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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并盛 三人 “锖兔哥 ...
「中高一贯☆原鬼灭学园」(在吞并隔壁的并盛高中,完成大规模扩建以后,正式更名为「中高一贯☆并盛学园」)。
是被并盛小镇的住民们爱着的、十分普通的学校。
并不是升学率特别高的学校,也不是不良学校。
但是,只有一件事和其他普通的学校不同。
不知为何,这所学园总是聚集着一些问题儿童。*
01.
白昼川息风又杀了一只鬼。
血顺着刀尖砸进碎石堆里,一滴、又一滴,它们和泥土搅在一起,渗出枯涸的、暗淡的红色。
鬼的头颅滚落在她脚边,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吐露着咒骂的话语,歇斯底里。
——用那张啃食过人类的、肮脏的嘴。
挽刀提步,她踩住鬼头,刀尖挑断了那根舌头。
世界登时安静下来。
挥刀振血,还刃入鞘。垂眸看着那颗逐渐崩解的头颅,少女的声音冷硬无比:
【“……吵死了。”】
「隐」已经到了。他们等到鬼彻底消散,才敢从废墟后面出来。
一位年轻的「隐」穿过几乎被刀风斩碎的回廊,绕开满地木屑与石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白昼川大人……”】
白昼川息风倚靠着断墙,双眼紧闭,睫毛被血濡湿。
【“「虫柱」大人嘱咐您回「蝶屋」一趟。”】
她没有回应。
等了半天,「隐」迟疑着又往前挪了几步,刻意加大了音量。
【“白昼川大人……?”】
还是没得到回应。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茫然地转过头,用眼神向同伴求助。
是……是拒绝吗?
资历更长的「隐」凑过来看了看,叹着气把人从断墙边背起来:【“又来了。身体撑到极限,昏过去了。”】
【“欸……?可她刚刚还在挥刀啊?”】
【“因为有鬼在啊……你刚调来这里,习惯就好。”】另一位「隐」也靠过来,平静地给同僚科普这位令人头疼的甲级队士,【“白昼川息风,‘杀鬼优先级高于一切’那类人,让她休息就跟要她的命一样。”】
年轻的「隐」定定望着那张被血污浸透的脸——那其实是张过于年轻、尚且稚嫩的脸,冷而锋锐的眼阖上后,甚至显得有几分乖巧。
这个女孩,看着明明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啊。
【“……这样透支生命的打法,早晚有一天会出问题吧?”】
【“谁知道呢。”】年长的「隐」迈开步子,【“反正强得跟怪物似的……我先带她去「蝶屋」。”】
【“……好的,路上小心。”】
白昼川息风并没有听见这段关于自己的对话。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只记得东方的山脊线裂开了一线光。
晨光漏了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温柔柔的,像记忆里那个人的手。
充满疼惜,充满怜爱。
她想,太阳……终于出来了啊。
「鬼灭学园初中部」的毕业典礼,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礼堂里有班级在合唱,快门咔嚓咔嚓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溜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小的尘埃。
远离人群的角落里,短发的少女眼皮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眼眶下方沉积着一大团青紫色,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几拳。
迎着午后闲适的日光,白昼川息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场噩梦,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02.
她睁眼时,刀刃的反光与鬼的幻影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下一秒似乎就要再次相撞。
那一瞬间,汗毛倒竖,她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身体却比意识更快——
弓背,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手指已经摸到了怀里的竹刀。
——刀还在。
她攥着刀柄,一时只听得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呼——呼。”
校服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肤上,湿腻得像蛇类绞紧纠缠。
「全集中呼吸」不受控制地运行了一轮又一轮,肺部迅速收缩、迅速膨胀,喉咙有火在烧。
她又盯着远处的太阳看了很久,直到血腥的气味慢慢褪去——才将自己再一次、又一次从梦魇中剥离了出来。
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梦境与现实缓缓堆叠,像一层层挨挤着生长的紫藤花花瓣。
灵魂跃迁,从大正时期落回了和平安宁的现代,思绪随之清明无比。
——她是「白昼川息风」,鬼灭学园初中毕业生,即将升入高中部。
不是猎鬼人,没有鬼杀队,更没有那些该死的鬼。
她想,她终于醒了。
五感恢复的瞬间,喧闹的人声也如潮水一拥而上。
学生们三两成堆地与任课教师签名、合照,气氛火热喧闹,笑声一片。
“……吵死了。”
险些被被骤然涌起的声浪掀翻,白昼川息风缩了缩肩膀,总算想起还在参加毕业典礼这回事。
大脑被塞得满满当当,脑仁像被泡发的梅干,又酸又胀,下一刻就要烂掉。
闹腾到现在,真的是够了。
……人类的忍耐终归是有限度的。
唯一能留住她的理由——两位好友,被人喊去后台帮忙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溜了溜了。
白昼川息风熟练地避开了风纪委员,游鱼一般从人群边缘滑了出去。
她溜进了剑道社空无一人的道场。
呼……
世界……终于安静了。
木质地板被太阳晒得久了,会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晒干的紫藤花瓣被做成香包,悬挂在道场的屋檐下。
天空蓝的透亮,风铃在穿过门廊的风里歌唱。
白昼川息风从怀里掏出心爱的竹刀,抱紧,像煎蛋一样将自己平瘫在了阳光下。
不会太刺眼,也不会太微弱,午后的阳光,是恰到好处的、适合小憩的温和。
——作为重度失眠症患者,远离人群像是一种本能。
她平等地厌恶所有吵闹不休的群聚活动。
真的。
礼堂那种地方,再呆下去人就傻了。
校规上也没规定毕业典礼一定得本人出席并且坚持到最后——吧?
就算真的点名了……锖兔哥和小真菰也一定能帮她蒙混过去的。
她相信她能干的心灵之友们。
想着无关紧要的、推脱责任的事,白昼川息风眯起眼,任春风掠过。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外如是。
“话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一个小时后,她满脸挫败地睁开了眼。
啊——完全睡不着了啊!!
受困于失眠症,她的体质就是这样。
只能在白天入睡,一次最多睡上两三个小时。
——然后大脑就在叫嚣着【你这个年纪你这个阶段究竟是怎么睡着的?!赶紧给我滚起来杀鬼啊!!】这种信号了。
困扰了白昼川息风十余年的失眠症……纯粹是后天形成的。
在她五岁生日时,急匆匆赶回家为她庆生的双亲,遭遇了一场恐怖的连环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殒命。
自此以后,满足人正常生理需求的、八小时以上的充足睡眠,就彻底离她远去了。
——那个术语怎么说的来着,重大应激……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每晚都要挺到天亮才能短暂地睡上一会儿,这是最显著的症状。
但对白昼川息风而言,更难熬的,是那个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并发症。
——从失去双亲的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做梦。
一小部分的时候,梦的内容是一些无意义的、奇怪的片段构成的噩梦。
这就算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无法自控地做着一个清醒梦。
梦里遇见过的每一个人,与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醒来以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梦是连续的。
今天梦到的事,明天还能接上。就像在看一部以她为主角的、长得没有尽头的连续剧。
仿佛身临其境,亲身经历,真实得堪称恐怖。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那是身处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位白昼川息风,正在与她共享记忆。
她身处大正时期,同样曾拥有过幸福的、普通的生活。
——直到五岁那年,她亲眼目睹双亲被食人鬼一口一口,连皮带骨,拆吃入腹。
没错,就是「食人鬼」。
没想到21世纪了,还会有这种老套又过时的设定吧?
她也没想到。
但梦里的食人鬼比志怪传说中的更加凶残。
它们以人类为食,力大无比,寿命极长,还能使用名为「血鬼术」的异能,拥有非人的强大力量。
它们的伤口愈合极快,即使被斩成肉块也能无限再生。
……因为鬼的存在,无数「幸福」被无法反抗地摧毁。
能与之抗衡的,只有阳光、紫藤花与特制材料——一种能吸收太阳能量的矿石「猩绯砂铁」所锻造成的「日轮刀」。
「鬼杀队」这个仅有数百人的非官方组织,就是为了杀鬼而存在的。
被鬼夺去了「幸福」的人们,心怀愤怒与绝望,抄起日轮刀,凭借血肉之躯,抵上身家性命——与鬼进行着长达数百年的、无休无止的战斗。
一批又一批新生的「猎鬼人」加入其中。
同时,也有一批又一批的「鬼杀队」队士……被鬼杀死,啃食殆尽。
即使掌握了能让身体素质迅速提高的「全集中呼吸法」,出现了许多极具天赋的剑士。
——可人类,归根结底还是人类啊。
有着一旦被破坏便无法再生的肉、体,与鬼相比,人类简直脆弱不堪。
所以这场存在了百余年的痛苦战争——目前看来,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仍然是鬼。
梦里的白昼川息风,就是「鬼杀队」的一员。
揣着将恶鬼斩杀殆尽的仇恨,年幼的她拜入了前「水柱」鳞泷左近次门下,学习「水之呼吸」的剑技。
经过常年累月艰难到吐血的训练,她终于通过了「最终选拔」,成为一位「猎鬼人」。
为了杀鬼,杀死更多更多的鬼,她用力挥刀,陀螺似的一刻不停。
好像多活一秒都是罪过,非要拿命去填补胸口的空洞。
现实中短短几小时的休眠,对应的往往是梦里与鬼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死斗。
——不眠不休,抵死搏杀。
肋骨向外翻折,扎穿皮肉。她咬牙忍住痛意,再挥出一刀。
鬼的头颅倏然滑落,砸向人类失温的、冰冷的身躯。
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困惑地瞪大,好像在问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无法动弹了。
……那一双双被不甘与鲜血浸透的眼眸,死前究竟在看向哪里呢?
白昼川息风学着悲鸣屿先生的样子,用手替他们阖上双眼,低声念诵着往生的经文。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
一抔黄土撒下,喜怒哀乐远去。
那些拼了命也要完成的事,那些约定好了要再见的人——
随着一息断绝,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死生不复相见。
她站在一座座坟茔前,心道人这一生,原来这么轻。
轻到一捧土,就能彻底将之掩埋。
她今年十六岁,是加入「鬼杀队」的第五年。
日轮刀上的血怎么也擦不净,就如同这世间的鬼,无论如何都杀不完。
这条路太漫长了,黑得让人看不清尽头。
她失去了很多、很多的同伴,几乎每一日,都在被迫面对「离别」。
——生离、死别。
03.
鬼吃人时,眼睛是一下也不眨的。
两只利爪各掰开一截躯干。关节断裂,韧带崩折,如同人拆分鸡骨架一样简单。
鬼的牙齿都很尖利,几口就能将人类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一口下去,血肉剥离。皮开肉绽,白骨森森。
……白昼川息风猎过多少只鬼,就见过多少次鬼吃人的场面。
从恨不得将牙齿咬碎,到最后,她已经能麻木地抽刀而起,将正在啃食的鬼的头颅斩落。
那总能让她记起夺走双亲性命的鬼——她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一只鬼。
有着蛇类的竖瞳和锋利的手爪,带着恶意凝望着小小的自己。它破开母亲隆起的腹部,从中挖出了已经成型的胎儿。
嘎吱嘎吱嚼碎骨头咽下去,吞咽时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我啊,最喜欢吃怀着孕的女人了。”】
它笑着,在母亲凄厉地嚎声里,又舔了舔手爪。
——那个场景,白昼川息风一生都不会忘记。
鬼啊。
只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破坏人「幸福」的鬼啊……
——凭什么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它们是不配拥有明天的、可恨的存在。
尸骸燃起连天大火。憎怒堆叠到一定程度时,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但凡能调动起来的,都是杀鬼的兵器。
她就是如此。
队中但凡挨过几次任务的人,无不是如此。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的第二个师父,「鬼杀队」最强的剑士之一,作为队中的顶梁柱而被称为「花柱」的「蝴蝶香奈惠」。
【“我并不憎恨鬼,小息风。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拯救它们。”】
【“它们是十分悲伤的生物。明明曾经亦身为人,却以人为食,畏惧着绚烂的朝阳。”】
【“只要打败一只鬼,就能够救下今后可能会被它杀害的人。并且,也能将它从这种悲哀的因果中解放出来。”】
太温柔了。
这些话太温柔了,有着这样理想的香奈惠姐姐也太过温柔了。
白昼川息风听着,没有反驳。她有时会想,凡事都有例外,也许姐姐是对的,这世上真的有不那么可恨的鬼。
——也许有一天,如她所愿,人和鬼真的能好好相处。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会朝她伸出手,疼惜地喊上一句【小息风】的姐姐,她最好的香奈惠姐姐啊——
为了掩护同伴撤离,以身为饵,拖住了「上弦」的鬼,与之缠斗一夜,最终死在了黎明前夕。
——直到最后为止,香奈惠姐姐她啊,仍然贯彻着自己的信念,作为一名剑士,慷慨地、无畏地赴死。
但被她所同情的鬼,仗着可以再生的躯体,毫发无伤,无忧无虑地活着。
……童磨啊,童磨。
事到如今,它依然肆无忌惮地行着恶事,吃着无辜的女人。
——这一切的一切,只加剧了白昼川息风的痛苦。
她从未见过不食人的鬼,也绝不会为它们感到悲伤。
明明是无数灾厄的源泉、杀人又吃人的怪物——究竟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事?!
即使是香奈惠姐姐的遗愿……她也无法理解,无法遵从。
白昼川息风只知道,人类被夺走「幸福」时,会目眦欲裂,气血逆流。
胸腔被生生剜出一个大洞,冷风穿膛,号呼靡及。
——这份痛楚,利刃一样穿透了和她共享记忆的自己。
疼得她冷汗涔涔,疼得她几欲落泪,惶惶不可终日。
日日夜夜,没有一息终止。
大脑像是盛满了水的容器,除了恨,再溢不出其余情绪。她只能用力攥紧竹刀,才能控制住全身痉挛般的颤抖。
太真实了。
这个长久的、看不到尽头的噩梦,太真实了。
她记得梦里的全部细节,那些在现实中从未接触过的「水之呼吸」的剑技——拾起竹刀,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完整地将十之型用了个遍。
斩击自如得像挥动手臂,战斗本能牢牢刻进骨头里。
自此之后,再也不能用【这只是个梦,醒来就好了】这样的鬼话来哄骗自己了。
白昼川息风体内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太平盛世下的普通人,一个是大正年代被恨意填满的怨魂。
离别与死亡是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孑然无依,终而复始。
望不见尽头的绝望,密密麻麻地压倒过来,那就是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一边是安宁平和的校园生活,一边是血肉斑驳的漫漫长夜。灵魂就此割裂,年幼的她无法抵抗,只能更深、更沉地堕入梦境。
……因此,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白昼川息风眼里是看不到活人的。
前桌的女孩偏头,颈侧那条筋脉微微一跳。
她看着薄薄的皮肤下温热的血管,想的却是断面整齐绽开的肌肉纤维和喷溅而出、带着余温的红血。
邻座的同学讲着笑话,笑声拔高了些许。
尾音扎进耳朵,她听见的却是刀刃从颈椎缝隙间抽离,骨茬摩擦金属时,发出的阵阵嘶鸣。
鬼——那些鬼啊,必须要瞄准脖颈,一刀枭首才行。
脑子里全是这样的事,离了竹刀就会惶恐不安,受到惊吓时会下意识做出攻击姿态。
同龄人还在聊着关于作业、考试、餐食、有好感的人……那些轻松得过分的话题,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完全无法理解,只能日渐沉默,
——从很小的时候起,白昼川息风就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已经……各种意义上来讲,都算不上一个正常人了。”】
04.
“连毕业典礼也敢翘,胆子越来越肥了。”
道场的拉门被人一把拉开,带着埋怨的声音由远及近,将试图闭眼装死的白昼川息风揪回现实。
“我说你啊,好歹提前和我俩通个气吧?我已经不想再捏着嗓子,替你喊‘到’了。”
紫藤花的影子晃了晃,阳光倾泻如注。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脸被树影晃得斑驳,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扎眼。
……是他啊。
在梦里,这个人已经死了——也是被鬼杀死的。
尸骨无存,报仇无门。
她曾经彻彻底底地、无法挽回地失去过他一次。
又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不再在噩梦里,哭着喊他的名字,求他不要死。
如同初升朝阳,有着清亮明彻的眼神,名为「锖兔」的少年,向白昼川息风伸出了一只手。
“好啦,息风。”他笑着喊她的名字,“地上凉,我拽你起来。”
日光大盛,所及之处,阴影纷纷退却。
她搭在了那只大手,极其短暂地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解脱般的、极其疲惫的微笑。
“锖兔哥。”她说,“你来啦。”
万幸的是。
沉溺梦中混混沌沌,度日如年,如同被洋流推开的孤岛,无法融入人群——这一切的难题在她遇到锖兔以后,都迎刃而解。
无数人渴盼的朝阳,她亦兄亦友、堪称精神支柱的锖兔哥,本以为今生无缘相见。
——承蒙神明厚爱,她竟与他重逢了。
少年那双干燥的、热腾腾的手,无数次将她拽离泥沼,令白昼川息风重燃希望。
她们重新相识,从头开始再次成为好友。
原来那次重逢并非偶然——梦里「鬼杀队」的同伴们,在现实中也会以不同形式、不同身份,重新进入她的生活。
锖兔哥,小真菰,同门的师兄师姐们,香奈惠姐姐,小雀。
那些已经死去了的人,都活生生地站在太阳下,朝她微笑。
被锖兔牵着,白昼川息风借力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小真菰呢?还在后台忙活吗?”
“作为优秀毕业生,被安排到结尾演讲了。”锖兔叹着气帮她整理散落的衣襟,“你居然忘了?”
“啊——确实有这么回事。”被他提醒,白昼川息风很快记了起来。
分发成绩单时,全科成绩接近满分的真菰满脸苦恼:【“演讲倒是没什么啦。能帮到他人,我也很高兴。”】
那双翠绿如水的瞳仁里,映出了自己的脸。
【“可是、可是啊,息风……在全校面前被从头到脚夸奖一遍,真的很尴尬啊……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她压下笑意,摸了摸好友柔软的发顶,诱哄道:【“总是勉强自己可不好,小真菰。下回一定要大声说出‘我不要’才行喔?”】
回忆起真菰扁着嘴点头的模样,白昼川息风若有所思:“真是难为她了……我该拽她一起跑的。”
锖兔:“……留我一个人分饰三角,同时给你俩答‘到’吗?息风,你想都别想。”
“可是锖兔哥每次都模仿的超——级像啊。那个伪声,简直是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了。”
“那也不行。”少年满脸严肃地表示抗议,“要跑的话,我也要一起。”
白昼川息风:“………”
还以为要说什么不许翘掉典礼再忍忍什么的呢……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说真的,正直的、纯良的锖兔哥,曾经可是个连晚交几分钟作业都会愧疚一整天的好孩子啊。
——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她带坏的来着。
她难得生出了点自责,乖乖地准备跟他回去:“算了算了,被发现你会挨骂的……走吧我们回去吧。”
毕业典礼确实很吵,吵得她厌烦不已。
但看着两个好友轻快的笑脸,就足以抵消一切烦躁了。
“那有什么的。犯了错误就要承担后果,老实道歉就好了。”违纪也要坦坦荡荡的男子汉·锖兔说着,从墙边取下一个背包,递给她,“息风,用这个。”
——是在说她正往怀里揣的竹刀。
鬼灭学园的校规不允许学生携带武器,竹刀自然也算在其中。
剑道社装竹刀的袋子细细长长,太过显眼,被风纪委员们阻止几次以后,白昼川息风不堪其扰,就想出了「怀里藏刀」这个质朴的主意。
——毕竟初中生们的风纪检查,还不至于严到「贴身搜查」这个地步。
每次看她将衣襟塞得鼓鼓囊囊,锖兔那颗老父亲一样操不完的心就蠢蠢欲动个不停。
手工不大好的少年,不知道是和母亲请教了多久,才按照竹刀的尺寸,磕磕绊绊地做好了几个又长又宽的便携背包。
为了方便取用,连夹层都细心地为她一一缝好。
然后他板着脸,替一脸茫然的好友整理好凌乱的衬衫,一颗一颗系好扣子:“不要总在衣服里掏来掏去,被什么脏东西占了便宜怎么办?”
被称为「脏东西」的男同学们纷纷收回目光,敢怒不敢言。
真菰努力忍笑,顺手在几块针脚明显不大对劲的地方,补上了一朵朵淡蓝色的小花。
那以后,也不知道是触动了锖兔哪方面的神经,他居然真的喜欢上了手工、自制便当等事宜。
女子力赶超真菰,家庭科目的成绩直线攀升。
目睹全程的白昼川息风:“………”
好强。
确、确实是想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最好的男人。
真、真不愧是锖兔哥。
但是,嗯……该怎么说呢?
看惯了梦中与义勇先生一起对着衣服扣子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拜托小真菰帮忙缝上的锖兔哥……
乍一看他满脸认真地穿针引线,感动的同时——居然还觉得有点好笑。
05.
锖兔哥的话还是要听的。
他亲手做的背包,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这么想着,白昼川息风将竹刀装进背包里,斜挎在身后。
两人一起走出道场时,阳光大好,天气晴朗。他们遇见了慢悠悠扫着地的师父鳞泷左近次。
头戴红色天狗面具的老人朝两人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了三个波浪纹的包裹。
“鳞泷先生!”
“鳞泷先生,中午好。”
“中午好啊,锖兔,息风。真菰还在演讲吗?”即使隔着面具,也能听见他声音里笑意,“恭喜毕业,这是毕业礼物。可以帮我转交给真菰吗?”
“啊——鳞泷先生最好啦!可以现在拆开吗?”
“当然可以。”
锖兔也双手接过包裹,认真地同他道谢:“谢谢鳞泷先生!明明一直在受您照顾,还要您费心准备礼物,真的麻烦了。”
白昼川息风当场拆开了自己的那份,是一把三截式、可以拆分也可以伸缩的竹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狐狸面具图案,精致又可爱。
“息风你啊,不抱着竹刀,就睡不着觉吧?高中部的风纪检查由义勇负责,只会更加严厉。你可千万要藏好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挺直脊背,声音温和沉稳的鳞泷左近次腾出一只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我为这个面具施了咒语,能从灾厄中保护你们。”】
白昼川息风凝视着刀柄的图案,眯起眼睛的狐狸左侧脸颊上刻着两片樱花花瓣,嘴角不甘心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它正在与梦中碎裂在血污里的消灾面具……缓缓重叠。
——啊啊,是来自师父的、失而复得的祝福啊。
她垂下头,长长久久地凝望着它,声音闷闷地道了谢:“谢谢您,鳞泷先生。”
少女轻声说着,郑重地像是在完成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
“这一次,即使赌上一切。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它了。”
听了她过于严肃的保证,鳞泷左近次张了张嘴,接下来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好。”
倒也、倒也没那么严重啦。
其实真被抢走了也没事,师父可以再给你买啦……
……你喜欢的话,再买几个都行。
老人这么想着,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身为生活指导老师兼体育老师,坚决维护风纪寸步不让的得意门生「富冈义勇」,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徒弟,沉默了好一阵子。
与两人卓越的剑道水平相同的,还有他们如出一辙的固执。
——那绝对是宁可撞塌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固执。
他最终还是咽下那句【“要是真被你义勇师兄没收了——那臭小子下手没个轻重,咱可千万别和他打起来啊。”】
看息风的反应,是很喜欢这个礼物。
那就够了。
就算将来真打起来了……有锖兔和真菰看着,她应该也不会太……吃亏……吧……?
不行。
在义勇眼里,拿了刀的对手可是不分男女老少的。
他拍了拍小徒弟的头,不放心地与锖兔对视。
师徒二人想法如一。
锖兔坚定地点了点头,以眼神示意:【“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架的。不过,即使是义勇先生,也不能欺负息风。”】
鳞泷左近次:【“……你已经确定他俩会打起来了是吗?”】
——还有,你已经做好了拉偏架的准备了,对吗?
锖兔无奈回视:【“既然这么担心,就不要送违规品啊,鳞泷先生。”】
【“可是,息风很喜欢嘛。”】
【“确实。她确实开心坏了。”】
两人无声的交流并没能被白昼川息风察觉,她紧紧攥着竹刀,如获至宝。
现实中得以再拜鳞泷先生为师,是在认识锖兔哥之后的事了。
每每入睡后都会有人在面前死去,需得一刻不停地战斗、厮杀,斩落鬼的头颅,掩埋人的骸骨。
醒后惊痛褪去,疲惫至极。
常年缺乏睡眠,肉、体强度又远远不如大正的那个自己,她很快就扛不住了。
心理疏导催眠暗示药物治疗都试了个遍,折腾到最后,精神反倒越发萎靡。
——啊。再这样下去,她会死也说不定。
真可惜啊。
转学手续还没办好,明明才遇到锖兔哥……明明还有那么多想一起做的事,那么多还没能重逢的人啊。
——【“抱歉啊,锖兔哥。我稍微有点……撑不住了。”】
但转机随之而来。
少年紧抿着唇,听完了她诀别一样的剖白,一把拽过她的手。
【“别怕。鳞泷先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一定能帮你。”】
他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街巷,绕开了一簇又一簇的人群,在漫天繁星的注视下拉着她,坚定地向前跑去。
有风将他的发尾高高抛起,他回过头来,呼吸间溢出洁白的雾气,眼里似乎闪烁着泪光。
他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一定有办法的,息风——别怕。”】
肉、体与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自己,被锖兔引荐给了他的师父鳞泷左近次,「水之呼吸」流派的传承者。
他一把拉开了道场的拉门,带着白昼川息风朝前方的老人叩首。
“锖兔?今天没有训——”
“鳞泷先生!她叫白昼川息风,请您帮帮她吧……!拜托您了!请教她「冥想」吧!!”
而与她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本来正在措辞准备婉拒的老人破了例,收她为徒。
“孩子,我叫鳞泷左近次。”有着宽厚如长河般的眼神,他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孩子,我叫鳞泷左近次,是鬼杀队的培育师。你愿意拜我为师,学习水之呼吸吗?”】
是这个人,给了自己第一个短暂的、但充满了幸福的栖身之地。
——狭雾山,始终是她、她们的家,灵魂的归处。
白昼川息风深深地、深深地俯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听见了自己的眼泪不断砸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听见了夜风将窗棂吹得嘎吱作响。
……也听见了自己终年如一日的回答。
一字一顿,恍如隔世。
——“我愿意的,鳞泷先生。”
【“我愿意的,鳞泷先生。”】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都愿意的。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中,教会自己成为剑士、给了自己第二条命、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都是鳞泷先生。
用他传授的「冥想」,即使睡眠不足,她也可以保证身体正常运作,且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快要绷断的神经。
他手把手纠正着她不自知的习惯,耐心地矫正每一个多余的动作。
饶是她这么一个天赋平平的人,被这么细心地指导过一次又一次,也获益良多。
——无论是哪一个鳞泷先生,都是这样耐心、这样温柔的、如同父亲一样的存在。
现实中的他比梦里年轻了许多,经常会露出开怀的笑脸。
师兄师姐们将流派很好地传承了下去,他不需要将全部心力投入进剑道中,只需要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虽然作为校工,但实际上这完全就是闲不住的鳞泷先生给自己找的乐子。
在此之外,他还常去找他的老伙计桑岛慈悟郎先生下下棋、聊聊天,每一天都过得快乐又充实。
而梦中的鳞泷先生……
接连失去十三个爱徒,背负着「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内疚与自责……那些过于沉重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将老人笔直的脊梁打折。
【“息风,我……不会再送任何孩子去参加「最终选拔」了。”】
他在信里写下了这样的话,沉默地驱赶走了没切开巨石的师兄师姐们。
在一片【“师父!您不要我们了吗!!”】的哭求声里,鳞泷左近次他啊——他独自一人,朝狭雾山更深、更暗的雾里走去。
——已经够了。
死去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啊。
06.
“好了,好了。去找真菰吧。”
“谢谢鳞泷先生!”
“鳞泷先生~明天见!”
白昼川息风被敬重的师父拍了拍头,陡然回过神来。她与锖兔一起抱紧了老人,告别以后,一前一后溜进了典礼现场。
优秀毕业生发言以后,毕业典礼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日光暖融融地照射下来,散发着浑身熨帖的暖意。发言人全身沐浴在其中,正在讲着结尾致谢的部分。
到了最后一句,她的嗓音温柔清亮,散入不疾不徐的春风中。
白昼川息风循声望去,对上了好友清澈的双眼。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照拂过我的人。”目光相接,名为「真菰」的少女也看到了她和锖兔。
她定定地望着两人,双眼发亮,笑容也愈加灿烂,眼尾和唇角都弯起了小小的波浪。
“一路有你们,是我此生之大幸。”对着他们,她如是道。
纯净而可爱,纤细而温柔——真菰她啊,一直一直是个非常完美的女孩子。
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被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无论是谁,都能按下内心的伤痛,拾起前行的力量,同她一起微笑起来。
名为「真菰」的少女,拥有着这样神奇的力量。
她的笑脸,与那双碧绿如翡的瞳仁,一直一直是梦中的白昼川息风少有的慰藉。
【“如果能和她再说说话就好了。如果能再看一次她的笑脸,如果能与她一起回狭雾山……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能再一次牵住她的手——那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不会再松开了。”】
怀抱着少女遗物的自己,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将被血液浸透的额头紧紧地、紧紧地贴在那截红绳上。
泣下如雨,泪流不止。
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着颤动不停,呜咽从牙齿缝隙里散落、破碎:
【“小、小真菰,如果能、能再一次——”】
而这个被血浸透的执念,在她拜入鳞泷先生门下后……
以轻松得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 “真菰,她是我和你说的,息风。白昼川息风。”】
闻言,静静挥刀的少女放下了竹刀,回头朝着白昼川息风,露出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笑脸:
【“晚上好呀,我是真菰。息风,一起加油吧?”】
时空扭转,拨散迷雾,澄澈好比月色的笑容缓缓重叠。
结束了演讲的真菰轻巧地跃下演讲台,三步并作两步,朝两个好友跑来。
她张开双臂,如同雨燕振翅,稚鸟投林,轻快地喊出他们的名字:
“锖兔,息风~!”
——高高悬于二十四桥之上,清辉映入深堂。
那是捞不起的水中影,镜中花,是白昼川息风欲满心捧起的月亮。
她与锖兔一人伸出一只手,扶稳了真菰。
三个人肩并着肩,跟随着人流向校门外走去。
“真菰,鳞泷先生给你的毕业礼物。”
“哇——太棒了吧!我最最最喜欢鳞泷先生啦!”
“小真菰,要不要现在拆开呢?”
“好好奇啊,送给你们的是什么呢?”
“我还没拆开,但摸着……像是个盒子?”
“我的是可以折叠的竹刀!”
“那我要回去自己偷偷拆开,嘿嘿。”
“唉。小真菰,好狡猾。”
“随你啦,晚饭去哪儿吃?”
“唔……中午吃的是烧肉丼饭,胃好涨,晚上不想再吃米饭了。”
“那么,去吃荞麦面怎么样?”
“这个好哎!如果路过和果子店,我想去买一袋樱饼。”
“好哇。”
“走吧。”
07.
白昼川息风,真菰,锖兔。
是在「鬼灭学园初中部」有着不小名气的三个人。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带着一串长长的后缀。
真菰,备受众人信赖、蝉联五年小学四年初中的班长大人。
她生性温和,轻易不会动武,但曾一手刀将年长她二十岁的电车痴汉打趴在地,将之扭送至警察局。
是常年稳稳占据年级榜首、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五好学生。
文武双全,才色兼备。
据说曾一度被评为“鬼灭学园最想收到本命巧克力的女生榜”第一名。
白昼川息风与锖兔,不担任班委,不参与活动,只专注于磨练武技、锤炼肉、体,是剑道社当之无愧的扛把子。
前者被点评为“实力恐怖得像是从出生起就开始挥刀的少女”,斩获了她这个年龄段允许参加的剑道相关全部比赛的冠军——
小到校级,大到世界级。奖杯和奖金拿到手软。
虽然成绩是雷打不动的最后一名,但被高中部以「特长生」为由破格录取,这个缺点也就显得不再重要。
而后者,据说是自小就接受了家族严格的教导,歌、书、茶、花、剑、艺、柔、香,八道全能,无所不通。
无论是必修课,还是不算进学分的课外科目,都完美兼顾,无一落后。
据说还曾以一己之力揍服了初中部所有不良,「锖兔」一度成为不敢被他们提起的名字,是【我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处处有我的传说】的典范。
三个人各自在所擅长的领域备受瞩目,但在初中部最出名的,并不是什么优秀的才能。
……而是这个除了「热爱剑道」以外,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的,性格迥异的三人组——
居然能以一种近乎奇异的、没有任何人能插足的气场,紧紧地、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几乎是到了【任意两人出现时,周围人都会下意识去找,也确实能找向他们走来的第三人】这个状态。
虽然这三位,有一个算一个,平时看着都是一副稳重如山的模样。
但偶尔,三人中看起来最乖巧的真菰会说些突发奇想的胡闹话:“鳞泷先生昨天给我买了新的捕虫网耶!我们来去后山抓蛇吧?”*
看起来最正经的锖兔想了想,会正色道:“好。抓蛇很费体力,我负责做便当。”
而看起来最不靠谱的白昼川息风,则出人意料地、往往都是最有常识的那一个:“……好什么好啊锖兔哥!万一有毒,咬伤了怎么办?别跟着胡闹啊你!”
两人回头看她,兴致勃勃,眼睛亮晶晶的。
“息风负责准备捕捉用的笼子吧!”
“还有陷阱和诱饵,也交给你了。”
总是会在这亮晶晶的期待中双手投降,然后跟着一起胡闹的白昼川息风:“……好吧,我会加油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和他俩一起,别说是抓蛇,刀山火海她也上得了。
如烈日灼灼,给予人以希望的锖兔。
如皎月濯濯,抚平所有迷惘的真菰。
他们是之于白昼川息风而言,最最最最重要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两个人。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08.
吃完了荞麦面,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向了真菰念念不忘的和果子店。
她是个意外嗜甜的女孩子,连荞麦面都会点甜口的,并且按头安利两个好友,努力劝服他俩往面里加一勺糖。
——这让忠于咸党的锖兔,与吃什么都味如嚼蜡的白昼川息风十分无奈。
“如果幸福有味道,那一定是甜甜的。”背着手的少女转过身来看他们,笑靥如花,“甜荞麦面真的很好吃嘛!下次、下次一定要试试!”
白昼川息风摸摸她的发顶,真诚地敷衍道:“好好好,下次一定。”
锖兔则几步上前,严肃地与和果子店窗口中笑眯眯看着三人的店主问好:“诗小姐,下午好。三份樱饼,分开包装,麻烦您了。”
名为「继国诗」的大姐姐双眼弯弯如同新月:“下午好呀,小锖兔。要不要试试甘梅味大福?是新口味哦。”
“甘梅偏酸,小息风说不定也会喜欢呢?”她如是说着,朝跟在锖兔身后的两个女孩子打了个招呼,“不过对小真菰来说,就不那么合口味了。”
“诗小姐!下午好!”真菰与白昼川息风一齐乖乖问好。
三人在写有新口味的宣传牌前你一言我一语,认真地讨论了起来。
继国诗就在一旁撑着脸笑着看他们,不时给出一些建议。
尽管她以一人之力将分店开遍了并盛,每天发售的甜品都供不应求,也有许多外地的工厂提出了合作申请。
如果愿意大批量生产的话,她一定能每天赚到盆满钵满。
但继国诗再三思忖以后,还是拒绝了这个很有诱惑力的提案。
“开店铺这件事,只是因为喜欢看到大家在吃了我做的点心以后,幸福的笑容而已。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衣食无忧就够了。”
抱着沉沉睡去的女儿,女人露出了温柔如水的笑容,对不解的熟客解释道:
“况且,工作量增加了的话,陪伴家人的时间就会被削减了,不是吗?”
因为这个简简单单的原因,她每天都只做限量的甜品,售完即止,分店里也是这个规矩。
最神奇的是,她能记住每一位熟客的口味,耐心地听取每一个建议,为每一个困惑的人提出中肯的建议。
可能也正是这份令人钦佩的热爱与坚定……继国诗所做出的甜点,总是带有超脱于其余店铺的,能打动人心的味道。
诗小姐,是一个非常热情且耐心的人。
因为离白昼川宅很近,在她的店铺还未被发掘成为网红店铺以前,年幼的白昼川息风就被父母带着光顾过很多次。
毫不夸张地讲,她所做出的,真的是能感受到「幸福」的点心。
——即使是吃两块甜点就会腻味的自己,也会沉浸在那种「幸福」之中,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自那以后,每路过她的店铺,小小的息风都会踮起脚尖,用父母给的零用钱买一点和果子,带回家去慢慢吃。
也是这个原因,她与诗小姐逐渐熟络了起来,经常被超级喜欢小孩子的她邀请到家里试吃新产品,将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才她放回家。
白昼川息风也是由此,认识了诗小姐的丈夫「继国缘一」。
缘一先生是一个非常、非常沉稳的人,寡言少语,朴实谦和。
除了偶尔会好友「灶门炭吉」开的古董店里帮忙运货外,他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妻子身边。
两人似乎是青梅竹马,有着无需说话也能心意相通的默契。
而比起善于沟通、热情如火的诗小姐,缘一先生无论做什么都是有条不紊、不慌不忙的,脸上也鲜少有情绪波动。
继国诗曾经悄悄地告诉小息风,就算是天降惊雷,继国缘一也丝毫不为所动,曾经有段时间她认为丈夫可能是地藏转世或是座敷童子。*
都说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想拜托小息风试试。
被她的胡闹话震惊了的小息风:“………”
这个大人是、是认真的吗?
年幼的她被樱饼与甜言蜜语哄着,晕晕乎乎地接受了继国诗的委托,在下了日托班后,用整整一个月跟踪并观察起了继国缘一。
她震惊地发现这个人——这个人真的沉稳得无懈可击,无可挑剔。
他会满脸淡定地走进路上每一个只适合小孩子的游乐场、动物园、海洋球池、积木乐园、玩偶店,即使被工作人员惊愕地阻拦着【先生这个秋千成年人不可以坐的!】,也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呃,怎么说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沉稳得过头了,总觉得有点可怕了。
小息风还发现,动物们都很亲近继国缘一。
无论是爬来爬去的昆虫,还是更大些的鸟类、野猫、凶巴巴的看门犬等……它们都会主动靠近他,甚至排成队来等他喂食。
这一点,在他去动物园时,表现地几乎淋漓尽致。
亲眼目睹继国缘一那么大一个人被大批毛绒绒们淹没的小息风:“啊——!!”
——这不就是!迪士尼在逃的白雪公主本人吗!!
震撼我的妈一整年。
而在一次例行跟踪中,一脚踩空,险些从高台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小息风被本来远远地在自己前面的继国缘一快速拉住。
那一瞬间,男人的身法迅急如雷,快若闪电。
“啊——缘一先生。”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了……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爱往那些全是小孩子的地方钻。
原来是以为……以为她想找人玩,才偷偷摸摸跟着他的吗?!
在小息风红着脸坦白了跟踪的原委以后,她得到了一个来自继国缘一的、罕见的笑脸。
沉静如同死水潭一般的男人,在笑起来时温柔的不可思议。
他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将她带回了家,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不一定要放声大笑才能表示开心,不一定要放声大哭才能表示悲伤。虽然个性如此,但我本质上,只是一个有着简简单单的梦想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
继国缘一的声音温和地、轻轻地落在耳朵里,如同一场风温和地、轻轻地拂过山野。
微风掠过,花叶簌簌作响。
小息风有感于这股温和,撑着脸看他:“那,缘一先生简单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呀?”
名为「继国缘一」的男人愣了愣,轻声回答:“与家人们过上平安的生活,在小一点的房子里,一家人可以并排而睡。”
“只、只是这样而已嘛?”
“只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那一刻,小息风模模糊糊地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继国夫妇性情差异如此巨大,但无论是诗小姐、还是缘一先生,给人的感觉都是一般无二的。
那是一种平和的、如同春日旷野的温柔与宁静。
人似乎一直不满足于单纯地追逐幸福,更希冀“比别人更幸福”。但这两人的眼里,只看得见对当下的满足。
彼此对视的双眼中,是绝对是比全天下所有的樱饼加起来都要甜的,幸福与满足。
被隐形狗粮狠狠喂饱了的小息风攥着继国缘一的手,乖乖地交出了观察报告:“诗小姐!诗小姐!才不是什么座敷童子呢!缘一先生他啊!是超级超级温柔的白雪公主转世才对!!”
继国诗:“啊……唉唉?”
——以【继国诗满脸茫然】和【小息风与继国缘一的关系光速变好】为结尾,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后来,和果子店的名气越来越大,诗小姐也顺利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爱情事业双丰收喔!
听说在诗小姐手术期间,缘一先生难得的情绪外露,坐立不安,直到亲眼见到妻子平安地朝自己微笑,才放下心来。
而那对儿女,本来是哭个不停的,被缘一先生摸了摸脸颊以后,就一人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从那以后,带孩子的活计就正式落在了缘一先生头上,冲奶粉、唱摇篮曲、讲睡前故事、哄孩子睡觉,从来没让诗小姐多费过一点心。
——他这个人真的意外地招小孩子喜欢,也是意外地喜欢小孩子。
而诗小姐则是在丈夫的悉心照料下迅速养好身体,恢复活力,然后立志为了一双子女更加努力赚钱养家,做出更加美味的甜点,将和果子店做大做强!
嗯……怎么说呢。
虽然乍一听,分工似乎有些错乱。
但他们真是一对非常、非常、非常恩爱的夫妻。
——即使在未来,意外得知继国缘一在梦里的恐怖实力和地位……什么战力天花板什么无惨阴影什么的……并为此震惊不已,白昼川息风依旧是这么想的。
09.
三个人最终在继国诗耐心的帮助下挑选好了最合适的口味,各抱着一堆精致的纸袋子,迎着夕阳,满载而归。
并盛的主道两边都栽种着樱花树。
花枝拼命地向外伸展,成片成片的花瓣肆意生长着,渲染着绯红的天幕,拂面而来的晚风里都沁着花香。
真菰心满意足地将硬糖咬得嘎嘣作响:“好甜!诗小姐简直是人美心善的代名词啊。”
见她喜欢,锖兔将自己的糖块也一并塞给了她,点头表示赞同。
白昼川息风则是将怀里的纸袋子平均分成了两份,一份放进书包里,一份则是拎在手心。
她打算送给平日里照拂自己的长辈们。鳞泷先生不爱吃甜点,那么就送给奈奈姨和香奈惠姐姐她们。
——她记得忍姐姐上次提到,自从小香奈乎拔了蛀牙以后,已经很久没吃樱饼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神奇。
这么想着的白昼川息风,在下一个转弯处,就碰见了肩膀上端端正正坐了个座敷童子似的、大约七八岁小男孩的少年。
风猎猎扬起漫天樱花,几乎可以遮蔽视野。有一朵恰恰好好落在了他肩头,然后被一只独属于小孩子的手淡定地扒拉走。
白昼川息风:“………?”
不是……他这……这是什么造型……?
……为什么会像个笨蛋新手爸爸带孩子似的,顶着个小孩四处跑啊,沢田。
是又卷入了什么过家家游戏吗?
那小孩又是什么鬼?为什么这么个小不点还要穿西装?
——算了。问起来好麻烦,还是当做没看见吧。
“啊!息、息风姐!”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像只受惊兔子的少年停下了脚步,向她九十度鞠躬问好,“好久不见!您、您最近过的好吗?”
白昼川息风的母亲是家中长女,次女奈奈在嫁给名为「沢田家光」的、据说工作是去南极挖石油的男人后,正式更名为「沢田奈奈」。
而这位少年「沢田纲吉」,是沢田奈奈与沢田家光的儿子。
所以,是她的表弟。
——虽然两人的生日只差了几天,可以说是同龄人。
白昼川息风只在很小的时候见到过她那位神出鬼没的姨夫一次。
那时候外公外婆还在世,每逢新年都会办一场家宴。
沢田家光,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个非常坚定有魄力的男人。
——尤其是被外公质问【混账小子你给我解释解释南极为什么能挖出来石油啊?】时,他那毫不犹豫的土下座。
携着激起的尘埃、被砸龟裂的地板与外婆打圆场时的尴尬笑声——
一切都非常有魄力地在小息风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她的小表弟,看起来完全没有继承到姨夫那份【打死也不改口】的魄力与【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坚决。
胆子极小不说,他的四肢也极度不协调。
也正是因此,他在整个小学期间都被同龄人笑称为「废柴纲」。频率高的,即使是常年逃课的自己都记住了。
至于初中以后,这个称号有没有脱离看起来成长了不少的少年——
「并盛初中」与「鬼灭学园初中部」隔了几乎半个并盛。除了每次过年时被奈奈姨邀请吃年夜饭……这四年来,白昼川息风与表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只知道每次遇见他时,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有男有女,且人数在无规律地逐渐增加,笑闹声也越来越吵。
——所以,沢田应该也有交到不少朋友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见自己时,沢田纲吉都像是撞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每句话都结结巴巴的,眼神瞟天瞟地就是不敢直视她,态度也恭敬异常。
——这种现象在他初二以后,尤为明显。
虽然未遇见锖兔哥以前的自己,不大的脑子被梦里的马赛克充满,致使整个小学生涯……在旁人眼里都是个阴沉古怪的孩子。
但在总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小表弟面前,除了不爱主动搭话以外,她应该也没有……表现得很凶吧……?
毕竟在她尚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只能借住沢田宅的那五年……
小到被邻居家的恶犬追得屁滚尿流满街跑,大到与嘴贱的同学互扯头花双双进了医务室。
沢田纲吉以各种花样捅出来的篓子——为了不让沢田奈奈担心,可都是她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的啊。
10.
【“确实。准确来说不算畏惧,更像是心虚。那小子每次见你,就像是小偷动手时撞见了警察似的,下一秒就想跳脚跑开这样子。”】
【“我倒觉得与他本人的性格关系更大喔。那种废柴逆袭+一惊一乍吐槽役的人设,与古早少年漫的主角可以说完全重叠了。”】
这是在听了白昼川息风的自我怀疑后,中肯地给出对好友小表弟印象的锖兔和真菰。
白昼川息风:“………”
啊,好复杂?
她、她本来还、还以为这是什么全国青春期少年共有的,对待不太亲近的异性表亲时统一的态度呢。
……被两人这么一分析,沢田的形象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她将拎在手里的纸袋递给了神秘兮兮的表弟,权当自己没看见他肩膀上瞪着一双黝黑的眼睛盯她看的座敷童子,语气平淡地回应:“好久不见,沢田。这个给你。”
……这小孩是不是刚刚和她说ciao了?
嚯——
还拐了个外国友人啊,沢田。
天生有着刺猬一样发型的少年「沢田纲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向她发出邀约:
“啊谢谢、谢息风姐!那个……妈妈一直惦记着,前几天还嘱托我如果见到了您,要邀请您来家里吃饭。不知道您——?”
想起一直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奈奈姨,白昼川息风认真地回答:“明天开始全日制集训,会持续到开学前一天。在三月三十一日前往府上拜访,会打扰到你和奈奈姨吗?”
沢田纲吉……沢田纲吉被她还没开始就已经排满了的假期惊呆了。
说起来啊,今天不是才宣布放假吗?
三月三十一日的话……那不就是整个假期的最后一天吗……
只有一天时间能自己支配吗?
……连reborn这样的魔鬼都会一周给自己留半天休息时间啊。
息风姐,也太可怜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未来会强得那么离谱啊……
能被那个时代的云雀先生和白兰·杰索赞服不已的女性,果然是十年如一日的恐怖啊………
被肩膀上的魔鬼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沢田纲吉回过神来,慌忙点头:“我没问题的!那、那到时候见,息风姐再见!”
少年又大力鞠了一躬,是额头已经险险接触到地面那种——那种正式得过头了的深鞠躬,然后与白昼川息风三人告了别。
他很快跑远了,还能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似乎是在责备着什么“唯唯诺诺”“没有首领风范”“明天开始加训”,然后是一声听起来很痛的哀嚎。
“再见。”
白昼川息风远远看了一眼那旁若无人吵闹不停,引得行人纷纷侧目的两个人,心道小真菰说的没错。
沢田那宛如少年漫男主角的迷之气场——确实,越来越强烈了。
不过他本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还、还怪可怜的。
——互相对彼此产生了同情的表姐弟,沿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息风,息风。至少尝一尝甘梅味大福哇?我还想知道那个好不好吃呢。”
见她与表弟结束了寒暄,真菰歪歪头,捏了捏她的手指。
锖兔也塞给她一个樱饼:“好歹今天是你的毕业典礼,息风,也该送自己点什么吧?”
白昼川息风摇了摇头,将樱饼递给了真菰:“太浪费了,将它们送给更能品尝出味道的人比较好。”
对现在的她而言,进食与休眠一样,只是维持机体运作的必要条件。
在这以外,多余的食欲、味觉、睡眠,已经彻底离开了她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她无法避免地,与梦境中被强烈的「厌憎」、「仇恨」、「愤怒」、「悲恸」日日烤炙灵魂的自己重叠。
挥刀、战斗、杀鬼、养伤、再挥刀。
除此以外的任何事都没有意义。
没有精力去在意,没有心情去品尝。
——无论吃什么,她啊,都再也尝不出「幸福」的味道了。
好友的这个毛病他们也是知道的,真菰与锖兔对视,一人牵起她一只手。
“没关系。我也买了甘梅味的大福,可以替你们尝尝。”
“那就拜托给锖兔啦。说起来,说起来呀!明天我们几点见呢?”
“义勇先生有可能也会来指导吧?定在八点怎么样?”
——「富冈义勇」,梦中与锖兔年龄相当,有着绝佳的天赋。后来成了「鬼杀队」的「水柱」。
现实中他年长了不少,与她们同为鳞泷先生的门生,作为鬼灭学园高中部的体育老师兼生活指导老师。
因为过于凶残暴力的教育方式,他身后总是追着一大批抗议的家长们。
他本人却一点也没有自觉,依然我行我素挥舞着竹刀,打哭无数问题学生。
虽然在年龄上成熟了不少……但性格果然还是和梦里一样,始终如一的——
嗯,难以描述。
不愧是他啊,义勇先生。
“不行哦。义勇先生又不会跑,哪天和他切磋他都会同意的。倒是息风,你起码得睡到十点才行。”
“我也觉得集中在下午比较好。将延长到晚上九点怎么样?这样既能保证训练时间,也可以睡个懒觉。”
“少骗人啦,锖兔哥又不会睡懒觉,只是在迁就我而已。”
“嘿嘿你知道就好啦,不要拆穿他啊。”
“我、我偶尔也会睡个回笼觉好吧——”
“还嘴硬呐!”
轻快的笑声回荡开来。三个人挨在一起,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将话题远远地扯开了。
11.
“那么,明天见。”
“再见啦!”
“再见啦,锖兔哥。”
三人家离的不远,在例行将她俩送回家后,锖兔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遥遥地望见了白昼川息风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偌大的庭院里。
门牌上写有「白昼川宅」的三层建筑被漫天盛放的紫藤花覆盖,安静而空旷。
它像一栋许久没有活人居住的老房子。所有的房间都是窗扉紧闭,满室昏黑,透不进半点人气。
街上灯火通明,热闹不已,但这一切都与这所隐没在夜色中的建筑无关。
只有靠近露天庭院的那盏灯静静的亮着,孤光一点萤,像是漆黑的海上亮着的唯一一座灯塔。
再细细看去,投映在缀满了紫藤花院墙上的影子,正在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挥着刀。
——持续了十一年的日日夜夜。
那是白昼川息风的影子。
认识她,是四年前的事了,锖兔仍然记得……那是个雨夜。
——是一个有着瓢泼大雨的、异常寒冷的雨夜。
他定定地望着紫藤花影里那个用尽全力挥刀的、孤零零的身影,突然记起了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只是初次见面,直觉就催促着自己,绝对、绝对不能放任这孩子不管。
风雨扑朔,灯火摇曳。
在街角转弯时,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似的,只穿着单薄衣裙的陌生少女扑了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校服衣摆。
形容枯槁,形销骨立。
全身激烈地抽动,骨架病态的瘦小,眼下是一大团无法忽视的、突兀的乌青色。
【“骗、骗人的吧……我这是在做梦吧……?”】
她那双被血丝充满的眼睛里,无法自控地蓄满泪水,直愣愣地倒映出了满脸错愕的自己。
【“唉、唉?!怎么了别别别哭啊!你、你是?”】
像是生怕松了手他就消失似的,被她那么用力的揪住,锖兔几乎是手足无措了。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报警的快捷键上,但很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液体砸在了他的手上,一滴,又一滴。
锖兔知道,那不是雨。
白昼川息风的眼泪像珠子断了线,大滴大滴滚落不停,融进了那场大雨里。
滚烫的、炙热的,似乎要将自己灼伤的温度。
【“是梦也好……哪怕是梦也好啊……让我再和你说、说说话……再说一句也好……”】
在路人纷纷投来的诧异注视中,跪伏在地、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女,嘴里喃喃的,是那样无助的、那样语无伦次的挽留:
【“——锖兔哥,不要走,不要死。求、求求你。”】
报告修改了一下!加了一点梦里的描述省得最开始进度没追评的时候看的人云里雾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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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并盛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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