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嫌弃 ...
-
待得裴俊卿沐浴完,慢腾腾从浴池站起来,雾气已经把不大的浴室填满了。
这浴室用的热水不是丫头们烧的,而是天生的一股暖泉,倒不是裴俊卿爱享受,而是他祖父风雅。当年祖父营造这园子时,恰好园子附近发现了一股暖泉,他祖父听说暖泉不但滋养皮肤,还能祛病消灾,便想方设法买下了暖泉附近的地,将暖泉引了进来,造成一间浴室。
这浴室与裴俊卿的卧室有长长一段密闭的回廊相连,待不用时又可开窗透气,如此既沐浴方便,水气也不会浸染到卧室使得湿气入体。
刚才葛青按老太太的吩咐,加上他自己也存心捉弄,用西洋胰子给裴俊卿左抹右抹,用去了大半块。此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香味腌渍过了。
裴俊卿不是不知道葛青的促狭心思,但他从小自律甚苦,反而喜欢有葛青这么个轻松快活的人在身边,便懒得出声阻拦。
葛青还拿了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瓶花露要给他喷一喷,才对着空气喷了一下,裴俊卿就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裴俊卿瞪了一眼葛青,说道:“什么东西?”。
葛青陪笑道:“爷,这不是马上就要当新郎了吗?还不得香上一香?这香露,名唤雨夜幽兰,要三两银子一瓶呢,现在四九城的姑娘们最喜欢了,你洒上几滴,保管一会翻云覆雨之时,那小娘子觉得你知情识趣。”
裴俊卿嫌弃道:“太冲了,拿远一点。”停了一停又说,“不得胡说。”他向来言简意赅,但葛青却懂了。
葛青一脸疑问:“那女子,爷真不打算……”
裴俊卿一脸嫌弃道:“来历不明的女子,也不知经过多少人染指了,我没兴趣。”
葛青心想,这种被人当礼物般送来送去的女子,确实经历复杂。他又想,老太太焉能不知道这道理,但也不管不顾的,可见真是急疯了。
估计只要是个女的,只要能把爷弄上床,管她是貌若无盐还是蠢如烧火丫头,老太太都愿意。
先用凉拌菜开个荤,后面主菜吃起来也容易入口不是。一直吃素总归是不行的。
他想着这荤啊素的事,心里又免不得想起自己在东门外的相好小桃红来。小桃红可是自己破的瓜,至今也没叫她接过别的客。
好在小桃红的妈不是很贪,自己养她们一家也养得起。赶明儿若是爷有了房里人,自己也好名正言顺地回了爷,把小桃红带到家里来住。
裴俊卿见他动作缓慢,索性自己接了衣服来穿,一边说:“我看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的,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葛青不是家生子,是京城的穷人家卖出来的,裴家宽厚,见他记得家里住处,逢年过节也叫他回家看看。这些年靠着他当小厮的月钱和赏银,家里光景渐渐好过了。
葛青见裴俊卿关心起他家人,自己倒在想女人,心生惭愧,说道:“家里也没什么事。”他有点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小桃红的事,却也知道还没到时候。
裴俊卿见他不说,虽有点不悦,却也不欲多问。葛青的性子他知道,别看人整天嘴上话不停,心里却是有谱,不该说的一句不会漏出去,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一直用他的原因。
裴俊卿走过回廊,木地板年岁久了,被磨得有些斑驳,有的地方还有些不平整。裴俊卿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熟悉得紧,走在家中,他最是安心。
灯笼黄色的光晕将他影子投在廊壁,黑黢黢的一个细长的影。五月的晚间凉风从回廊窗户半开的缝隙钻了进来,吹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让他瞬间清醒。
想到卧室还有个陌生女子等着自己去打发掉,裴俊卿突然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有些不平静。
他觉得有点好笑,自己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多少男男女女都拷问过了,怎么竟然此刻还生出这种波澜。
稳住心绪走进卧室,却见屋中并无他人。他松了一口气,擦干头发,见睡觉还早,便拿起本书来看。过了一会,只听过厅门上珠帘响,接着是如意欢快的声音向这边来:“爷,思思姑娘来了。”接着便感觉到有两道人影站在卧室门外。
裴俊卿头也不抬,眼睛仍盯在书上。
如意是个机灵的姑娘,见他如此,生怕自己任务完不成,急忙说道:“爷,人已经奉老太太的命给您带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便把人往房间里一推。
再听得衣料摩擦细细簌簌的声音,两声门响,再是落锁的声音,显然是如意走的时候把过厅的门从外面锁起来了。这下,这三间房便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二人只能在此共度一晚。不用说,这也是老太太的主意。
裴俊卿对此无所谓,就是关得再牢,他也不会对一个不了解底细的女子做啥。
他仍旧不抬眼,心思却分了一半在那人身上。他故意冷着她,等她自己扑上来。
歌姬舞姬,说得不好听,也算半个烟花女子,最是轻薄无聊,给上一两分颜色,便要开起染坊。他等着人家自己贴过来,再借机训斥一番,叫她知道进退。
谁知裴俊卿等了半晌,也不见那边有半点动静。
他觉得奇怪,心思微转,便抬了抬手边的茶盅,冷声说道:“倒茶。”
这话说出去,居然有那么一段时间那人还是毫无动作。
这倒是奇了。莫非吓晕过去了?以往倒也有些胆小的女子,听说过他裴俊卿的剥皮抽骨的凶恶名声,一见他便吓晕了。
裴俊卿终于抬起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长得居然是意想不到的端庄秀美,盘着妇人的发髻,穿着身粉色薄纱衣,双手交叠胸前掩住身体,咬着嘴唇,见他抬头,不但不过来,反而还把身体向旁边侧过去一些。
裴俊卿见她身上的纱衣颇为薄透,不说曲线毕露,至少也是若隐若现,这才明白刚才如意出门时的那阵衣料摩擦声是为何。
必是老太太授意如意去买了这身助兴的粉色纱衣给此女穿上,又因过于暴露,叫别的下人看见不妥,所以定是用大氅披风之类裹着带过来的。人送到面前,再把外面裹着的衣服撤去。
裴俊卿在心里无奈,老太太这急于抱孙的心思,也真是昭然若揭。
他想回忆下昨晚宴饮时是否见过这女子,便仔细打量了这女子一番,见她左边外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忽然想了起来。
昨日这女子来给他斟酒,因站在他右手边,又半倾着身体,他正好一扭头就瞥到她这颗痣。
这颗痣……他记得,曾经的她也有这样一颗痣。
当时灯火迷离,加之几杯醇酒入腹,他乍见这颗痣,勾起往事,心神不稳,确实多盯着她这颗痣看了一阵子。
难道仅这么一眼,就被林世子发现了?今日才巴巴地把人送了来。
他暗道,若真如此,林世子倒真是常年在风月场上打滚的,把握男女的心思有独到之处。比如说,此刻他的目光又停留在这颗小痣上了,竟是很难移开。
裴俊卿勉强自己眼神回到书上,说:“让你倒茶,没听到吗?”
那女子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说道:“我……奴婢……妾着装不雅,恐碍观瞻,是以不敢前去伺候。”
她语气有些羞涩,语调却非常柔和中正,这让裴俊卿又意外了一下。他琢磨了一下,说:“衣架上有我的外衣,你且穿上回话。”
在他看来,那女子明显犹豫了,似乎对穿陌生男子的外衣也不是很情愿,然后在暴露身体和穿陌生男子衣服之间比较了一下,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才前去套上了他的衣服。
等悉悉索索的声音结束,他才抬头看她。
他身量长,衣服穿她身上拖到地上一截,袖子也长了一截。她正在侧对着他专心致志地挽袖子,这衣服是墨色的,她莹白的手拿着衣袖往上挽,正露出一截白藕样的胳膊。她头垂下来,正好又叫他看到她线条优美的耳朵和脖子。
大概因为是在初夏,窗外蝉鸣声叫的欢,远处还传来阵阵蛙声,扰得人心绪不宁。裴俊卿觉得自己有些口渴。
那女子好容易整理好了衣服,便给他倒茶,正要捧给他,谁知因为前襟太长,她迈步时踩到了,站立不稳,直直地向他倒来,手中的茶也要泼出来。
转眼间,裴俊卿条件反射般扔开手中的书,接住杯子。
等美人回过神来,只觉自己趴在地上,头边就是裴俊卿穿着脱鞋的脚,抬头一看,裴俊卿却正捧着她刚脱手的杯子,慢悠悠地喝着茶。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难道在裴俊卿眼中,自己还不如一个杯子?
转念一想,裴俊卿不但手中人命无数,而且据说对女色毫无兴趣,只怕在他看来,自己还真不如一个杯子。
裴俊卿审视地看着她说:“你长得倒是还不错。”
他这般冰冷的语气,像是商人在看一个器物一般。那女子对他的恶感又多了几分,从地上爬起来,并不答话。
裴俊卿见她无话,杵在那如同根木头,心中奇怪:“你没伺候过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