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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人眼 “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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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话不假。因为心里有偏爱,爱屋及乌下的目光,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公正。
譬如《邹忌讽齐王纳谏》里,“臣诚知不如徐公美。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邹忌不如徐公美,这是真的;妻美之以私,也是真的;可大家都忽略了一点:“臣之妻私臣”,这也是真的呀!
昨夜水房洗袜。漱漱水声中,忽而听得一声感叹:「你的腿真长呀!」
我一向不自信,当然不会以为是对我说的。于是好奇地环视一圈,看看到底是哪位大长腿,引得小宝同学如此感叹。
「我说的就是你,狗兄——」小宝同学见我转过身四处打量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
我也感到有些好笑:「腿长这个词,跟我有个一毛钱的关系么?不光是腿,你看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的腰杆、脊背,哪一件像个人?」
「可是狗兄,你其实是个标准的中国人长相啊。」他打断我的自我厌弃,「你不高不矮,不肥也不瘦,是特别匀称的体型。还有你的脸,其实相当端正——」
「够了!哪张端正的脸底下,会配一钩鞋拔子下巴呢?」我以为他说的,不过是些苍白无力安慰话,语气不由刻薄了起来。
「可是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你有风骨。」他见我拧干袜子,就要离开水房,忙忙地说,「一百个、一千个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你这样的人!」
「啊?风骨?怎么讲?」我实在好奇,看他怎么将“风骨”两个字往我脸上贴。
他顿了顿,换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语调:「你会坚持一些奇奇怪怪、根本毫无意义的事。从小到大,我只见过你一个这样的人。」
「可是你不知道——」我愣住了。我习惯性地要否定这些夸我的话,要对他解释其实我并非他以为的那样光明,要告诉他我丑恶的一面究竟有多丑恶。
可我忽然记起,我正打算说的哪些事,早就几乎全给他讲过了,包括那件至今想起便对自己通体生厌的事——实在太脏了,我只能这么形容:我在镜子里,看到一条生着人相貌的野兽,而不是一个人;那一刻,人的尊贵在我的身上荡然无存。
是啊,相识三年,也相知三年,我身上还有什么事他不清楚、不了解呢?他见识过我所有的丑陋,但他仍然对我坚定地说出:「你有风骨,你有很多人都没有的风骨。」
眼睛烫得要沸腾起来。
「可是你不知道——」我压住了哽咽,生硬地把话一转,「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相信过我。连我爸爸也没有过。」
「相信你什么?」他满脸问号。可我只是沉默,并不回答。喉咙早已梗作一块,讲不出话来。离开前他留下一句话:
「狗兄你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奇怪吗,不好看吗?确实奇怪,确实不好看;小宝同学是出于爱护,才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吗?他确实是出于爱护才这样看我。可是——
他确实爱护我,他确实认为我是个好人。
这比我究竟奇怪与否、好看与否,要重要得多,也珍贵的多。
“陈君之美我者,私我也。”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君肯言“我对蛇有种特殊的感受。”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