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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常春街602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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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逐渐转到了一朵云的后面,阴影笼罩了常春街,林槐铺好符纸,毛笔沾了点墨刚要下笔,却突然被街对面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吸走了目光。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袭青灰色长衫落地,墨色的长发的一部分在头上简单挽起,余下的倾泻在身后,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轻轻拂动。
她走得很慢,也许是抱着孩子的缘故,整个人小心翼翼的,又或许是脚上有伤,每一步的动作都很小,简直可以称做是在一点一点的挪动。
林槐也不着急,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奇怪的是一刻钟过去了,太阳还在那朵云身后,丝毫没有要出来的迹象。这时那女人已然挪到了林槐正前方五步开外,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后是感应到林槐的视线一般,女人缓缓抬起头,那张本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渐渐显露了出来……
一时间周遭街景极速向后退去,阴雾四起,他和女人隔着浓浓的雾气远远的对视了一眼,一声沉沉的,女人的叹息骤然在他耳侧响起,那一声冷得好像来自于黄泉底下,让人寒毛颤栗……
“大师,大师?”林槐听见有人在叫他,顷刻间雾气消散,一张满脸横肉的脸附带着一张见鬼了的表情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我靠什么东西!”林槐吓得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手里掐了张黄符横在胸前。
“大师,是我啊,我坐在这儿都好久了,还等着你的信儿呢,我的桃花到底什么时候来啊。”那人一脸无辜,反倒是林槐大脑空白了一瞬,阳光缓缓移到他的桌案上,这之前的记忆才渐渐浮了上来。
他是在给面前这位年近四十却仍单身的大叔算桃花运来着。
面前这位大叔叫李保刚,无车无房无存款,没有正经工作四处漂泊,抽烟喝酒还好堵,不是川城本地人,十年前从小县城过来打拼的,结果打拼了这么多年钱包里连张红票都没有,反而染上一身的恶习,快四十岁了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更别说娶妻生子了。
听李保刚叙述完自己的经历后,林槐真是无尽的感慨。要是这样的人都有了桃花,那自己二十出头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坚持党的领导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单身青年俊杰有房有存款却一朵桃花也没有算个什么事儿啊!
“咳,先生您莫急,世间姻缘自有定数,很多时候不是没有而是时机未道,且待我为您画一张桃花符,可为您指引命中注定之人。”林槐起了范儿,有模有样地捏起毛笔——笔尖的墨汁早已干涸,他正欲再沾上一沾,李保刚却冲着林槐胸前一指。
“您圈圈画画了半天,敢情儿不是给我的啊。”
“什……”林槐疑惑的一低头,顿时劲侧一凉……
那张原本空白的符纸竟扭曲着画满了红色的字符,像被断了双腿的女人扭曲着身体爬出来的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唉……奴家命苦……”
那声叹息若即若离,似远似近,飘忽不定,再结合这诡异的符咒……林槐的右眼皮猛的跳了起来——总归不会有好事发生就是了。
李保刚还在等林槐的答复,林槐随手把那张符折起来,本欲扔进垃圾桶,略一思索,收手将它揣进了口袋里。
“不是给你的,我再给你画一张。”林槐说着重新铺了张符纸,挥笔起韵,起承转合之间,一张简单的符纸就被写了出来,“您收好。”林槐将符递给他,李保刚连忙边道谢边伸手去接。
“等等。”
“啊?”李保刚不明所以。
林槐盯着李保刚颈侧的那道红印子,表情逐渐凝重。
那道印子很细,让人感觉像是女人拿指甲划的,不过却红得怪异,看久了会让人感到惊悚。
“李先生,最近有什么女人接近你吗?”林槐神色依旧凝重。
“没,没有啊……嗐,要是有我还至于来找你嘛,大师你别开玩笑了。”
林槐勾了勾嘴角,拿起左手边小茶壶酌了一口,意味深长。
“很快就有了。”
……
七月半,鬼窜乱。每逢七月中旬,都是各方特殊势力异常忙碌的时节,其中道家首当其冲。而作为道家的不明不白的一分子,林槐当然也要不辱使命,为民除害,匡扶正义。
至于怎么个不明不白法……那就说来话长了。
林槐自幼父母双亡,至于怎么死的,民间和官方都各持其词。警方说是车祸身亡,街坊邻居却悄悄和林槐说,有可能是恶鬼索命。
他父母都不是一般人,平常也是做神鬼勾当的。事发前两天夫妻俩脸色就不好,一直神神叨叨,就好像预料到什么似的,这俩人在两天之内把所有的财产都安排妥当了,还给自己后事都办好了,这真的不得不让人怀疑俩人是惹上了什么厉害的东西,车祸只是个掩饰,只是这事儿玄乎的很,警方自然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那时林槐才六岁,因为没有监护人,本应被送到福利院的,但林槐当时也不知道抽得一股什么邪疯,本能的对福利院很抵制,所以半路跑了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台阶上站着一个道士,身着紫袍,发须皆白,看见他后笑着摇了摇拂尘招呼他过去,然后给了他一枚戒指。
“这是你父母让我交给你的,”老道士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于是林槐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上了一座山,那山很偏僻,只有一座破道观,和林槐想象中的那种门派似的完全不一样,观里也只有道士和林槐两个人。
那老道说他其实是龙虎山正一派第八十八代传人,前八十八代多么多么牛逼,曾经都是朝廷的什么什么命官,到林槐这儿应该是第八十九代,只不过不满十八周岁不能入派,所以他只能把林槐带到这个小破观藏着,等他十八岁时就带他回山,但是要乖乖练功,因为龙虎山不收不听话的小孩,还告诉他要保密,不然他们俩都得受罚。
当时年仅六岁的林槐天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每天勤勤恳恳背道德经,学符咒,结手印,背口诀,学阵法……然而真到了他十八岁那天,那老混蛋居然把他送回去读书了!从此师徒关系一刀两断,那道士也没了踪迹。
于是林槐就成了一个有实无名,不明不白的道家传人……
天色渐晚,林槐一下午除了李保刚再没有了别的客人,只好收摊回家。他家和道馆在一条街上,斜对角,走个五六分钟就到了,站在卧室阳台上还能看到“非常道”的店面。
他爸妈走时留下了不少财产,在他成年那天一律转到了他的名下,有车有房还有留下了个道馆,紧吧紧吧也够林槐活半辈子的了,道馆收入不算很多,所以林槐也经常接一些私活,例如给新开的公司新建的房子看看风水啦,消消灾啦,一般这种都是大单,做一票报酬够他活半年了。
林槐上个月刚接了一个大单,因此他对于一天只有一个客人这种情况并不担忧,甚至收摊回家的路上还吃了顿火锅。
七月十五这天生人是要有门禁的,八点后不可在外停留,一些讲究的店铺也都早早关门,街上几乎一片死寂。
但往往这个时候也最容易出事,有些人因各种各样原因大晚上在外游荡的人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灵异事件,运气好点的顶多被吓吓,差点的有可能会失了性命。
之前那个李保刚就很不巧,运气差到极致,早早的就被鬼盯上了,在他颈侧留下了条血痕当作印记,这种印记时效短,顶多一天就消失了,白天鬼的行动能力弱,所以最好的下手时间就是今晚,林槐早已在李保刚身上放了追踪符咒,现在只等那鬼魅现身,林槐便出手一举将其制伏。
七点四十分,林槐将一切道具准备妥当,背上一把桃木剑,包里揣着朱砂,黄符,铜钱,墨斗等一系列用品,然后端坐在客厅,等待追踪符传回来的讯息。
室内一片寂静,林槐右眼皮跳了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种无目的的等待最为煎熬,没人能准确地预料到鬼的想法,也许人家突然就没有兴趣了,回家洗洗睡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林槐得在这儿苦等一夜……
寂静之间,突然,窗外“刷”得一下闪过一道白影,卧室阳台外传出诡异的声响,林槐顿时紧张起来,拎了桃木剑快步冲向卧室。
阳台门“刷”得一下被推开,林槐的剑猛的刺出,然而刚刺出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林槐突然就说不出话了,而那人宽大飘逸的白袍在微风中翻动着,银白色如雪般的发丝在月光中浮动,他半浮在空中,只有脚尖轻轻点在扶栏上,宛若天人。
林槐突然觉得自己遇到了神明。
“神明”俯视着他,俊秀的脸庞上无半点表情,淡如月华的眸中带着些许对面前人的审视,半晌,他微微开口,声音好像来自琼宫碧落一般动听。
“吾乃鸿,鹄——”
“吱嘎——”
“……”
他脚下的护栏突然不合时宜的松动了一下,随后只见一道白光华丽丽地冲向距此四个楼层高度的地面,林槐崇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破裂……
“神明”突然没声了,因为“神明”,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