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辞》禾下阿妩

1、初见 裴俊卿脱去

　　裴俊卿脱去外袍，松了领口，小厮葛青已经打上热热的毛巾把来，裴俊卿将热毛巾摊开捂在脸上，好好地享受了一下热气的熏蒸，满足地叹口气，这才放下毛巾。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颀长，长相俊美，秀眉深目，站在那便像一个斯文的书生，任谁也不能把他与专司刺探官宦隐私、刑讯逼供、充当皇帝鹰犬的皇城司副使联系起来。

　　老管事王三金进来回话，粗略地说了家中几件琐事。

　　裴俊卿家中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只有一个老祖母尚在，生活甚是简单，无甚繁杂事体。王三金是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与裴俊卿父亲一起从小长大，按家中规矩裴俊卿要管他叫王伯的。他为人十分本分可靠，家中一应事体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原本裴俊卿叫他不用每天来汇报，但也许王三金要显示出自己是懂规矩的好管家，又或许他把裴俊卿当作自家孩子一般，一日不与他说上几句话便觉得不舒服，因此不管裴俊卿多晚回来，他每天都要等着汇报家中一天大小事体，裴俊卿也只能由着他了。

　　王三金把一些家务事说完，却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模样。裴俊卿何等聪明，立刻道：“王伯有事不妨直说。”

　　王三金吞吞吐吐地道：“是还有件事。”

　　裴俊卿和葛青都觉得意外，王三金一贯老成持重，处事得体，今日如何扭捏起来？

　　裴俊卿鼓励道：“王伯但说无妨。”

　　王三金说道：“家里，家里来了个女人。”

　　葛青瞪大了眼睛，难道王三金老树开花，五十多岁的年纪突然动了娶老婆的心思。他兴奋地想问什么，只是碍于王三金的身份地位，极力忍住了没问。裴俊卿倒是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王三金说下去。

　　他其实和葛青猜测的差不多，他想，王三金一辈子在裴家兢兢业业克己复礼，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若真能寻个女人回来，倒是件大喜事。

　　再说，这家里上上下下，除了男仆，便只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小丫鬟，自从前年老祖母身边的涂妈妈因病回乡荣养之后，这些丫头无人教导，整日散漫得很。若是有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倒是能帮着管束些。

　　王三金说：“今日晌午安平侯家送过来的，说是昨晚林世子见大人您对这女子甚为有意，所以特特送过来，请您务必笑纳。”说着递上一张大红拜帖。

　　裴俊卿这才发觉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也才知道王三金为何吞吞吐吐。

　　他进入仕途不过七八年，已是皇城司副使、天子近臣，年纪轻轻就身居正五品，自然是深得当朝天子欢心，但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加注意与朝中诸人保持距离，免得天子疑心他与谁亲厚办案偏颇。

　　他这般仕途得意，要拉拢他的人自然极多，便是这送美姬的事情，也有过多次，无不被他冷冷回绝。

　　就是对方送来了，他送回去人家不收，他就把美姬扔回人家门口不管而去，第二天还要奏告天子某人意图结交皇城司，倒是让那人吃了挂落。满朝文武碰了许多回钉子，自然有许多不中听的话流传出来，他一概不管不理。

　　因他如此，这两年倒也没人上赶着塞人了。但今日，怎么林世子敢送，而王三金也敢收呢？

　　见他皱起眉，王三金急忙恭敬呈上一张大红烫金、熏香四溢的拜帖。

　　裴俊卿接过拜帖一看，上面安平侯世子狂肆不羁旁逸斜出的字体龙飞凤舞地写道：“美姬一名，博君一哂。”送了这么份厚礼，却只供他一哂，也确实是安平侯世子一贯风流又有点不着调的作风。

　　葛青凑过来看了，笑嘻嘻地说：“安平侯世子这是家里女人多得装不下了，叫爷给他分担一点？”

　　裴俊卿沉吟不语。他昨夜是在安平侯世子府里宴饮不错，但那是因为安平侯府老太君与自家祖母从小亲厚，她的生日宴，裴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出席。

　　昨晚宴会上的歌姬舞女和奉酒女子极多，个个都很貌美，但若非要说他对哪个舞姬歌女特别留意，他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再说，他与安平侯世子虽从小认识，倒也说不上多熟，突然送个女人来，也有点奇怪。

　　“没推掉？”他淡淡地问。

　　王三金知他有疑问，急忙小心解释道：“人是林家派四个大管事四个轿夫送来的，我说不收，人家再三要送。说得急了，都要吵起来了，偏巧小丫头如意买针线回来瞧见了，一阵风样跑去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就出来做主收下了。”

　　王三金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表明这个事儿不能怪他，他也做不了主。

　　裴俊卿淡淡道：“既然如此，自是不怪你。要麻烦你明日再亲自带人送回去。”

　　话音还没落，便听得几声拐杖敲地，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随之传来：“你敢！”

　　裴俊卿本已坐下了，一听这声音，急忙又站起来，只见老太太带着如意走进来。老太太此刻还穿着家常衣服，显然是防着他来这一出，这么晚了都没有安置下，一直命人注意着他这边动静，所以这会赶来得正是时候。

　　老太太说：“人是我做主收下的，你还敢忤逆我不成？”

　　老太太一生都是这般硬梆梆的作风，但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在亲夫去世后，拉拔一双儿女长大，又在儿子儿媳年纪轻轻相继撒手人寰后，又把裴俊卿一手教养大。

　　因此裴俊卿也只能苦笑道：“孙儿自是不敢忤逆祖母。只不过孙儿无意于女色，也无谓白白耽误人家。”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只见老太太双目圆睁，显然怒气上来：“问题就在这里！你不近女色，你多大年纪了还不近女色？”

　　她说得急了，有点气喘不上来，如意急忙上来给她顺气，裴俊卿也急急忙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被老太太一手拂开。

　　老太太不等气喘匀，又说道：“你今年虚岁二十八，过了年便二十九了！你看林家老二正跟你一般大，人家娃都三个了！他家老五才二十岁，娃也满地跑了！”老太太说的林家老二正是安平侯世子林笙，林家老五是他堂弟林筝。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不但不娶亲，房里连个人都没有，外面人都怎么说你的！”

　　裴俊卿沉默，老太太见他这般，恨铁不成钢，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说道：“说你要么是身有隐疾不能人道，要么便是有断袖之癖！”

　　裴俊卿抬起眼来，他以为人家说他天生命格孤寡、克父克母，兼之心狠手辣，注定孤老终生，这个不能人道、断袖之癖，他倒真是没有想到。

　　老太太见他抬眼那一瞬，黑漆漆的眼，长长的带点湿意的雾一般的睫，正像自己那死鬼老公年轻时一般。

　　老太太本来要把话说得更难听一点，这下心软了一下，狠话也说不出了，反而心酸道：“我真是欠了你们裴家的！你爷爷年纪轻轻就死了，我一个寡妇人家，费了多少心血，好容易把你爹拉扯大，没想到刚娶了亲生了你就病死了。”她每说到此处，就抹眼泪。

　　“你爹临死之前不肯闭眼睛，只拿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你，我知道他意思，是说你娘性子弱，他不放心，要我好好把你养大。我点了头，他才闭眼。好容易你这么大了，竟然比你爹还不如，连个娃都不想生。这叫我到地下了，怎么去见你爷爷，去见你爹啊……”

　　她悲从中来，不可自抑，连手帕也顾不上不掏，只管用袖子抹泪。裴俊卿见他祖母如此难过，这才明白她心中还有这么一层担忧。

　　他是极孝顺的，从小虽极有主意，但从不当面忤逆祖母，这时急忙说：“我让人留下就是了。”

　　横竖林家也就是个太平侯爷，空有富贵无甚职权，收他家个把美妾，想来也不碍事。大不了过段时间再寻个由头打发出去罢了。

　　他这话说得无奈，声音不大，老太太却如听纶音一般，立马收了眼泪，喜道：“好！好！好！”随即兴冲冲地吩咐如意：“那小娘子洗漱好收拾好了吧，把人给我送到这里来！”

　　又转头对裴俊卿说：“你主意一向多，我怕夜长梦多，我做主了，今晚你们就一块睡！”

　　此话如此直白，小丫头如意都觉得羞涩，急忙低下头去。纵然裴俊卿是八尺男儿，平素遇事再是冷静，此时也不由得受了惊吓。

　　自家祖母一贯雷厉风行，没想到这个事儿上也是如此。

　　他苦笑着心想，这床帏之事又不是做买卖，就算那女子无所谓，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葛青和王三金一直站着看戏，这会葛青便觑了觑王三金的脸色，只见王三金也在拼命压抑着想要扬起的嘴角。看来他也像自己一样，觉得这并非什么坏事。

　　葛青从小陪着裴俊卿长大，深知自家这位爷，一向严于律己，从小便以振兴裴家门楣为己任，自小寅时便起，强身练剑，早读不辍，未有一日偷懒。便是寒冬腊月，室外活动不成，也要在室内打几套拳。

　　读书之时，更是深知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讲究专心致志，别的公子地下嬉戏，他在读书。大一点了，别的公子斗鸡走狗，他在读书。再大一点了，别的公子眠花宿柳，他还在读书。

　　这持身之正，自律之严，可以说是同辈世家子弟的表率。任谁家父母提起来，都是满脸艳羡，恨不得这乖乖的公子是自家小郎。

　　二十岁上便中了进士，本应仕途清贵，但当今天子却叫他来皇城司任职，他也二话不说就来了。

　　初入皇城司无人瞧他得起，断定他一介书生必坚持不了几日就要夹着尾巴再回去做清望官，谁知他咬牙坚持，苦学苦做直到今日。

　　虽说裴俊卿是一个前途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男人，可在葛青看来，只觉得自家爷做人是没趣味到了极点。不说别的，就连他在东门外还养着一个相好的，自家爷只怕连女人都没摸过。

　　这话倒也不对，摸只怕也摸过，不过那是在皇城司大牢里，拷问江湖女盗、犯官家眷的时候，免不得要拿着刑具，掰着人家的脸恐吓一番。

　　不过那是刚入行的时候，现在爷干到了正五品的皇城司副使，这些脏活自然也不用亲自上了。

　　葛青正在胡思乱想，只听老太太又吩咐他：“伺候你家爷沐浴更衣。用前几日孙家送来的那几块西洋胰子，那个香喷喷的，好闻。”

　　香喷喷的？葛青忍住笑，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