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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小表妹可 ...

  •   “姑娘的脚,瞧着不用竹晔扶了。”

      竹晔不再多言,反手将锦盒塞进袖中,任青慈如何央求也不去试那盒胭脂。

      “还没好呢,竹晔姐姐我错了。”青慈走到窗棂旁,伸手推开,春风吹来三两朵桃花,拂过她的唇,她扭头对竹晔笑起来,鬓边珠花轻轻晃,比春光明媚,比微风轻柔。

      竹晔无奈,摇头叹气,依旧过去扶她。

      次日晨起梳妆时,青慈欲将梳妆台上的殷红胭脂染上竹晔脸颊,竹晔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喊了句姑娘,语气颇是无奈。

      这事就此翻篇,再未有人提起那盒胭脂。

      自青慈在昖王跟前出了风头后,不到半日,荆州界内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豪绅世矜都晓得了,梁王殿下身侧有位样貌出众字字珠玑的妙龄女子,该起的不该起的心思,该打的不该打的算盘,统统都冒了尖,春日风暖,吹绿了高树连绵。

      大周朝风气开放,妇人进出闺门无禁,可着男儿袍游历山川,亦可为丈夫谋官谈利,读书郎鲜少诽谤其清誉,市侩小民亦无寻衅滋事的念头。荆州自也如此,世家夫人们纷纷想瞧瞧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模样教养才智如何,也好将其放进名册里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只是,外头世家夫人的拜帖请帖还未递进来便被退了回去,起先是傅玄吩咐的,称姑娘遇虎受惊不见外客,客客气气将人请回去。

      晌午裴玉章撞见某家派来的仆人,取了那秀美精致的描花帖看了会儿,风流一笑,慢摇折扇,自替青慈报了家门,“她是我裴玉章的小妹。烦请告诉你家夫人,不必再来邀人赏绿荷。她脚伤未好,若赴约,我这个做兄长的定然要百十个人护着才敢放她去,春事一繁重即失了三分意趣,恐会损了夫人们的好兴致,留下个坏名声。如此一来,倒不如不去,见谅。”

      罢了,他轻飘飘将帖子掷回仆人的手掌心,拍拍掌,潇洒出门去了。黄昏他才归来,咬着根吃了大半的拔丝糖葫芦,笑意盎然地将手上那一根晶莹剔透的塞给了青慈。

      “好甜。”

      “你馋不馋荔枝?”

      “有些馋的,哥哥怀中鼓囊囊的,是不是藏了?”

      “不愧是我妹妹,聪明丫头。”裴玉章从怀中掏出两把连叶的荔枝串,听到青慈惊叹一声,他勾起唇,剥开个喂到青慈嘴边,嗓音含笑:“喏,荆州这儿不如岭南风水养人,荔枝个头小,汁少也不甜脆,还是回去好。你且靠这些解个馋,日后等回了家去林子里放肆吃。”

      即便拜帖请帖纷纷被拒回,各世家递来的依旧不见少,依循旧例还是拦下了,傅玄未派人使青慈知晓拜帖之事,裴玉章也毫无告知的意思。起初,脚伤未愈,青慈日日闷在厢房内,两耳不闻窗外事,翻翻书卷,抄抄佛经,觉得闷便央着竹晔舞剑给她瞧,竹晔偶尔会手把手教她几个手上动作,一教便是一整日。

      外头发生了什么,青慈是一概不知,春日懒顿,脚伤也恢复大半,只留了浅浅一点疤,她每日悠闲快活,半句也不问外头的事。

      这些事无关紧要,只不过,白虎之事尚缺少一个结果。因昖王那日已吩咐陈伯安排诵经寺院,于情于理,傅玄不好另作安排。

      白虎尸首已被移进客栈冰窖,每日昏时,掌柜的亲自添入三牛车的冰,以防腐烂,剩下诸事只等着昖王府来人知会一声。

      又过了三四日,寅时,昖王派陈伯过来递消息,称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寅时三刻,青慈刚抬起脚踏过门槛,傅玄跟前的小宦官开口称梁王殿下请姑娘去后院同用早膳。

      如今暮春,暖风徐徐,青慈身穿水红长袖交领襦裙,外披一件鸭卵青罗小短褂,叠环珍珠绣花鞋,双环斜柳髻别上两朵粉绒花,髻环尾又系上两根水红缂丝叠纹长绸带。春风轻轻一吹,绸带飘飘起,绒花也轻颤,似画中人物般,出尘绝世。

      离开岭南前,裴郡守为青慈添置了两大箱的衣裳罗裙,一路上,裴玉章也常常为她寻来朱钗发饰,是以她衣饰打扮从未重复,只车马渐长行路渐慢罢。

      小宦官看了一眼,连忙闭上眼垂下脑袋。

      “哥哥他们已经到了么?”

      “殿下只请了姑娘您。昖王爷派了人来传话,接姑娘今日去寺庙去。”小宦官领着路,恭恭敬敬地回。

      梁王殿下请她同去用膳,原来是因为这般。

      秦姑同她讲过的话言犹在耳,除去息光寺,荆州寺庙已成为三清天的法场,佛身毁,僧人散,如今息光寺内僧人着阴阳袍,问道拜佛两不误。秦姑讲授完功课对上她懵懂的眼,弯了眉眼,教导她,拜多了神仙,心中只会没了神仙,最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依稀记得那夜,秦姑将她揽进怀中,拍着她的背,语气轻柔:“小阿慈,我问你,若你有城池,如何使城中人人信佛?”青慈正思索,窗外忽有几声悠长蝉鸣,她于是阖眼回:“佛必得称佛么?若我有城池,不求人信佛,城外偶有佛经颂唱,美达美矣。我这样做,对吗?”秦姑也阖上了眼,似是没听到她的回答,语调慢慢地哼着歌。

      秦姑回了天上,天上神仙如何通达普世,阴司地狱又哪般可怖。

      回忆渐远,暖融春风送来几声黄鹂翠鸣,将她从万千思绪拉回到现实,抬眸透过碧竹道的间隙,瞧见厅堂内,梁王殿下坐于上首,玄袍玉冠紫金蹀躞带,正掀起眼皮看向她这儿。

      傅玄望见青慈往这边来,夹一块梨花米糕放在蓝花瓷盘里,让人端过去。

      “小表妹尝尝看。”

      青慈在傅玄对面坐下,咬了一小口梨花米糕,偷偷瞧一眼傅玄,眸子又被他面前的马蹄糕吸引去,瞟了好几眼。傅玄抿唇笑了声,吩咐人将马蹄糕端到青慈面前。

      “殿下不吃吗?”

      伺候的婢女察言观色,低眉笑答:“殿下特意待姑娘如此。”

      “殿下待姑娘这般好,姑娘不妨多用些,也不辜负这般好的心思。”旁的婢女也打趣起来。

      “早膳,姑娘还要多吃些。”

      傅玄听着也不驳斥呵责,纵许婢子们放肆胡闹,俊朗的面上噙着淡淡的笑,端端是个清朗动人、儒雅隽贵的少年郎君。

      旁人瞧见不禁称奇,梁王殿下待下人宽厚,只差到了纵容失礼的地步,若是在盛京城怕是少不得些流言蜚语,像是个少沟壑缺城府的,就譬如候在不远处绘云廊柱下的陈伯,苍黄阔脸被孔雀绿的廊柱映衬着泛紫,双眸沉沉,阴森可怖,他自个儿察觉不到,眼睛牢牢盯着厅堂内,眉毛旁若无人地抖着,心下还在惊叹:这梁王待下人极为宽和,不甚威严,太过乏上位者之相,当只是个谦谦公子般的人物,也难怪王爷放心,不多安排眼线。

      陈伯清晨带了三十王府侍卫,已提前将虎尸挪到息光寺中。

      “小表妹可爱,不待她好待谁好。”傅玄笑容淡淡的,又为青慈添了半碗牛乳,嘱咐她小心些,莫要烫了嘴,“待用完膳,我与你同去息光寺诵经。”

      “殿下同去,那哥哥他们也去么?”

      “玉章佑安他们同路先生去了皇叔府上,怕是暂时抽不开身,小表妹莫忧心。”

      青慈伸向蒲糕的手一顿,张开嘴巴要问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直到她用完早膳,与傅玄进了一辆简朴的深布马车,她才开口:“要去的地方是息光寺吗?”

      “小表妹如何知晓的息光寺?”傅玄看向她,温和面上显出些许惊讶,青慈却见他双眸依旧冷静深沉,不起波澜。她水眸中氲起浓烈的笑意,抿唇:“从前听秦姑讲过,记得些。”

      “秦姑还教了什么?”

      闻言,青慈展颜一笑,双眸水润明亮:“很多很多,秦姑什么都会,圆善也很敬重她,唤她秦先生。”

      “原是这样,我见她也该唤一句秦先生。”傅玄点头。

      “那就只有我喊她秦姑了,善哉善哉!”青慈勾唇轻轻笑起来,傅玄瞧见她笑弯了眉眼,用小拇指挑起马车青竹丝帘,似水秋眸遥遥望向息光山,漫山红花,息光寺坐落在山腰间,影影绰绰藏在花中。春风一吹,露出佛塔半角。

      山下很大,很美。

      秦姑,等会就要见到息光寺,以后也会见到盛京,见到那位被你百般称颂的大将军,见到你讲述过的一切,青慈于心底想着。

      山路平坦,日中阳盛,约莫巳时,马车悠悠行至寺庙前。

      息光寺的灰袍小僧人站在寺门石阶上,眉清目秀,招风垂耳,远远瞧见行来的马车就已咧唇笑出来,欢欣雀跃,提袍快步跑过去迎接。

      等到人跟前,他直接略过了梁王殿下,同青慈见礼。

      “阿弥陀佛,女施主面善可亲,菩萨心肠。”小和尚掌合十,朝青慈拜了又拜。

      原来在佛地是不用拜梁王殿下的,青慈眼珠滴溜溜一转,瞧了傅玄一眼,见他神色不变仍是笑着,当是并不在意这些。她心情畅快的像是回了岭南山上一般,唇弯了又弯,欢快地同小僧人问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该唤师父什么才好?”

      “小僧衲子周弘,上有师兄十四人,女施主唤小僧十五便可。”

      小僧人正说着,寺门中又奔出一僧人,长呼着“失礼”,往这边快步走来。及至傅玄跟前,敛着胸理正褐黄僧袍欲跪伏来拜,“周弘目浅不识人,梁王殿下莫怪!”

      垂白眉,唇下藏痣,肤褐体长,猿臂过膝,这位疾走高呼的僧人乃是周弘的二师兄,也是息光寺如今的住持,周悟。

      周悟未曾见过傅玄,远远一眼却能认出,夔龙纹深玄锦圆领窄袖长袍,和田祥云青玉簪冠,缂金蹀躞带,非天家贵人,谁敢用此纹饰。

      眼见周悟的膝盖即将碰地,傅玄伸手扶住他,“俗世礼数纷杂,既到了佛地便不作数,合该我循佛礼拜住持。”

      “殿下宽厚仁善。”周悟双手合十谢过傅玄后,话锋一转,低声呵斥周弘,“周弘还不过来。”周弘被训斥,颇为不满,提脚往周悟那里挪动时,嘴中还嘟囔着:“殿下说了不用循世俗的礼数。”

      “噤声!”周悟厉声呵道。

      周弘不再妄言,垂下头,双目泛红,当是委屈极了,胸前滚湿大片,周悟心底直哀叹不成器,面上仍拧眉作严肃态。

      傅玄知晓周悟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双眸微露戏谑,挑眉笑了声。小宦官耳濡目染,马上领会了自家殿下的意思,忙上前扶住周弘,直道周弘师父慧眼,青慈姑娘是佛前长大的,佛缘深厚,不必计较这些。

      青慈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递了帕子过去,“十五师父要擦擦眼泪么?”得她这么一句话,周弘双耳泛红,别过头用袖子偷偷擦去了泪珠子,而后将帕子推了回去。

      “小僧不敢冒犯女施主。”

      这时,主持周悟方才双手合十,同青慈点了点头,“且随贫僧进寺吧,这几日女施主有事便寻周弘罢,他头脑机灵,会为女施主妥帖解决。”

      “那十五师父可要担待我些了。”青慈嫣然一笑。

      竹晔从黑骢马背上一跃而下,稳稳站定,快步朝青慈那儿走去,撑着一把纯黧油纸伞,为青慈遮挡正烈日光。低垂着的伞沿,更挡去了近处远处那些看过来的灼热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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