养女,唤裴青慈。”傅玄站于昖王身侧,言简意赅,点到为止。
听闻此话,昖王佯作恍然大若,拍掌赞叹:“原是本王的表侄女,娉娉婷婷荷花一般,不晓得及笄没有?”
“小表妹正豆蔻年华。”
昖王几句话中的弦外之音仅在青慈这么一个,傅玄有意将话模糊几分。
正是荆州梨花春白时,何必云海棠秋迟。群虎袭人一事尚有几处藏于云翳中,倘若此言能护沈明华平安,即便传出些流言蜚语也算不得什么。
傅玄长眸一瞥,顺着昖王的眼神看向远处。
他那白得来的小表妹正一步步朝他走来,风轻轻掀起她的帷帽边,滑过细腻如玉的纤细脖颈,露出一寸面庞细腻如玉,春眸含笑,风姿绰约。
“剪半缕春光潋滟,窥得远山云色一抹。”
路峥明与许佑安裴玉章等人同站于傅玄身后,他睨着青慈,思绪万千,不自禁轻哼出两句在勾栏中广为流传的艳词。当年辞了官,路峥明初入秦楼邂逅了一位头牌,醉了酒,两眼朦胧,四肢发软,双膝半跪在锦塌前,两指轻夹毛笔,伏在这位头牌的琵琶玉背上轻描牡丹,蘸墨提下这首艳词。
数年光阴了了,路峥明早已忘却那头牌的容貌,只留这艳词时不时敲点他自己莫要忘却了那段放荡风流的过往。追忆尚未了却,裴玉章已呲目沉脸,用了狠劲,紧握折扇狠狠戳着路峥明的脊梁骨,路峥明猛然顿住,双唇翕动,唯有尴尬一笑。
众人屏声静气,恭默守静,不敢妄言。傅玄似未察觉身后的动静,神色自若,含笑看着青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物归原主,还给殿下。”青慈双手捧着菩提串,眉眼弯弯,仰头望着面前身形修长春风和面的梁王殿下。
纤纤玉手上,一串菩提深红圆润,傅玄垂眸看了一眼便移开,眸色冷淡。小宦官察言观色,连忙捧着雪青丝帕小步走到青慈面前:“请姑娘将菩提串放在奴手中的帕子上。”
待青慈将菩提串放到雪青丝帕上,竹晔以隐晦的眼神提醒青慈向昖王行礼。直等亲眼望着傅玄收下菩提串,青慈方才解了丝带,摘下帷帽,向昖王行礼。
青慈盈盈一拜,昖王双手将去扶时,裴玉章已上前一步将她搀起来。
这举动由他来做最为妥当,但实在失礼,裴家与梁王沾亲带故,和昖王乃是真真切切的君臣之仪,臣子何以越过,规矩礼仪断不能疏忽,裴玉章随即将折扇别进腰间碟带,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小妹在山野间长大,不懂规矩。”说罢,裴玉章三步并两步,迅速退到傅玄身后,站在众人中。
昖王似笑非笑,并不在意裴玉章的说辞,眯眼打量着青慈,笑问:“表侄女想用白虎皮来做些什么?”
昖王这张四方脸上,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对剑鞘般斜入鬓角的长粗眉,其次便是宽长驼峰鼻与厚唇,说话如寻常人家的慈善长辈般,笑容语气皆和蔼可亲。
唯独那双线条生硬的细眸深瞳,硬生生破了他的温和相,时时刻刻透露出浓重的压迫与窥伺感,隐隐藏着三分鹰视狼顾的意思。
青慈想,昖王佛缘不深,只短短一瞬,她便摇了摇头扫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佛缘事重,怎可凭观面之词随意定夺。
“王爷不知,白虎是扑向青慈时被梁王表哥斩断头颅的,青慈欲诵经消怨来报表哥的救命之恩。至于虎体,因恐加深怨念,不可再损。”
“区区一头畜生,能有什么冤怨,表侄女可不要心善过了头,反被人利用。”
佛怜草木青,想来昖王佛缘真是不深的,既用词不仁,话里话外更是充斥嘲讽。
青慈闻言赶紧摆手表示不认同,睁着澄澈的眸,浅声低语:“从前在寺里,青慈常常见水云峰上孔雀结伴而行,老虎独行山间,并不轻易伤人。荆州郊外上百只虎兽同时伤人实在少见,青慈愚钝,思来想去,只觉得事出蹊跷,恐是人为,况且万物有灵,百只老虎平白横死,怎能不有怨念,王爷以为如何。”
她对上昖王的视线,从容不迫,朱唇一张一合,言语缓缓,令在场众人侧目而视,这个寺庙里长大的丫头,倒是聪慧。
她话中意思明晃晃的,几乎是毫不掩饰,虽称这猛虎伤人乃是恶人故意而为,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即便无心,若是有心之人听见,必然会想到荆州是昖王的封地,谁能越过昖王去?她脸上的三分天真,懵懂又无辜,纵使昖王当真有心责骂,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旁观者兴致阑珊,下人小厮低头弓腰,偷偷打着哈欠。
裴玉章见青慈的行事有章有法,且有傅玄护着,他放下心,抽出腰间折扇,半邀半带,将竹晔拉到客栈后院。
二人并不引人注目,旁人草草一眼便收回视线。
昖王亦然,他回转目光盯着青慈,继续发难,“表侄女这般心善,倒叫本王想起一位故人。”语气一顿,他一边抬脚走向青慈,一边开口,“对了,表侄女可知这韶仪客栈是谁办的?”
昖王的话耐人寻味,青慈环顾四周,见众人神色异常,竹晔又不在身侧,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惶惑不安。
后退半步,微蹙眉头,青慈掐着手心勉强镇定,回话声轻轻的:“不知。”
“是怀德太子。”
“论起心善,怀德心怀苍生黎民,境界之高,令本王汗颜。”
“可惜,好人不长命,善人多磋磨,怀德死得凄惨,本王为他收敛尸骨时,捧着他被人劈成两半的头颅泣不成声,如今忆起仍觉得十分可怕,满手脑浆鲜血,哀痛悲鸣,分不清地上哪块骨头是怀德的,哪块又是旁人的。”
“这做人,心不能太善。青慈你,听懂本王的话了吗。”
一句一句的说着,昖王慢慢收起嘴角笑意,倾身向前,故意拉近他与青慈间的距离,其眼神之沉狠阴冷,虎兽不及。
骇于他的神色动作,青慈眸光一颤,试图通过后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她刚打算后退,傅玄已稳稳扶住她,替她解围:“皇叔所言极是,侄儿会派人将虎皮送到皇叔府上。”
“区区一头畜生,表侄女想要,本王做长辈的,怎会去驳她的意思,伤她的心?”昖王转身踱步,沉吟半晌,忽朝陈伯招了招手,“客栈不适合诵经,陈伯你安排,这几日必要看护好本王的表侄女。”
昖王又交代陈伯几句话,便将事情定了下来。这期间,傅玄一言不发,等到裴玉章和竹晔回来,他示意竹晔将青慈搀回厢房,朱衣小厮跟随其后。
青慈本想说些什么,却被竹晔用眼神制止住,静默一瞬,她戴上帷帽,离开此地,回厢房去了。
昖王盯着青慈渐远的身影,踱步至傅玄身前,观察傅玄神色,而后又仰天大笑,“表侄女此番入京,实在令人担心。虎狼环伺的地方,一不小心,只怕要挫骨扬灰。”
闻言,傅玄温和一笑,对此不置可否。
昖王见他不语,又拿此话问裴玉章。裴玉章不能不答,于是握着折扇朝东方作了一揖,正色道:“大周京城,繁华富庶,风调雨顺,九州万民心向往之。”
自从那日傅玄从虎口救下他与青慈后,裴玉章自觉有愧,态度陡转。他言语之中,对盛京也不似以往反感,对傅玄这个表哥更是感激信服。正如此时,他夸完盛京后话锋一转,“反观荆州,有虎兽凶残害人。而人既能驯兽,恐怕远胜于虎兽。玉章担忧小妹,日夜难寐。”
“放肆。”傅玄见裴玉章话语中渐渐失了分寸,低声呵斥道。
裴玉章自知失了分寸,赶紧行礼。
见状,昖王摆了摆手,拍拍傅玄肩膀,只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于外礼。他又唤裴玉章站起来,转而同傅玄笑谈起来:“说到底还是陛下思虑周全,自怀德出了意外,陛下担忧你,舍得从金吾卫中挑出百名,送到你身侧护卫。想来正因如此,肃侄你昨夜才能虎口逃生。陛下未雨绸缪至此,想来又是史官笔下一段父子情深的传世佳话。”
“皇叔说笑了。”
傅玄长眸一暗,收敛笑容,笑意变淡了几分。昖王则大不相同,他察觉傅玄神色之变化,笑意愈深,一时忍不住竟朗声长笑,拍傅玄肩膀的手劲又加重了几分。
肃,乃是加冠礼上周帝为傅玄取的字。前朝单字之因,本朝取字鲜少为单字,遑论皇室。因而,即便肃之一字寓意尊崇,单此一字,其中的贬意远超寄望。
梁王是文人骨,做得了股肱重臣,却不会是大周帝王。
怀德太子在世时,此言论便已流传甚广,然这般甚嚣尘上肆无忌惮,却是以冠礼为起点开始的。事实上,言论原本之意,是在赞颂怀德太子与梁王兄弟情义。没成想,怀德太子薨逝,言论一转风向,竟成为中伤胞弟的箭矢。
至于怀德太子如何死的,是领旨剿匪时在荆州遭遇山匪流寇,死无全尸。
傅玄作为怀德太子的胞弟,自他踏入荆州地界,那些烂入尘泥的往事便注定要被重新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