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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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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店外依树而设的长椅上面坐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只有楠楠认真的在听楚昙讲故事,小龙目不转睛盯着楚昙膝盖上放着的蛋糕流口水。
“于是珍妮小心翼翼地撕下最后一片青色花瓣扔出去。”空气中仿佛真的有一朵无形七色花被楚昙扯下一片花瓣随风而落:“飞吧飞吧,让小男孩健康起来吧,就在那一分钟小男孩站了起来同珍妮玩起捉迷藏。”
她话音一落瞪着一双可爱大眼睛的楠楠满是渴望:“楚阿姨,我想要七色堇怎么样才可以得到?”
“你告诉阿姨为什么想要七色堇?”
“我想爸爸妈妈和好,妈妈回来住不要离开我跟小龙。”
细软稚嫩声音一字一句说出,她听清后一阵心酸,孩子的妈妈姓甘名露名字很美长得也很漂亮,儿时出过意外失去双臂,甘露虽然没有双臂生活上却可以自理,正常的遇见喜欢的人结婚生子,半年前甘露婚姻破裂离异也是那个时候来蛋糕店工作的,两个孩子判给条件更好经济更稳定的男方,每个月会来甘露这边住一星期。
“一人一半,吃吧。”她将一块蛋糕平分给二人。楚昙原本还担心自己坐轮椅看不住两个正值活力无限的小孩子。
甘露匆匆忙忙从医院赶回来接两个孩子,姐弟二人看见妈妈回来拉着手跳下长椅开心跑向甘露,跑去几步楠楠想起什么突然停住,转过身,“楚阿姨世界上真的有七色堇么?”
天真渴望的眼睛盯着她看寻求答案,楚昙一时间不知如何启齿,告诉五岁的孩子世界上根本没有七色堇那只是一个童话故事打破一个孩子的期待她做不出来,或者告诉楠楠存在让一个孩子所有的心愿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七色堇等某一天被戳破幻想。
“阿姨没有遇见过,存不存在你自己去发现吧。”
斜枝如掌,微动枝叶如送来凉爽蒲扇送来一阵阵夹杂毛茸茸杨絮地热风。店面外的街道车水马龙,漫天杨絮飘飘洒洒,像冬天飘扬的雪花。
如果她能成为杨絮就好了只需要一点风轻盈蹁跹不像自己笨重的身体注入铅似得沉重的像千斤坠,楚昙伸手想抓,已经握在手心的杨絮手心微微张开又被微风吹走。
身穿白色工作服的钟鸣带着一身烘焙香气从蛋糕店走出:“直接说有七色堇不可以吗,为什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回答。”
“虚假的虚幻和残酷的真相同样令人难过。我们都知道他们不会和好了,他们的爸爸准备再婚。我不想撒谎给楠楠虚假的希望。”楚昙未回头,垂睫视线落在自己腿上:“小时候,同龄小孩都很害怕我的轮椅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也开始抵触轮椅。我爸爸编了一个谎言告诉我我的腿是美人鱼的鱼尾变得,等长大了软的无法站立的腿就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能跑跑跳跳了。我一天天长大明白不是什么鱼尾我只是得了一种永远无法治愈的病,躲被子里哭了好几天。”
“信以为真有什么不好呢至少在你相信的时候你很快乐充满希望。”
生日蜡烛摇曳烛火燃燃,饶曼蒋辉共同捧着蛋糕笑脸盈盈:“宝贝生日快乐!”
双层生日蛋糕有他喜欢的坚果,漂亮的生日蛋糕上红色果酱写着祝宝贝小未生日快乐。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快吹蜡烛。”
烛光摇曳映的每一张笑脸幸福无比,吹熄周围的一切全变了不再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而是刺耳的喋喋不休的争吵。
“我受够了,不停搬家房子比以前住的厕所都要小。买菜做饭洗衣,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没有佣人洗衣机都没有你看我的手……”女人伸出白皙纤细的手。
“我在努力我已经在努力,你非要当着孩子面天天吵架吗。”蒋辉满脸疲惫倦意:“再等一等,你在等一等我好吗小曼?我会想到办法。”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辉,我求求你了你去求求你爸帮帮你,只要你开口一切债务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恢复以前的生活。”饶曼眼中乞求。
听见这些话蒋辉勃然大怒,“我妈郁郁而终都是他害的,永远别想我求他不可能我死都不会去求他。”
“婆婆都死那么多年你非要念念不忘过不去,你老婆儿子活着你要我们过这样暗无天日穷困潦倒的生活吗。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想为了省钱每天起早挤市场买菜,我不想追债不分时间上门讨债我睡不安稳,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歇斯底里哀嚎像疯了一样。
猛然二人同时朝卧房扭头,异口同声对依附在门框的小小身影道:“回去睡觉。”
蒋未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朝后退,忽然一脚踏空天旋地转。
饶曼决绝身影坐进豪车绝尘而去。
他跑着追赶,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脚下一绊他再度站起周围的一切又变了。乌云遮日电闪雷鸣,倾盆血水瓢泼大雨弥漫着酒精血腥气味似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尸体下源源不断流淌出血液,粘稠血水浸过碎玻璃冲进地砖凹槽流过他鞋底。
蒋未感到眼睛很疼流出的不只是眼泪还有血,木讷靠近摔得血肉模糊的男人,他不敢相信他想喊男人起来,声嘶力竭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所站之处开始塌陷,他想迈步腿如灌了铅沉重的移不动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寸寸下陷身体一点点下沉,一切陷入黑暗再度亮起场景天翻地覆。
“一二三,木头人。”稚嫩清亮小女孩声音如幽谷夜莺,循声望去小小身影,捂着眼睛的小女孩从指缝偷偷看他,“你怎么不陪我玩啊,真的变木头人了吗?”
“走开。”
“哦,你好凶。”她睫毛一垂,再抬起来又是一张笑脸,像鱼把七秒之前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我妈妈中午做鱼我最喜欢吃鱼了,你喜欢吃鱼吗?”
“我爸爸说人爱发脾气是因为心里没有阳光。”她伸出手在阳光碎片下虚空抓了一下,在他诧异的错愕中按在他心脏位置,“有没有感觉热乎乎的?我把阳光放进你心里了!”
“你的眼睛真漂亮像星星一样。”
“你总一个人多无聊,你爸爸又打你了吗。”
叽叽喳喳稚/嫩/女声像是一缕拨云见日的阳光。
两条乌黑麻花辫系着红皮圈,白色公主裙下两截光滑小腿穿白筒袜踏红皮鞋,她笑眯眯的充满善意微笑让他有一瞬间动容。
“楚昙。”蒋未想抓住她,触手一片虚无被唤回现实。
清晨。
卫生间镜子前蒋未用剃须刀刮着胡渣。镜中的蒋未宽宽的肩膀腹部结实的肌肉纹理上水珠顺势而下滴落他腰际裹着的深蓝色浴巾上,他腰间碧蓝仿佛跃出深沉海面探身而出的人鱼。
他拭去镜上水汽,将剃须膏均匀涂抹一下下刮着胡渣,忽然他的手停顿了他陷入出神的沉思,他经常会出现片刻这种很莫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蒋未又不是蒋未,可他不是蒋未又能是谁?
三年前他开始做梦,这一年他梦做的更频繁,梦里的内容和他的生活截然相反,那个梦里他的父母经常吵架,母亲离开父亲坠楼可现实中他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在他九岁的时候出海意外离世自此他跟爷爷一起生活。
梦里有另外一家人,这家人其乐融融但他看不真切那些人的脸,那家人的脸好像打上一层马赛克十分模糊,他只能听见梦里有个小女孩叽叽喳喳说话,小女孩脸也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对他笑。
她叫楚昙,不是任何一个同音字他就是知道是“楚昙”这两个字。
身着睡衣的邵萱宁轻手轻脚推开门,一个跳跃趴到他背上如考拉紧紧抱住他:“在家陪我。”
有那么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他想扫去背上女子,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又是从何而来,他很快整理好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情绪转过身轻拥,暧昧在她耳畔低语。
邵萱宁红着脸推开他。
他放开她,清洗下巴残余的泡沫。
邵萱宁依在门框手指摆弄胸前长发发梢:“结婚的日子你跟爷爷说了吗?”
“我还没提。时间太冲忙,我想等回国以后所有事情都安顿好咱们再结婚。”
“回国?你的意思以后要留在国内?”
“早些年爷爷这么打算的,前几年已经开始陆续将重心放国内。人老了想落叶归根很正常。”镜中她眼神闪烁,他捕捉到她的异常,疑惑道:“你好像很抗拒我回国?”
“没有,我舍不得我爸妈。”邵萱宁掩口打哈欠,“我还困睡回笼觉喽。对了,你最近睡觉不安稳去约翰医生那儿看看。”
“你睡吧,我去公司。”蒋未轻轻在她脸颊吻了吻。
合起电脑,他在两眼内侧凹陷处按压几下转头漫无目的眺望车窗外风景。
冷温带的纽约冬雪丰富,街道纵横市面繁华的街道纸片似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路面积了厚厚一层。
“停车,我想下去走走。”
冷风扑面夹渣雪花,一地积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他一步步走着迎着落下雪花若有所思。
车恰到好处不近不远跟随。
落在地上、身上的雪绒仿若打碎的记忆碎片再也无法完整,他经常会陷入一种莫名的伤感,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努力记起,可一遍遍思索搜寻记忆里每一个角落又一无所获。
落雪街道一个坐轮椅扎高马尾身穿白色羽绒服身影在这寒冷的皑皑白雪上却格外醒目,明快地、恬静地、温暖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呼之欲出。
嗡嗡地震动将他拉回现实,马上跃然纸上的虚无缥缈答案无踪无影再也寻不到。他扫了眼来电,从片刻茫然又回到沉稳冷静。
差一点,每次都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