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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并盛 三人 “锖兔哥 ...

  •   「中高一贯☆原鬼灭学园」(在吞并隔壁的并盛高中,完成大规模扩建以后,正式更名为「中高一贯☆并盛学园」)。

      是被并盛小镇的住民们爱着的、十分普通的学校。

      并不是升学率特别高的学校,也不是不良学校。

      但是,只有一件事和其他普通的学校不同。

      不知为何,这所学园总是聚集着一些问题儿童。*

      01.

      白昼川息风又杀了一只鬼。

      血顺着刀尖砸进碎石堆里,一滴、又一滴,它们和泥土搅在一起,渗出枯涸的、暗淡的红色。

      鬼的头颅滚落在她脚边,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吐露着咒骂的话语,歇斯底里。

      ——用那张啃食过人类的、肮脏的嘴。

      挽刀提步,她踩住鬼头,刀尖挑断了那根舌头。

      世界登时安静下来。

      挥刀振血,还刃入鞘。垂眸看着那颗逐渐崩解的头颅,少女的声音冷硬无比:

      【“……吵死了。”】

      「隐」已经到了。他们等到鬼彻底消散,才敢从废墟后面出来。

      一位年轻的「隐」穿过几乎被刀风斩碎的回廊,绕开满地木屑与石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白昼川大人……”】

      白昼川息风倚靠着断墙,双眼紧闭,睫毛被血濡湿。

      【“「虫柱」大人嘱咐您回「蝶屋」一趟。”】

      她没有回应。

      等了半天,「隐」迟疑着又往前挪了几步,刻意加大了音量。

      【“白昼川大人……?”】

      还是没得到回应。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茫然地转过头,用眼神向同伴求助。

      是……是拒绝吗?

      资历更长的「隐」凑过来看了看,叹着气把人从断墙边背起来:【“又来了。身体撑到极限,昏过去了。”】

      【“欸……?可她刚刚还在挥刀啊?”】

      【“因为有鬼在啊……你刚调来这里,习惯就好。”】另一位「隐」也靠过来,平静地给同僚科普这位令人头疼的甲级队士,【“白昼川息风,‘杀鬼优先级高于一切’那类人,让她休息就跟要她的命一样。”】

      年轻的「隐」定定望着那张被血污浸透的脸——那其实是张过于年轻、尚且稚嫩的脸,冷而锋锐的眼阖上后,甚至显得有几分乖巧。

      这个女孩,看着明明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啊。

      【“……这样透支生命的打法,早晚有一天会出问题吧?”】

      【“谁知道呢。”】年长的「隐」迈开步子,【“反正强得跟怪物似的……我先带她去「蝶屋」。”】

      【“……好的,路上小心。”】

      白昼川息风并没有听见这段关于自己的对话。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只记得东方的山脊线裂开了一线光。

      晨光漏了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温柔柔的,像记忆里那个人的手。

      充满疼惜,充满怜爱。

      她想,太阳……终于出来了啊。

      「鬼灭学园初中部」的毕业典礼,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礼堂里有班级在合唱,快门咔嚓咔嚓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溜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小的尘埃。

      远离人群的角落里,短发的少女眼皮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眼眶下方沉积着一大团青紫色,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几拳。

      迎着午后闲适的日光,白昼川息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场噩梦,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02.

      她睁眼时,刀刃的反光与鬼的幻影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下一秒似乎就要再次相撞。

      那一瞬间,汗毛倒竖,她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身体却比意识更快——

      弓背,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手指已经摸到了怀里的竹刀。

      ——刀还在。

      她攥着刀柄,一时只听得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呼——呼。”

      校服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肤上,湿腻得像蛇类绞紧纠缠。

      「全集中呼吸」不受控制地运行了一轮又一轮,肺部迅速收缩、迅速膨胀,喉咙有火在烧。

      她又盯着远处的太阳看了很久,直到血腥的气味慢慢褪去——才将自己再一次、又一次从梦魇中剥离了出来。

      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梦境与现实缓缓堆叠,像一层层挨挤着生长的紫藤花花瓣。

      灵魂跃迁,从大正时期落回了和平安宁的现代,思绪随之清明无比。

      ——她是「白昼川息风」,鬼灭学园初中毕业生,即将升入高中部。

      不是猎鬼人,没有鬼杀队,更没有那些该死的鬼。

      她想,她终于醒了。

      五感恢复的瞬间,喧闹的人声也如潮水一拥而上。

      学生们三两成堆地与任课教师签名、合照,气氛火热喧闹,笑声一片。

      “……吵死了。”

      险些被被骤然涌起的声浪掀翻,白昼川息风缩了缩肩膀,总算想起还在参加毕业典礼这回事。

      大脑被塞得满满当当,脑仁像被泡发的梅干,又酸又胀,下一刻就要烂掉。

      闹腾到现在,真的是够了。

      ……人类的忍耐终归是有限度的。

      唯一能留住她的理由——两位好友,被人喊去后台帮忙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溜了溜了。

      白昼川息风熟练地避开了风纪委员,游鱼一般从人群边缘滑了出去。

      她溜进了剑道社空无一人的道场。

      呼……

      世界……终于安静了。

      木质地板被太阳晒得久了,会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晒干的紫藤花瓣被做成香包,悬挂在道场的屋檐下。

      天空蓝的透亮,风铃在穿过门廊的风里歌唱。

      白昼川息风从怀里掏出心爱的竹刀,抱紧,像煎蛋一样将自己平瘫在了阳光下。

      不会太刺眼,也不会太微弱,午后的阳光,是恰到好处的、适合小憩的温和。

      ——作为重度失眠症患者,远离人群像是一种本能。

      她平等地厌恶所有吵闹不休的群聚活动。

      真的。

      礼堂那种地方,再呆下去人就傻了。

      校规上也没规定毕业典礼一定得本人出席并且坚持到最后——吧?

      就算真的点名了……锖兔哥和小真菰也一定能帮她蒙混过去的。

      她相信她能干的心灵之友们。

      想着无关紧要的、推脱责任的事,白昼川息风眯起眼,任春风掠过。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外如是。

      “话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一个小时后,她满脸挫败地睁开了眼。

      啊——完全睡不着了啊!!

      受困于失眠症,她的体质就是这样。

      只能在白天入睡,一次最多睡上两三个小时。

      ——然后大脑就在叫嚣着【你这个年纪你这个阶段究竟是怎么睡着的?!赶紧给我滚起来杀鬼啊!!】这种信号了。

      困扰了白昼川息风十余年的失眠症……纯粹是后天形成的。

      在她五岁生日时,急匆匆赶回家为她庆生的双亲,遭遇了一场恐怖的连环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殒命。

      自此以后,满足人正常生理需求的、八小时以上的充足睡眠,就彻底离她远去了。

      ——那个术语怎么说的来着,重大应激……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每晚都要挺到天亮才能短暂地睡上一会儿,这是最显著的症状。

      但对白昼川息风而言,更难熬的,是那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并发症。

      ——从失去双亲的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做梦。

      一小部分的时候,梦的内容是一些无意义的、奇怪的片段构成的噩梦。

      这就算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无法自控地做着一个清醒梦。

      梦里遇见过的每一个人,与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醒来以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梦是连续的。

      今天梦到的事,明天还能接上。就像在看一部以她为主角的、长得没有尽头的连续剧。

      仿佛身临其境,亲身经历,真实得堪称恐怖。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是身处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位白昼川息风,正在与她共享记忆。

      她身处大正时期,同样曾拥有过幸福的、普通的生活。

      ——直到五岁那年,她亲眼目睹双亲被食人鬼一口一口,连皮带骨,拆吃入腹。

      没错,就是「食人鬼」。

      没想到21世纪了,还会有这种老套又过时的设定吧?

      她也没想到。

      但梦里的食人鬼比志怪传说中的更加凶残。

      它们以人类为食,力大无比,寿命极长,还能使用名为「血鬼术」的异能,拥有非人的强大力量。

      它们的伤口愈合极快,即使被斩成肉块也能无限再生。

      ……因为鬼的存在,无数「幸福」被无法反抗地摧毁。

      能与之抗衡的,只有阳光、紫藤花与特制材料——一种能吸收太阳能量的矿石「猩绯砂铁」所锻造成的「日轮刀」。

      「鬼杀队」这个仅有数百人的非官方组织,就是为了杀鬼而存在的。

      被鬼夺去了「幸福」的人们,心怀愤怒与绝望,抄起日轮刀,凭借血肉之躯,抵上身家性命——与鬼进行着长达数百年的、无休无止的战斗。

      一批又一批新生的「猎鬼人」加入其中。

      同时,也有一批又一批的「鬼杀队」队士……被鬼杀死,啃食殆尽。

      即使掌握了能让身体素质迅速提高的「全集中呼吸法」,出现了许多极具天赋的剑士。

      ——可人类,归根结底还是人类啊。

      有着一旦被破坏便无法再生的肉、体,与鬼相比,人类简直脆弱不堪。

      所以这场存在了百余年的痛苦战争——目前看来,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仍然是鬼。

      梦里的白昼川息风,就是「鬼杀队」的一员。

      揣着将恶鬼斩杀殆尽的仇恨,年幼的她拜入了前「水柱」鳞泷左近次门下,学习「水之呼吸」的剑技。

      经过常年累月艰难到吐血的训练,她终于通过了「最终选拔」,成为一位「猎鬼人」。

      为了杀鬼,杀死更多更多的鬼,她用力挥刀,陀螺似的一刻不停。

      好像多活一秒都是罪过,非要拿命去填补胸口的空洞。

      现实中短短几小时的休眠,对应的往往是梦里与鬼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死斗。

      ——不眠不休,抵死搏杀。

      肋骨向外翻折,扎穿皮肉。她咬牙忍住痛意,再挥出一刀。

      鬼的头颅倏然滑落,砸向人类失温的、冰冷的身躯。

      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困惑地瞪大,好像在问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无法动弹了。

      ……那一双双被不甘与鲜血浸透的眼眸,死前究竟在看向哪里呢?

      白昼川息风学着悲鸣屿先生的样子,用手替他们阖上双眼,低声念诵着往生的经文。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

      一抔黄土撒下,喜怒哀乐远去。

      那些拼了命也要完成的事,那些约定好了要再见的人——

      随着一息断绝,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死生不复相见。

      她站在一座座坟茔前,心道人这一生,原来这么轻。

      轻到一捧土,就能彻底将之掩埋。

      她今年十六岁,是加入「鬼杀队」的第五年。

      日轮刀上的血怎么也擦不净,就如同这世间的鬼,无论如何都杀不完。

      这条路太漫长了,黑得让人看不清尽头。

      她失去了很多、很多的同伴,几乎每一日,都在被迫面对「离别」。

      ——生离、死别。

      03.

      鬼吃人时,眼睛是一下也不眨的。

      两只利爪各掰开一截躯干。关节断裂,韧带崩折,如同人拆分鸡骨架一样简单。

      鬼的牙齿都很尖利,几口就能将人类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一口下去,血肉剥离。皮开肉绽,白骨森森。

      ……白昼川息风猎过多少只鬼,就见过多少次鬼吃人的场面。

      从恨不得将牙齿咬碎,到最后,她已经能麻木地抽刀而起,将正在啃食的鬼的头颅斩落。

      那总能让她记起夺走双亲性命的鬼——她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一只鬼。

      有着蛇类的竖瞳和锋利的手爪,带着恶意凝望着小小的自己。它破开母亲隆起的腹部,从中挖出了已经成型的胎儿。

      嘎吱嘎吱嚼碎骨头咽下去,吞咽时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我啊,最喜欢吃怀着孕的女人了。”】

      它笑着,在母亲凄厉地嚎声里,又舔了舔手爪。

      ——那个场景,白昼川息风一生都不会忘记。

      鬼啊。

      只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破坏人「幸福」的鬼啊……

      ——凭什么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它们是不配拥有明天的、可恨的存在。

      尸骸燃起连天大火。憎怒堆叠到一定程度时,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但凡能调动起来的,都是杀鬼的兵器。

      她就是如此。

      队中但凡挨过几次任务的人,无不是如此。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的第二个师父,「鬼杀队」最强的剑士之一,作为队中的顶梁柱而被称为「花柱」的「蝴蝶香奈惠」。

      【“我并不憎恨鬼,小息风。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拯救它们。”】

      【“它们是十分悲伤的生物。明明曾经亦身为人,却以人为食,畏惧着绚烂的朝阳。”】

      【“只要打败一只鬼,就能够救下今后可能会被它杀害的人。并且,也能将它从这种悲哀的因果中解放出来。”】

      太温柔了。

      这些话太温柔了,有着这样理想的香奈惠姐姐也太过温柔了。

      白昼川息风听着,没有反驳。她有时会想,凡事都有例外,也许姐姐是对的,这世上真的有不那么可恨的鬼。

      ——也许有一天,如她所愿,人和鬼真的能好好相处。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会朝她伸出手,疼惜地喊上一句【小息风】的姐姐,她最好的香奈惠姐姐啊——

      为了掩护同伴撤离,以身为饵,拖住了「上弦」的鬼,与之缠斗一夜,最终死在了黎明前夕。

      ——直到最后为止,香奈惠姐姐她啊,仍然贯彻着自己的信念,作为一名剑士,慷慨地、无畏地赴死。

      但被她所同情的鬼,仗着可以再生的躯体,毫发无伤,无忧无虑地活着。

      ……童磨啊,童磨。

      事到如今,它依然肆无忌惮地行着恶事,吃着无辜的女人。

      ——这一切的一切,只加剧了白昼川息风的痛苦。

      她从未见过不食人的鬼,也绝不会为它们感到悲伤。

      明明是无数灾厄的源泉、杀人又吃人的怪物——究竟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事?!

      即使是香奈惠姐姐的遗愿……她也无法理解,无法遵从。

      白昼川息风只知道,人类被夺走「幸福」时,会目眦欲裂,气血逆流。

      胸腔被生生剜出一个大洞,冷风穿膛,号呼靡及。

      ——这份痛楚,利刃一样穿透了和她共享记忆的自己。

      疼得她冷汗涔涔,疼得她几欲落泪,惶惶不可终日。

      日日夜夜,没有一息终止。

      大脑像是盛满了水的容器,除了恨,再溢不出其余情绪。她只能用力攥紧竹刀,才能控制住全身痉挛般的颤抖。

      太真实了。

      这个长久的、看不到尽头的噩梦,太真实了。

      她记得梦里的全部细节,那些在现实中从未接触过的「水之呼吸」的剑技——拾起竹刀,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完整地将十之型用了个遍。

      斩击自如得像挥动手臂,战斗本能牢牢刻进骨头里。

      自此之后,再也不能用【这只是个梦,醒来就好了】这样的鬼话来哄骗自己了。

      白昼川息风体内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太平盛世下的普通人,一个是大正年代被恨意填满的怨魂。

      离别与死亡是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孑然无依,终而复始。

      望不见尽头的绝望,密密麻麻地压倒过来,那就是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一边是安宁平和的校园生活,一边是血肉斑驳的漫漫长夜。灵魂就此割裂,年幼的她无法抵抗,只能更深、更沉地堕入梦境。

      ……因此,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白昼川息风眼里是看不到活人的。

      前桌的女孩偏头,颈侧那条筋脉微微一跳。

      她看着薄薄的皮肤下温热的血管,想的却是断面整齐绽开的肌肉纤维和喷溅而出、带着余温的红血。

      邻座的同学讲着笑话,笑声拔高了些许。

      尾音扎进耳朵,她听见的却是刀刃从颈椎缝隙间抽离,骨茬摩擦金属时,发出的阵阵嘶鸣。

      鬼——那些鬼啊,必须要瞄准脖颈,一刀枭首才行。

      脑子里全是这样的事,离了竹刀就会惶恐不安,受到惊吓时会下意识做出攻击姿态。

      同龄人还在聊着关于作业、考试、餐食、有好感的人……那些轻松得过分的话题,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完全无法理解,只能日渐沉默,

      ——从很小的时候起,白昼川息风就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已经……各种意义上来讲,都算不上一个正常人了。”】

      04.

      “连毕业典礼也敢翘,胆子越来越肥了。”

      道场的拉门被人一把拉开,带着埋怨的声音由远及近,将试图闭眼装死的白昼川息风揪回现实。

      “我说你啊,好歹提前和我俩通个气吧?我已经不想再捏着嗓子,替你喊‘到’了。”

      紫藤花的影子晃了晃,阳光倾泻如注。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脸被树影晃得斑驳,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扎眼。

      ……是他啊。

      在梦里,这个人已经死了——也是被鬼杀死的。

      尸骨无存,报仇无门。

      她曾经彻彻底底地、无法挽回地失去过他一次。

      又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不再在噩梦里,哭着喊他的名字,求他不要死。

      如同初升朝阳,有着清亮明彻的眼神,名为「锖兔」的少年,向白昼川息风伸出了一只手。

      “好啦,息风。”他笑着喊她的名字,“地上凉,我拽你起来。”

      日光大盛,所及之处,阴影纷纷退却。

      她搭在了那只大手,极其短暂地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解脱般的、极其疲惫的微笑。

      “锖兔哥。”她说,“你来啦。”

      万幸的是。

      沉溺梦中混混沌沌,度日如年,如同被洋流推开的孤岛,无法融入人群——这一切的难题在她遇到锖兔以后,都迎刃而解。

      无数人渴盼的朝阳,她亦兄亦友、堪称精神支柱的锖兔哥,本以为今生无缘相见。

      ——承蒙神明厚爱,她竟与他重逢了。

      少年那双干燥的、热腾腾的手,无数次将她拽离泥沼,令白昼川息风重燃希望。

      她们重新相识,从头开始再次成为好友。

      原来那次重逢并非偶然——梦里「鬼杀队」的同伴们,在现实中也会以不同形式、不同身份,重新进入她的生活。

      锖兔哥,小真菰,同门的师兄师姐们,香奈惠姐姐,小雀。

      那些已经死去了的人,都活生生地站在太阳下,朝她微笑。

      被锖兔牵着,白昼川息风借力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小真菰呢?还在后台忙活吗?”

      “作为优秀毕业生,被安排到结尾演讲了。”锖兔叹着气帮她整理散落的衣襟,“你居然忘了?”

      “啊——确实有这么回事。”被他提醒,白昼川息风很快记了起来。

      分发成绩单时,全科成绩接近满分的真菰满脸苦恼:【“演讲倒是没什么啦。能帮到他人,我也很高兴。”】

      那双翠绿如水的瞳仁里,映出了自己的脸。

      【“可是、可是啊,息风……在全校面前被从头到脚夸奖一遍,真的很尴尬啊……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她压下笑意,摸了摸好友柔软的发顶,诱哄道:【“总是勉强自己可不好,小真菰。下回一定要大声说出‘我不要’才行喔?”】

      回忆起真菰扁着嘴点头的模样,白昼川息风若有所思:“真是难为她了……我该拽她一起跑的。”

      锖兔:“……留我一个人分饰三角,同时给你俩答‘到’吗?息风,你想都别想。”

      “可是锖兔哥每次都模仿的超——级像啊。那个伪声,简直是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了。”

      “那也不行。”少年满脸严肃地表示抗议,“要跑的话,我也要一起。”

      白昼川息风:“………”

      还以为要说什么不许翘掉典礼再忍忍什么的呢……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说真的,正直的、纯良的锖兔哥,曾经可是个连晚交几分钟作业都会愧疚一整天的好孩子啊。

      ——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她带坏的来着。

      她难得生出了点自责,乖乖地准备跟他回去:“算了算了,被发现你会挨骂的……走吧我们回去吧。”

      毕业典礼确实很吵,吵得她厌烦不已。

      但看着两个好友轻快的笑脸,就足以抵消一切烦躁了。

      “那有什么的。犯了错误就要承担后果,老实道歉就好了。”违纪也要坦坦荡荡的男子汉·锖兔说着,从墙边取下一个背包,递给她,“息风,用这个。”

      ——是在说她正往怀里揣的竹刀。

      鬼灭学园的校规不允许学生携带武器,竹刀自然也算在其中。

      剑道社装竹刀的袋子细细长长,太过显眼,被风纪委员们阻止几次以后,白昼川息风不堪其扰,就想出了「怀里藏刀」这个质朴的主意。

      ——毕竟初中生们的风纪检查,还不至于严到「贴身搜查」这个地步。

      每次看她将衣襟塞得鼓鼓囊囊,锖兔那颗老父亲一样操不完的心就蠢蠢欲动个不停。

      手工不大好的少年,不知道是和母亲请教了多久,才按照竹刀的尺寸,磕磕绊绊地做好了几个又长又宽的便携背包。

      为了方便取用,连夹层都细心地为她一一缝好。

      然后他板着脸,替一脸茫然的好友整理好凌乱的衬衫,一颗一颗系好扣子:“不要总在衣服里掏来掏去,被什么脏东西占了便宜怎么办?”

      被称为「脏东西」的男同学们纷纷收回目光,敢怒不敢言。

      真菰努力忍笑,顺手在几块针脚明显不大对劲的地方,补上了一朵朵淡蓝色的小花。

      那以后,也不知道是触动了锖兔哪方面的神经,他居然真的喜欢上了手工、自制便当等事宜。

      女子力赶超真菰,家庭科目的成绩直线攀升。

      目睹全程的白昼川息风:“………”

      好强。

      确、确实是想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最好的男人。

      真、真不愧是锖兔哥。

      但是,嗯……该怎么说呢?

      看惯了梦中与义勇先生一起对着衣服扣子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拜托小真菰帮忙缝上的锖兔哥……

      乍一看他满脸认真地穿针引线,感动的同时——居然还觉得有点好笑。

      05.

      锖兔哥的话还是要听的。

      他亲手做的背包,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这么想着,白昼川息风将竹刀装进背包里,斜挎在身后。

      两人一起走出道场时,阳光大好,天气晴朗。他们遇见了慢悠悠扫着地的师父鳞泷左近次。

      头戴红色天狗面具的老人朝两人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了三个波浪纹的包裹。

      “鳞泷先生!”

      “鳞泷先生,中午好。”

      “中午好啊,锖兔,息风。真菰还在演讲吗?”即使隔着面具,也能听见他声音里笑意,“恭喜毕业,这是毕业礼物。可以帮我转交给真菰吗?”

      “啊——鳞泷先生最好啦!可以现在拆开吗?”

      “当然可以。”

      锖兔也双手接过包裹,认真地同他道谢:“谢谢鳞泷先生!明明一直在受您照顾,还要您费心准备礼物,真的麻烦了。”

      白昼川息风当场拆开了自己的那份,是一把三截式、可以拆分也可以伸缩的竹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狐狸面具图案,精致又可爱。

      “息风你啊,不抱着竹刀,就睡不着觉吧?高中部的风纪检查由义勇负责,只会更加严厉。你可千万要藏好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挺直脊背,声音温和沉稳的鳞泷左近次腾出一只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我为这个面具施了咒语,能从灾厄中保护你们。”】

      白昼川息风凝视着刀柄的图案,眯起眼睛的狐狸左侧脸颊上刻着两片樱花花瓣,嘴角不甘心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它正在与梦中碎裂在血污里的消灾面具……缓缓重叠。

      ——啊啊,是来自师父的、失而复得的祝福啊。

      她垂下头,长长久久地凝望着它,声音闷闷地道了谢:“谢谢您,鳞泷先生。”

      少女轻声说着,郑重地像是在完成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

      “这一次,即使赌上一切。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它了。”

      听了她过于严肃的保证,鳞泷左近次张了张嘴,接下来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好。”

      倒也、倒也没那么严重啦。

      其实真被抢走了也没事,师父可以再给你买啦……

      ……你喜欢的话,再买几个都行。

      老人这么想着,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身为生活指导老师兼体育老师,坚决维护风纪寸步不让的得意门生「富冈义勇」,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徒弟,沉默了好一阵子。

      与两人卓越的剑道水平相同的,还有他们如出一辙的固执。

      ——那绝对是宁可撞塌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固执。

      他最终还是咽下那句【“要是真被你义勇师兄没收了——那臭小子下手没个轻重,咱可千万别和他打起来啊。”】

      看息风的反应,是很喜欢这个礼物。

      那就够了。

      就算将来真打起来了……有锖兔和真菰看着,她应该也不会太……吃亏……吧……?

      不行。

      在义勇眼里,拿了刀的对手可是不分男女老少的。

      他拍了拍小徒弟的头,不放心地与锖兔对视。

      师徒二人想法如一。

      锖兔坚定地点了点头,以眼神示意:【“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架的。不过,即使是义勇先生,也不能欺负息风。”】

      鳞泷左近次:【“……你已经确定他俩会打起来了是吗?”】

      ——还有,你已经做好了拉偏架的准备了,对吗?

      锖兔无奈回视:【“既然这么担心,就不要送违规品啊,鳞泷先生。”】

      【“可是,息风很喜欢嘛。”】

      【“确实。她确实开心坏了。”】

      两人无声的交流并没能被白昼川息风察觉,她紧紧攥着竹刀,如获至宝。

      现实中得以再拜鳞泷先生为师,是在认识锖兔哥之后的事了。

      每每入睡后都会有人在面前死去,需得一刻不停地战斗、厮杀,斩落鬼的头颅,掩埋人的骸骨。

      醒后惊痛褪去,疲惫至极。

      常年缺乏睡眠,肉、体强度又远远不如大正的那个自己,她很快就扛不住了。

      心理疏导催眠暗示药物治疗都试了个遍,折腾到最后,精神反倒越发萎靡。

      ——啊。再这样下去,她会死也说不定。

      真可惜啊。

      转学手续还没办好,明明才遇到锖兔哥……明明还有那么多想一起做的事,那么多还没能重逢的人啊。

      ——【“抱歉啊,锖兔哥。我稍微有点……撑不住了。”】

      但转机随之而来。

      少年紧抿着唇,听完了她诀别一样的剖白,一把拽过她的手。

      【“别怕。鳞泷先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一定能帮你。”】

      他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街巷,绕开了一簇又一簇的人群,在漫天繁星的注视下拉着她,坚定地向前跑去。

      有风将他的发尾高高抛起,他回过头来,呼吸间溢出洁白的雾气,眼里似乎闪烁着泪光。

      他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一定有办法的,息风——别怕。”】

      肉、体与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自己,被锖兔引荐给了他的师父鳞泷左近次,「水之呼吸」流派的传承者。

      他一把拉开了道场的拉门,带着白昼川息风朝前方的老人叩首。

      “锖兔?今天没有训——”

      “鳞泷先生!她叫白昼川息风,请您帮帮她吧……!拜托您了!请教她「冥想」吧!!”

      而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本来正在措辞准备婉拒的老人破了例,收她为徒。

      “孩子,我叫鳞泷左近次。”有着宽厚如长河般的眼神,他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孩子,我叫鳞泷左近次,是鬼杀队的培育师。你愿意拜我为师,学习水之呼吸吗?”】

      是这个人,给了自己第一个短暂的、但充满了幸福的栖身之地。

      ——狭雾山,始终是她、她们的家,灵魂的归处。

      白昼川息风深深地、深深地俯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听见了自己的眼泪不断砸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听见了夜风将窗棂吹得嘎吱作响。

      ……也听见了自己终年如一日的回答。

      一字一顿,恍如隔世。

      ——“我愿意的,鳞泷先生。”

      【“我愿意的,鳞泷先生。”】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都愿意的。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中,教会自己成为剑士、给了自己第二条命、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都是鳞泷先生。

      用他传授的「冥想」,即使睡眠不足,她也可以保证身体正常运作,且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快要绷断的神经。

      他手把手纠正着她不自知的习惯,耐心地矫正每一个多余的动作。

      饶是她这么一个天赋平平的人,被这么细心地指导过一次又一次,也获益良多。

      ——无论是哪一个鳞泷先生,都是这样耐心、这样温柔的、如同父亲一样的存在。

      现实中的他比梦里年轻了许多,经常会露出开怀的笑脸。

      师兄师姐们将流派很好地传承了下去,他不需要将全部心力投入进剑道中,只需要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虽然作为校工,但实际上这完全就是闲不住的鳞泷先生给自己找的乐子。

      在此之外,他还常去找他的老伙计桑岛慈悟郎先生下下棋、聊聊天,每一天都过得快乐又充实。

      而梦中的鳞泷先生……

      接连失去十三个爱徒,背负着「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内疚与自责……那些过于沉重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将老人笔直的脊梁打折。

      【“息风,我……不会再送任何孩子去参加「最终选拔」了。”】

      他在信里写下了这样的话,沉默地驱赶走了没切开巨石的师兄师姐们。

      在一片【“师父!您不要我们了吗!!”】的哭求声里,鳞泷左近次他啊——他独自一人,朝狭雾山更深、更暗的雾里走去。

      ——已经够了。

      死去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啊。

      06.

      “好了,好了。去找真菰吧。”

      “谢谢鳞泷先生!”

      “鳞泷先生~明天见!”

      白昼川息风被敬重的师父拍了拍头,陡然回过神来。她与锖兔一起抱紧了老人,告别以后,一前一后溜进了典礼现场。

      优秀毕业生发言以后,毕业典礼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日光暖融融地照射下来,散发着浑身熨帖的暖意。发言人全身沐浴在其中,正在讲着结尾致谢的部分。

      到了最后一句,她的嗓音温柔清亮,散入不疾不徐的春风中。

      白昼川息风循声望去,对上了好友清澈的双眼。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照拂过我的人。”目光相接,名为「真菰」的少女也看到了她和锖兔。

      她定定地望着两人,双眼发亮,笑容也愈加灿烂,眼尾和唇角都弯起了小小的波浪。

      “一路有你们,是我此生之大幸。”对着他们,她如是道。

      纯净而可爱,纤细而温柔——真菰她啊,一直一直是个非常完美的女孩子。

      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被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无论是谁,都能按下内心的伤痛,拾起前行的力量,同她一起微笑起来。

      名为「真菰」的少女,拥有着这样神奇的力量。

      她的笑脸,与那双碧绿如翡的瞳仁,一直一直是梦中的白昼川息风少有的慰藉。

      【“如果能和她再说说话就好了。如果能再看一次她的笑脸,如果能与她一起回狭雾山……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能再一次牵住她的手——那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不会再松开了。”】

      怀抱着少女遗物的自己,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将被血液浸透的额头紧紧地、紧紧地贴在那截红绳上。

      泣下如雨,泪流不止。

      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着颤动不停,呜咽从牙齿缝隙里散落、破碎:

      【“小、小真菰,如果能、能再一次——”】

      而这个被血浸透的执念,在她拜入鳞泷先生门下后……

      以轻松得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 “真菰,她是我和你说的,息风。白昼川息风。”】

      闻言,静静挥刀的少女放下了竹刀,回头朝着白昼川息风,露出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笑脸:

      【“晚上好呀,我是真菰。息风,一起加油吧?”】

      时空扭转,拨散迷雾,澄澈好比月色的笑容缓缓重叠。

      结束了演讲的真菰轻巧地跃下演讲台,三步并作两步,朝两个好友跑来。

      她张开双臂,如同雨燕振翅,稚鸟投林,轻快地喊出他们的名字:

      “锖兔,息风~!”

      ——高高悬于二十四桥之上,清辉映入深堂。

      那是捞不起的水中影,镜中花,是白昼川息风欲满心捧起的月亮。

      她与锖兔一人伸出一只手,扶稳了真菰。

      三个人肩并着肩,跟随着人流向校门外走去。

      “真菰,鳞泷先生给你的毕业礼物。”

      “哇——太棒了吧!我最最最喜欢鳞泷先生啦!”

      “小真菰,要不要现在拆开呢?”

      “好好奇啊,送给你们的是什么呢?”

      “我还没拆开,但摸着……像是个盒子?”

      “我的是可以折叠的竹刀!”

      “那我要回去自己偷偷拆开,嘿嘿。”

      “唉。小真菰,好狡猾。”

      “随你啦,晚饭去哪儿吃?”

      “唔……中午吃的是烧肉丼饭,胃好涨,晚上不想再吃米饭了。”

      “那么,去吃荞麦面怎么样?”

      “这个好哎!如果路过和果子店,我想去买一袋樱饼。”

      “好哇。”

      “走吧。”

      07.

      白昼川息风,真菰,锖兔。

      是在「鬼灭学园初中部」有着不小名气的三个人。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带着一串长长的后缀。

      真菰,备受众人信赖、蝉联五年小学四年初中的班长大人。

      她生性温和,轻易不会动武,但曾一手刀将年长她二十岁的电车痴汉打趴在地,将之扭送至警察局。

      是常年稳稳占据年级榜首、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五好学生。

      文武双全,才色兼备。

      据说曾一度被评为“鬼灭学园最想收到本命巧克力的女生榜”第一名。

      白昼川息风与锖兔,不担任班委,不参与活动,只专注于磨练武技、锤炼肉、体,是剑道社当之无愧的扛把子。

      前者被点评为“实力恐怖得像是从出生起就开始挥刀的少女”,斩获了她这个年龄段允许参加的剑道相关全部比赛的冠军——

      小到校级,大到世界级。奖杯和奖金拿到手软。

      虽然成绩是雷打不动的最后一名,但被高中部以「特长生」为由破格录取,这个缺点也就显得不再重要。

      而后者,据说是自小就接受了家族严格的教导,歌、书、茶、花、剑、艺、柔、香,八道全能,无所不通。

      无论是必修课,还是不算进学分的课外科目,都完美兼顾,无一落后。

      据说还曾以一己之力揍服了初中部所有不良,「锖兔」一度成为不敢被他们提起的名字,是【我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处处有我的传说】的典范。

      三个人各自在所擅长的领域备受瞩目,但在初中部最出名的,并不是什么优秀的才能。

      ……而是这个除了「热爱剑道」以外,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的,性格迥异的三人组——

      居然能以一种近乎奇异的、没有任何人能插足的气场,紧紧地、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几乎是到了【任意两人出现时,周围人都会下意识去找,也确实能找向他们走来的第三人】这个状态。

      虽然这三位,有一个算一个,平时看着都是一副稳重如山的模样。

      但偶尔,三人中看起来最乖巧的真菰会说些突发奇想的胡闹话:“鳞泷先生昨天给我买了新的捕虫网耶!我们来去后山抓蛇吧?”*

      看起来最正经的锖兔想了想,会正色道:“好。抓蛇很费体力,我负责做便当。”

      而看起来最不靠谱的白昼川息风,则出人意料地、往往都是最有常识的那一个:“……好什么好啊锖兔哥!万一有毒,咬伤了怎么办?别跟着胡闹啊你!”

      两人回头看她,兴致勃勃,眼睛亮晶晶的。

      “息风负责准备捕捉用的笼子吧!”

      “还有陷阱和诱饵,也交给你了。”

      总是会在这亮晶晶的期待中双手投降,然后跟着一起胡闹的白昼川息风:“……好吧,我会加油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和他俩一起,别说是抓蛇,刀山火海她也上得了。

      如烈日灼灼,给予人以希望的锖兔。

      如皎月濯濯,抚平所有迷惘的真菰。

      他们是之于白昼川息风而言,最最最最重要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两个人。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08.

      吃完了荞麦面,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向了真菰念念不忘的和果子店。

      她是个意外嗜甜的女孩子,连荞麦面都会点甜口的,并且按头安利两个好友,努力劝服他俩往面里加一勺糖。

      ——这让忠于咸党的锖兔,与吃什么都味如嚼蜡的白昼川息风十分无奈。

      “如果幸福有味道,那一定是甜甜的。”背着手的少女转过身来看他们,笑靥如花,“甜荞麦面真的很好吃嘛!下次、下次一定要试试!”

      白昼川息风摸摸她的发顶,真诚地敷衍道:“好好好,下次一定。”

      锖兔则几步上前,严肃地与和果子店窗口中笑眯眯看着三人的店主问好:“诗小姐,下午好。三份樱饼,分开包装,麻烦您了。”

      名为「继国诗」的大姐姐双眼弯弯如同新月:“下午好呀,小锖兔。要不要试试甘梅味大福?是新口味哦。”

      “甘梅偏酸,小息风说不定也会喜欢呢?”她如是说着,朝跟在锖兔身后的两个女孩子打了个招呼,“不过对小真菰来说,就不那么合口味了。”

      “诗小姐!下午好!”真菰与白昼川息风一齐乖乖问好。

      三人在写有新口味的宣传牌前你一言我一语,认真地讨论了起来。

      继国诗就在一旁撑着脸笑着看他们,不时给出一些建议。

      尽管她以一人之力将分店开遍了并盛,每天发售的甜品都供不应求,也有许多外地的工厂提出了合作申请。

      如果愿意大批量生产的话,她一定能每天赚到盆满钵满。

      但继国诗再三思忖以后,还是拒绝了这个很有诱惑力的提案。

      “开店铺这件事,只是因为喜欢看到大家在吃了我做的点心以后,幸福的笑容而已。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衣食无忧就够了。”

      抱着沉沉睡去的女儿,女人露出了温柔如水的笑容,对不解的熟客解释道:

      “况且,工作量增加了的话,陪伴家人的时间就会被削减了,不是吗?”

      因为这个简简单单的原因,她每天都只做限量的甜品,售完即止,分店里也是这个规矩。

      最神奇的是,她能记住每一位熟客的口味,耐心地听取每一个建议,为每一个困惑的人提出中肯的建议。

      可能也正是这份令人钦佩的热爱与坚定……继国诗所做出的甜点,总是带有超脱于其余店铺的,能打动人心的味道。

      诗小姐,是一个非常热情且耐心的人。

      因为离白昼川宅很近,在她的店铺还未被发掘成为网红店铺以前,年幼的白昼川息风就被父母带着光顾过很多次。

      毫不夸张地讲,她所做出的,真的是能感受到「幸福」的点心。

      ——即使是吃两块甜点就会腻味的自己,也会沉浸在那种「幸福」之中,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自那以后,每路过她的店铺,小小的息风都会踮起脚尖,用父母给的零用钱买一点和果子,带回家去慢慢吃。

      也是这个原因,她与诗小姐逐渐熟络了起来,经常被超级喜欢小孩子的她邀请到家里试吃新产品,将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才她放回家。

      白昼川息风也是由此,认识了诗小姐的丈夫「继国缘一」。

      缘一先生是一个非常、非常沉稳的人,寡言少语,朴实谦和。

      除了偶尔会好友「灶门炭吉」开的古董店里帮忙运货外,他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妻子身边。

      两人似乎是青梅竹马,有着无需说话也能心意相通的默契。

      而比起善于沟通、热情如火的诗小姐,缘一先生无论做什么都是有条不紊、不慌不忙的,脸上也鲜少有情绪波动。

      继国诗曾经悄悄地告诉小息风,就算是天降惊雷,继国缘一也丝毫不为所动,曾经有段时间她认为丈夫可能是地藏转世或是座敷童子。*

      都说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想拜托小息风试试。

      被她的胡闹话震惊了的小息风:“………”

      这个大人是、是认真的吗?

      年幼的她被樱饼与甜言蜜语哄着,晕晕乎乎地接受了继国诗的委托,在下了日托班后,用整整一个月跟踪并观察起了继国缘一。

      她震惊地发现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沉稳得无懈可击,无可挑剔。

      他会满脸淡定地走进路上每一个只适合小孩子的游乐场、动物园、海洋球池、积木乐园、玩偶店,即使被工作人员惊愕地阻拦着【先生这个秋千成年人不可以坐的!】,也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呃,怎么说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沉稳得过头了,总觉得有点可怕了。

      小息风还发现,动物们都很亲近继国缘一。

      无论是爬来爬去的昆虫,还是更大些的鸟类、野猫、凶巴巴的看门犬等……它们都会主动靠近他,甚至排成队来等他喂食。

      这一点,在他去动物园时,表现地几乎淋漓尽致。

      亲眼目睹继国缘一那么大一个人被大批毛绒绒们淹没的小息风:“啊——!!”

      ——这不就是!迪士尼在逃的白雪公主本人吗!!

      震撼我的妈一整年。

      而在一次例行跟踪中,一脚踩空,险些从高台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小息风被本来远远地在自己前面的继国缘一快速拉住。

      那一瞬间,男人的身法迅急如雷,快若闪电。

      “啊——缘一先生。”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了……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爱往那些全是小孩子的地方钻。

      原来是以为……以为她想找人玩,才偷偷摸摸跟着他的吗?!

      在小息风红着脸坦白了跟踪的原委以后,她得到了一个来自继国缘一的、罕见的笑脸。

      沉静如同死水潭一般的男人,在笑起来时温柔的不可思议。

      他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将她带回了家,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不一定要放声大笑才能表示开心,不一定要放声大哭才能表示悲伤。虽然个性如此,但我本质上,只是一个有着简简单单的梦想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

      继国缘一的声音温和地、轻轻地落在耳朵里,如同一场风温和地、轻轻地拂过山野。

      微风掠过,花叶簌簌作响。

      小息风有感于这股温和,撑着脸看他:“那,缘一先生简单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呀?”

      名为「继国缘一」的男人愣了愣,轻声回答:“与家人们过上平安的生活,在小一点的房子里,一家人可以并排而睡。”

      “只、只是这样而已嘛?”

      “只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那一刻,小息风模模糊糊地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继国夫妇性情差异如此巨大,但无论是诗小姐、还是缘一先生,给人的感觉都是一般无二的。

      那是一种平和的、如同春日旷野的温柔与宁静。

      人似乎一直不满足于单纯地追逐幸福,更希冀“比别人更幸福”。但这两人的眼里,只看得见对当下的满足。

      彼此对视的双眼中,是绝对是比全天下所有的樱饼加起来都要甜的,幸福与满足。

      被隐形狗粮狠狠喂饱了的小息风攥着继国缘一的手,乖乖地交出了观察报告:“诗小姐!诗小姐!才不是什么座敷童子呢!缘一先生他啊!是超级超级温柔的白雪公主转世才对!!”

      继国诗:“啊……唉唉?”

      ——以【继国诗满脸茫然】和【小息风与继国缘一的关系光速变好】为结尾,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后来,和果子店的名气越来越大,诗小姐也顺利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爱情事业双丰收喔!

      听说在诗小姐手术期间,缘一先生难得的情绪外露,坐立不安,直到亲眼见到妻子平安地朝自己微笑,才放下心来。

      而那对儿女,本来是哭个不停的,被缘一先生摸了摸脸颊以后,就一人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从那以后,带孩子的活计就正式落在了缘一先生头上,冲奶粉、唱摇篮曲、讲睡前故事、哄孩子睡觉,从来没让诗小姐多费过一点心。

      ——他这个人真的意外地招小孩子喜欢,也是意外地喜欢小孩子。

      而诗小姐则是在丈夫的悉心照料下迅速养好身体,恢复活力,然后立志为了一双子女更加努力赚钱养家,做出更加美味的甜点,将和果子店做大做强!

      嗯……怎么说呢。

      虽然乍一听,分工似乎有些错乱。

      但他们真是一对非常、非常、非常恩爱的夫妻。

      ——即使在未来,意外得知继国缘一在梦里的恐怖实力和地位……什么战力天花板什么无惨阴影什么的……并为此震惊不已,白昼川息风依旧是这么想的。

      09.

      三个人最终在继国诗耐心的帮助下挑选好了最合适的口味,各抱着一堆精致的纸袋子,迎着夕阳,满载而归。

      并盛的主道两边都栽种着樱花树。

      花枝拼命地向外伸展,成片成片的花瓣肆意生长着,渲染着绯红的天幕,拂面而来的晚风里都沁着花香。

      真菰心满意足地将硬糖咬得嘎嘣作响:“好甜!诗小姐简直是人美心善的代名词啊。”

      见她喜欢,锖兔将自己的糖块也一并塞给了她,点头表示赞同。

      白昼川息风则是将怀里的纸袋子平均分成了两份,一份放进书包里,一份则是拎在手心。

      她打算送给平日里照拂自己的长辈们。鳞泷先生不爱吃甜点,那么就送给奈奈姨和香奈惠姐姐她们。

      ——她记得忍姐姐上次提到,自从小香奈乎拔了蛀牙以后,已经很久没吃樱饼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神奇。

      这么想着的白昼川息风,在下一个转弯处,就碰见了肩膀上端端正正坐了个座敷童子似的、大约七八岁小男孩的少年。

      风猎猎扬起漫天樱花,几乎可以遮蔽视野。有一朵恰恰好好落在了他肩头,然后被一只独属于小孩子的手淡定地扒拉走。

      白昼川息风:“………?”

      不是……他这……这是什么造型……?

      ……为什么会像个笨蛋新手爸爸带孩子似的,顶着个小孩四处跑啊,沢田。

      是又卷入了什么过家家游戏吗?

      那小孩又是什么鬼?为什么这么个小不点还要穿西装?

      ——算了。问起来好麻烦,还是当做没看见吧。

      “啊!息、息风姐!”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像只受惊兔子的少年停下了脚步,向她九十度鞠躬问好,“好久不见!您、您最近过的好吗?”

      白昼川息风的母亲是家中长女,次女奈奈在嫁给名为「沢田家光」的、据说工作是去南极挖石油的男人后,正式更名为「沢田奈奈」。

      而这位少年「沢田纲吉」,是沢田奈奈与沢田家光的儿子。

      所以,是她的表弟。

      ——虽然两人的生日只差了几天,可以说是同龄人。

      白昼川息风只在很小的时候见到过她那位神出鬼没的姨夫一次。

      那时候外公外婆还在世,每逢新年都会办一场家宴。

      沢田家光,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个非常坚定有魄力的男人。

      ——尤其是被外公质问【混账小子你给我解释解释南极为什么能挖出来石油啊?】时,他那毫不犹豫的土下座。

      携着激起的尘埃、被砸龟裂的地板与外婆打圆场时的尴尬笑声——

      一切都非常有魄力地在小息风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她的小表弟,看起来完全没有继承到姨夫那份【打死也不改口】的魄力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坚决。

      胆子极小不说,他的四肢也极度不协调。

      也正是因此,他在整个小学期间都被同龄人笑称为「废柴纲」。频率高的,即使是常年逃课的自己都记住了。

      至于初中以后,这个称号有没有脱离看起来成长了不少的少年——

      「并盛初中」与「鬼灭学园初中部」隔了几乎半个并盛。除了每次过年时被奈奈姨邀请吃年夜饭……这四年来,白昼川息风与表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只知道每次遇见他时,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有男有女,且人数在无规律地逐渐增加,笑闹声也越来越吵。

      ——所以,沢田应该也有交到不少朋友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见自己时,沢田纲吉都像是撞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每句话都结结巴巴的,眼神瞟天瞟地就是不敢直视她,态度也恭敬异常。

      ——这种现象在他初二以后,尤为明显。

      虽然未遇见锖兔哥以前的自己,不大的脑子被梦里的马赛克充满,致使整个小学生涯……在旁人眼里都是个阴沉古怪的孩子。

      但在总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小表弟面前,除了不爱主动搭话以外,她应该也没有……表现得很凶吧……?

      毕竟在她尚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只能借住沢田宅的那五年……

      小到被邻居家的恶犬追得屁滚尿流满街跑,大到与嘴贱的同学互扯头花双双进了医务室。

      沢田纲吉以各种花样捅出来的篓子——为了不让沢田奈奈担心,可都是她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的啊。

      10.

      【“确实。准确来说不算畏惧,更像是心虚。那小子每次见你,就像是小偷动手时撞见了警察似的,下一秒就想跳脚跑开这样子。”】

      【“我倒觉得与他本人的性格关系更大喔。那种废柴逆袭+一惊一乍吐槽役的人设,与古早少年漫的主角可以说完全重叠了。”】

      这是在听了白昼川息风的自我怀疑后,中肯地给出对好友小表弟印象的锖兔和真菰。

      白昼川息风:“………”

      啊,好复杂?

      她、她本来还、还以为这是什么全国青春期少年共有的,对待不太亲近的异性表亲时统一的态度呢。

      ……被两人这么一分析,沢田的形象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她将拎在手里的纸袋递给了神秘兮兮的表弟,权当自己没看见他肩膀上瞪着一双黝黑的眼睛盯她看的座敷童子,语气平淡地回应:“好久不见,沢田。这个给你。”

      ……这小孩是不是刚刚和她说ciao了?

      嚯——

      还拐了个外国友人啊,沢田。

      天生有着刺猬一样发型的少年「沢田纲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向她发出邀约:

      “啊谢谢、谢息风姐!那个……妈妈一直惦记着,前几天还嘱托我如果见到了您,要邀请您来家里吃饭。不知道您——?”

      想起一直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奈奈姨,白昼川息风认真地回答:“明天开始全日制集训,会持续到开学前一天。在三月三十一日前往府上拜访,会打扰到你和奈奈姨吗?”

      沢田纲吉……沢田纲吉被她还没开始就已经排满了的假期惊呆了。

      说起来啊,今天不是才宣布放假吗?

      三月三十一日的话……那不就是整个假期的最后一天吗……

      只有一天时间能自己支配吗?

      ……连reborn这样的魔鬼都会一周给自己留半天休息时间啊。

      息风姐,也太可怜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未来会强得那么离谱啊……

      能被那个时代的云雀先生和白兰·杰索赞服不已的女性,果然是十年如一日的恐怖啊………

      被肩膀上的魔鬼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沢田纲吉回过神来,慌忙点头:“我没问题的!那、那到时候见,息风姐再见!”

      少年又大力鞠了一躬,是额头已经险险接触到地面那种——那种正式得过头了的深鞠躬,然后与白昼川息风三人告了别。

      他很快跑远了,还能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似乎是在责备着什么“唯唯诺诺”“没有首领风范”“明天开始加训”,然后是一声听起来很痛的哀嚎。

      “再见。”

      白昼川息风远远看了一眼那旁若无人吵闹不停,引得行人纷纷侧目的两个人,心道小真菰说的没错。

      沢田那宛如少年漫男主角的迷之气场——确实,越来越强烈了。

      不过他本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还、还怪可怜的。

      ——互相对彼此产生了同情的表姐弟,沿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息风,息风。至少尝一尝甘梅味大福哇?我还想知道那个好不好吃呢。”

      见她与表弟结束了寒暄,真菰歪歪头,捏了捏她的手指。

      锖兔也塞给她一个樱饼:“好歹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息风,也该送自己点什么吧?”

      白昼川息风摇了摇头,将樱饼递给了真菰:“太浪费了,将它们送给更能品尝出味道的人比较好。”

      对现在的她而言,进食与休眠一样,只是维持机体运作的必要条件。

      在这以外,多余的食欲、味觉、睡眠,已经彻底离开了她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她无法避免地,与梦境中被强烈的「厌憎」、「仇恨」、「愤怒」、「悲恸」日日烤炙灵魂的自己重叠。

      挥刀、战斗、杀鬼、养伤、再挥刀。

      除此以外的任何事都没有意义。

      没有精力去在意,没有心情去品尝。

      ——无论吃什么,她啊,都再也尝不出「幸福」的味道了。

      好友的这个毛病他们也是知道的,真菰与锖兔对视,一人牵起她一只手。

      “没关系。我也买了甘梅味的大福,可以替你们尝尝。”

      “那就拜托给锖兔啦。说起来,说起来呀!明天我们几点见呢?”

      “义勇先生有可能也会来指导吧?定在八点怎么样?”

      ——「富冈义勇」,梦中与锖兔年龄相当,有着绝佳的天赋。后来成了「鬼杀队」的「水柱」。

      现实中他年长了不少,与她们同为鳞泷先生的门生,作为鬼灭学园高中部的体育老师兼生活指导老师。

      因为过于凶残暴力的教育方式,他身后总是追着一大批抗议的家长们。

      他本人却一点也没有自觉,依然我行我素挥舞着竹刀,打哭无数问题学生。

      虽然在年龄上成熟了不少……但性格果然还是和梦里一样,始终如一的——

      嗯,难以描述。

      不愧是他啊,义勇先生。

      “不行哦。义勇先生又不会跑,哪天和他切磋他都会同意的。倒是息风,你起码得睡到十点才行。”

      “我也觉得集中在下午比较好。将延长到晚上九点怎么样?这样既能保证训练时间,也可以睡个懒觉。”

      “少骗人啦,锖兔哥又不会睡懒觉,只是在迁就我而已。”

      “嘿嘿你知道就好啦,不要拆穿他啊。”

      “我、我偶尔也会睡个回笼觉好吧——”

      “还嘴硬呐!”

      轻快的笑声回荡开来。三个人挨在一起,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将话题远远地扯开了。

      11.

      “那么,明天见。”

      “再见啦!”

      “再见啦,锖兔哥。”

      三人家离的不远,在例行将她俩送回家后,锖兔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遥遥地望见了白昼川息风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偌大的庭院里。

      门牌上写有「白昼川宅」的三层建筑被漫天盛放的紫藤花覆盖,安静而空旷。

      它像一栋许久没有活人居住的老房子。所有的房间都是窗扉紧闭,满室昏黑,透不进半点人气。

      街上灯火通明,热闹不已,但这一切都与这所隐没在夜色中的建筑无关。

      只有靠近露天庭院的那盏灯静静的亮着,孤光一点萤,像是漆黑的海上亮着的唯一一座灯塔。

      再细细看去,投映在缀满了紫藤花院墙上的影子,正在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挥着刀。

      ——持续了十一年的日日夜夜。

      那是白昼川息风的影子。

      认识她,是四年前的事了,锖兔仍然记得……那是个雨夜。

      ——是一个有着瓢泼大雨的、异常寒冷的雨夜。

      他定定地望着紫藤花影里那个用尽全力挥刀的、孤零零的身影,突然记起了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只是初次见面,直觉就催促着自己,绝对、绝对不能放任这孩子不管。

      风雨扑朔,灯火摇曳。

      在街角转弯时,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似的,只穿着单薄衣裙的陌生少女扑了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校服衣摆。

      形容枯槁,形销骨立。

      全身激烈地抽动,骨架病态的瘦小,眼下是一大团无法忽视的、突兀的乌青色。

      【“骗、骗人的吧……我这是在做梦吧……?”】

      她那双被血丝充满的眼睛里,无法自控地蓄满泪水,直愣愣地倒映出了满脸错愕的自己。

      【“唉、唉?!怎么了别别别哭啊!你、你是?”】

      像是生怕松了手他就消失似的,被她那么用力的揪住,锖兔几乎是手足无措了。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报警的快捷键上,但很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液体砸在了他的手上,一滴,又一滴。

      锖兔知道,那不是雨。

      白昼川息风的眼泪像珠子断了线,大滴大滴滚落不停,融进了那场大雨里。

      滚烫的、炙热的,似乎要将自己灼伤的温度。

      【“是梦也好……哪怕是梦也好啊……让我再和你说、说说话……再说一句也好……”】

      在路人纷纷投来的诧异注视中,跪伏在地、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女,嘴里喃喃的,是那样无助的、那样语无伦次的挽留:

      【“——锖兔哥,不要走,不要死。求、求求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并盛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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