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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望着齐漾,如雾中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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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醒来,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香炉里燃着香,身上盖的被子很柔软。
一人靠在窗前的檀椅上,悠然的看着手中的书简,身形在光亮中有些氤氲。
李崇润费力的眯眼,背后有种冷汗干了的凉意。
看着眼前的花纹地毯,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宫里。
“醒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齐漾放下手中的书,向他走来,衣角擦过地毯,脚步轻轻。
李崇润坐起来,茫然的看着四周,之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眉头一皱,身上又开始冒冷汗。
“这时何处,何时了?”
齐漾递过来一盏热茶。
“先喝。”
李崇润乖乖的喝了一口。
“我叫齐漾,这是我的屋子。”
“你为何能找到我?”
“平日这里安静极了,昨日听到些动静,便过去看了一眼。”
“昨日……”
李崇润回想起来,自己在意识模糊之前,曾在黑暗中胡乱扑腾,撞到了好些东西,仿佛还有什么腥臭味的东西砸到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李崇润呼吸又急促起来,细密的汗水浮现在额头上。
齐漾见他这样,掏出一方纯白色的帕子,轻轻的在他额头上擦拭。
浅浅的栀子花香从他腕间的肌肤穿来,与柳梢楼李哪些香味浓烈的女子们不同。
这味道淡雅又宜人,稍许的安神。
齐漾收回帕子,轻轻的在他背上抚着。
手凉凉的,但又很舒缓。
他平复呼吸,靠在床沿上,眼神还是有些发愣。
“无事了。”
齐漾声音很柔和。
“为何还是这样怕?”
李崇润便这样,又在他的屋子里赖了一整天,死活不肯出去,送饭的侍童没准进来。
齐漾无奈的笑了笑。
“你不是也搬到这花绣阁了吗,莫非我的屋子更好住?”
齐漾虽不曾出面,却也听闻了这一轰动柳梢楼的事件,一刚来半月的小杂役狄花节一举夺魁。
李崇润有些不好意思,要是叫外边人知道了,也定会传出不好的东西。
但是他看着这间明亮通透的屋子,内心才会有一丝安心,如同结界一般,仿佛出去了,见到便是一层诡异吃人的花绣阁。
齐漾见他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到底是如何了,你说与我听?”
他目光温柔的看向李崇润。
“那间屋子,是真有女鬼……”
李崇润声音颤抖,把绿霓告诉自己的事情,以及在里面所发生的全部都说了出来,以及地板上的摩擦声,碰到自己腿的东西。
齐漾认真的听着,听着听着却笑了。
李崇润怔怔的看着他明亮的笑容,一双桃花运如水波漾开。
虽不解,心里却也跟着稍微敞亮了些。
人们总传他的故事,居然叫人忽略了他的绝美容颜,鼻梁俊秀,睫毛纤长,看的人难免晃神。
“你笑什么…”
李崇润别过脸,小声问。
“故事是没错,不过,那间屋子早已没有什么尸体了。”
“我搬来之前,便叫人将她带去安葬了,那间屋子现在只有一些物件。”
李崇润转过头。
“可是真的?”
齐漾摸摸他的头发,轻轻一带而过,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年年纪似乎还小,带着写懵懂。
“当然,若死后还困在这里,那多可怜。”
李崇润松了一口气。
忽而又紧张起来。
“可我真的听到了声音,还有人碰了我。”
他看向齐漾,急切的追问。
两人的眼眸对撞上。
齐漾顿了一下,转而又浅浅的笑了。
“你同我来。”
他站起身来。
李崇润下了床,担忧的跟着他,走出门外。
走到了昨日的那间屋子前,熟悉的腥臭味依然很清晰,李崇润仍然有些后怕。
齐漾站到他前面,推开了门。
灰尘扑面而来。
齐漾举着灯光走进去,李崇润忽而伸手拉住他的衣摆。
他回头,莞尔一笑。
齐漾将灯点起来,里面立刻清晰起来,本来就不是一间阴暗的屋子,只因窗子常年被木条封着。
李崇润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角,站在里面,环顾四周。
“是该叫人来收拾了…”
齐漾看了看四周。
地上很乱,散落着一些带着血水的布,散落在地,一团团的,还有几只老鼠的尸体。
臭味应该就来自与这。
李崇润看了,眼皮一跳,齐漾便轻轻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出去了。
走出去不远后便松开了手,伸手安抚他的背。
“看过了吧,里面哪有什么绑着的女尸,那是吓唬你的。”
里面确实没有尸体,但是有老鼠盘踞的痕迹,看起来体型还很大。
李崇润点点头,还是有些愣神。
齐漾知道他又在想什么,轻轻叹气,带着他慢慢在走廊上走。
“那些定是楼里的女子不小心有了身子,自己想办法弄掉了,怕人知道,便扔到了那间没人去的屋子里。”
李崇润默默的听着,一声不吭。
他觉得很残忍,恐怖。
他想起刚来时,一个看起来很憨实的女子,白日还帮他干活,教他如何在这楼里活着,晚上便听闻,那女子待客时莫名血崩而死,客人走之前还直骂晦气。
“在这楼里便是这样,常常而不得善终…”
“你也是吗?”
李崇润抬头,直直看向他。
齐漾愣住了,他没想过眼前的少年会反问他,大家都只会顾着自己。
而他明明连自己也顾不好,还在担心他人。
“我…”
“大抵不会吧……”
他看向楼外远山,眼神清亮,却又迷离。
风轻轻吹过他是发丝,又落在李崇润脸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李崇润不看远山,看着他,却如看雾中青山,朦胧迷惘。
眼前的人,让他回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
许多年前,皇宫里也有一个如他这般沉静温柔的人,是他的兄长。
他的前半生,看似如颐海般波粼宁静,未经风雨,而其中的苦,却只有他知道。
他本不应是那伏栖东宫的高贵嫡长子。
在他之前,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兄长,名叫李涔,是他的父皇新登基时与一秀女所生,而后秀女难产而死。
李涔便辗转到了湘皇后手中抚养,皇后湘氏是都城中鼎盛的望族,行事绝决,心思缜密。
几年后,李崇润于湘皇后宫中出生了,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记忆中,他的兄长李涔,是一个温柔宽和的人,有着一双柔和的眼睛,浓浓的眉毛,总是带着他一起读书习字,在他学业进步的时候满眼温柔摸摸他的头。
书亭院里有山茶花,绽开时,花瓣洁白无暇,隐隐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小小的李崇润总是伏在他的膝头,呆呆的望着,逐渐开始打盹,迷糊之时,竟觉得他的脸庞比那白色的山茶花还有皎洁上几分。
湘皇后宫里的人却不待见他,李崇润小时,并不懂这些,自己十分顽劣不曾被责骂,怎么胡来,宫里人都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他却总是因为一言一行受到责罚。
每次母后皱眉训斥他时,李崇润便躲在帷幔背后偷偷的看着。
过后看着他垂着头独自走在宫道里时,身影寂寥,宫苑里的深秋也没他这般萧条。
“涔哥哥,母后又怪你了。”
李崇润走过去,声音稚嫩,拉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走。
他便努力露出一丝笑容,看起来却藏着很多苦。
他是一个很聪慧的人,宫里请来的夫子无不称赞他,年纪尚小便有个宽宏的胸怀。
他也经常拉着李崇润,讲民间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为何有时会暴动,有时又顺从,讲官僚是如何看似为公,实则谋私的。
他总是讲的慷慨激昂,眼中如有星辰,李崇润看着他也尚未长成的身影,却焕发着光,好像比自己的父皇还高大,他要是站到那龙椅前,一定是更加耀眼。
可每当母后走过时,他总会停顿下来,缓缓垂下头。
他尚年幼,看不懂母后的表情,只知道,不是那么友善。
随着两人的年纪逐渐长大,朝中开始争论谁才是嫡长子,有人觉得应是血脉高贵的湘皇后亲生孩子李崇润,有人觉得,照礼制,嫡长子无疑该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李涔。
争议越来越激烈,皇帝虽沉默不语,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这些都与李崇润无关,他依然喜欢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与他一起谈天说地。
李崇润正处于幼稚贪玩的年纪,李涔虽只年长他几岁,却是超乎常人的沉稳。
他开始频繁的外出,常常是傍晚归来,湘皇后也开始频繁的传他来请安,总在他正要外出之时,把他留在宫里一留就是一整天。
李崇润满心欢喜,以为母后与他的关系终于缓和起来了,他很喜欢这个哥哥,母后一定也终于发现了他的好。
李崇润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直到他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皇帝心中的答案,自然是依照礼制,嫡长子即原配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李涔。
他的生母只是尚未来得及封位,便难产而死。
皇帝一直默不作声,想要在立太子的前一夜将死去的秀女追封妃位,然后将李涔封为东宫太子。
他的心思,却还是被湘皇后猜了个遍。
在立太子的前一年,李涔无故被卷入了一场追查已久的私运军火的事件中,证据确凿,直指向他。
这是皇帝心中的刺。
这批军火数量庞大,走私之后,立刻掀起了几大知州的谋反,虽然最终被平定,却耗费了朝廷巨大的元气。
龙颜大怒,当即派人将他擒拿,押到殿前。
高高的殿上,冰冷空旷,帝后齐坐,湘皇后满脸慈悲的看着他的狼狈模样,悠然开口。
“涔儿,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李涔冷笑一声,丝毫不慌,他早已暗中收集的湘皇后迫害他生母以及各个嫔妃,以及湘后族氏笼络官员,残害百姓的证据,足以一举扳倒她的整个家族。
此时他年方十八,而这十八年来的屈辱,他终将亲自了结。
湘皇后坐在高高的殿上,似乎明白了什么,手中的衣袍快要攥破。
在叫人将证据呈上来之前,李崇润懵懂的闯了进来。
“涔哥哥!”
他扑过来,跪倒在地上,看着地上被擒拿的李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开始苦苦求情。
“父皇,兄长他一定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受罚好了。”
“母后,您是不是又错怪他了,”
李涔眼中有万重光影闪过,他一直都知道,此前自己受罚时他便都在后面看着,他一直都知道啊。
他一直知道他是个胆小的人,今日却这般不清不楚的冲了过来,维护他。
他闭上眼,苦笑一声。
这是他无辜的弟弟,打小便跟着他,善良如水,是这深宫中唯一温暖的存在,他不想毁了他,那便带着这比寒铁还沉的冤案下地狱吧。
看着李崇润眼中闪烁的期盼,苦苦哀求,他却绝望的闭上了眼,认了这本就不公平的命。
最后他抬手摸摸李崇润的头,满眼笑意的看着他。
“润儿,乖,别哭了,去外头玩会,我一会就出来了,去吧。”
那一年,李涔被赐死,李崇润作为嫡长子,封为东宫太子。
皇宫里的石砖有多凉,跪过的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