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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别脏了手 白雪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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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的高山上,知白一眼就瞧见了阵眼之处,殷红神秘的咒印凝结成光环圈在山峰的正中央,只待知白将小梅花树放在其中,大阵即成。
知白垂眸瞧了瞧手中的小梅花树,脚步刚起,修世笙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父,你拿错东西了。”
知白抬眸望去,修世笙的面前是一幅画好的凤凰图腾,悬浮在半空当中蓄势而发。
知白:“可他们不是说——”
修世笙打断:
“师父,你面前的就是可以复活安和的法阵,你不是一直都想复活安和么,只要将这图腾放进去,安和就会复活。”
知白眼里的阴霾一层盖过一层,眨眼间就没了原本的眸色,盆中的小梅花树掉落在地上带动一声闷响,知白牵着凤凰图腾一步一步向光环处走去。
山间仿佛瞬间万籁俱寂了般,半丝寒风也无,唯知白的鞋踩在结成薄冰的雪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碎裂声音。
脚步声停止,知白停在光环锯尺处,忽觉心口处一片钝痛,牵着图腾的手亦是颤颤巍巍提不起力气,知白缓缓蹲下身,突然就想再看山底下那人一眼。
修世笙眼底压抑着不知名的情绪:
“师父?”
知白大口的喘着气:
“我,我不太想这么做。”
修世笙终于耐心耗尽,走到知白身前,牵着知白的手,缓缓送上前:
“放进去,对,放到这,这样,安和就能复活了。”
光圈瞬间缩紧,缠绕上图腾,然而下一瞬,以图腾为中心突然传来莫大的引力,吸引着知白同修世笙身上的魂力一点点传到图腾身上。
飓风四起,带动着地上的冰茬,刮得知白身型不稳,混乱中晕了过去。
“发生了何事?”
却是梅云司见事情有异,立刻让啸行三魔顶上自己的位置,自己飞身前来查看。
修世笙突然跪下,神色焦急道:
“是师父,师父又失了神智,说是这样做救回可以救,救回我母亲!”
梅云司怒声道:
“你说谎!”
“我没有,是师父说,梅尊主心口的离火可以帮母亲浴火重生,只要将图腾放入阵中,母亲就会复活。”
梅云司抱住知白,强忍着怒意:
“你当我会信你?”
气势逼人,剑拔弩张,修世笙沉默半晌,却是突然站起身:
“信不信由你,毕竟救活安和,可一直都是知白神君的心愿,梅元君与其在这与我谈这些细枝末节,不如还是想想眼前事怎么解决吧。”
梅云司闻言神情一顿,片刻后竟是气极反笑:
“如此,我倒是得同修兄讨教了,修齐,修尊主!”
修世笙,奥,是披着修世笙壳子的修齐缓缓变回自己原本的模样:
“梅元君果真慧眼如炬。”
梅云司皮笑肉不笑:
“不及修尊主本事高强,在我与知白眼皮子下呆了这么久,也没漏出半点端倪。”
“惭愧,修某别的本事没有,扮上个把人来却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这次扮的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儿子呢。”
话语一转,修齐又道:
“如果我没猜错,缔魔法阵的落座阵眼之所以至关重要,是因为这个阵眼,它只能是可以供养住法阵的活物,重点是,活物。”
梅云司:
“要是你猜错了呢?”
修齐:“我不会猜错,时间不多了,梅元君,再有一会法阵可就失效了。”
梅云司: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取心火救安和?”
修齐:
“梅元君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梅云司眸中似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若是我不呢?”
修齐:
“你自然可以再花几年重新布置一个缔魔法阵,只不过,还请梅云君掂量掂量,你那赤中带金的心头血,还能护的了知白神君几时。”
修齐:
“那就不劳修尊主操——”
暴风停歇,声音亦在此时戛然而止。
梅云司缓缓的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心口,只见那里赫然多了一个洞,神力连同他的生命力正全部顺着他的胸口往外涌去,止也止不住。
而知白鲜血淋漓的手上,拿着的,正是他的心火。
修齐见状立刻大笑出声:
“你看,知白神君一向都是想救回安和的!”
话毕,修齐一把抢过知白手中的心火,扔向了即将失效的图腾上,顷刻间蓝紫色火焰炊天铄地,炙热的烈火中突的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凤鸣。
直至此时,修天齐如同失了控,状若疯癫的大喊道:
“回来了,回来了,我的安和,回来了!”
血流的有点快,梅云司因支撑不住而缓缓跪坐在地上,眸光痛苦且复杂的盯着怀里的知白良久,而后拿起衣袖细致的给知白擦着手。
知白皱着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梅云司的声音轻的听不出情绪:
“擦干净,别脏了手。”
眼见梅云司胸口的鲜血一点点浸透衣衫,知白便如同鬼使神差般伸出另一只手,输送出神力帮梅云司止血,却是半分作用也无。
接连几次未果后,知白不禁有些惶恐,大概是此时知白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就连惶恐也惶恐得不明所以。
流光溢彩的咒印运转到极致,法阵缓缓转变成凤凰的模样,随着蓝紫色火焰的能量耗尽,又一声象征着新生的凤鸣声响起,缔魔大阵,成了!
知白看着不远处阵中缓缓成形的身影,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眸中阴霾尽数散去,右手猛然握住梅云司,惊恐道:
“我……我干的?”
梅云司因痛苦蹙在一起的眉目在听到此话后瞬间舒展开来,明明连说话都吃力,还是装得一副从容样子:
“不是,是修齐为了复活安和,变成修世笙的模样,精心设下的局。”
知白回眸,碗大的窟窿撞入知白眼帘,直撞的知白惊慌失色肝胆欲裂,开口时已满是哭腔:
“你的心火…我带你出去,出去找师父,找父神,你会没事的,你……"
后面的话知白说不出了,梅云司胸口的洞无疑是在赤裸裸的嘲讽着知白,看,你干的好事。
梅云司看出知白的心思,牵起知白干净的手抵住自己的嘴角,一点一点的挤出笑意:
“真不是你干的,你怎么会舍得伤我呢?”
与此同时,点点光芒由梅云司周身相继缓缓升起,如同仲夏夜里闪耀游动的萤火虫。
关于神仙羽化的场景,知白曾在无数的华词堆砌中领略过它的震撼,真遇到时,只觉得残忍。
这代表着,梅云司的三魂七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知白再顾不得其他,起身抱起梅云司就向大阵中央飞去。
大阵的威压一阵高过一阵,压的玉竹几乎喘不过气,知白不放心,强忍着心中的惶恐低头瞧向梅云司,只见梅云司并没有表现出不适之色,见知白看向自己还特意勾起嘴角回应了下。
威压肆虐,知白感到身上盘踞的三尸浊息正一点点被斩去,那滋味并不好受,犹如割肉血骨,却仍远不及他心间上那抹怅然若失的悸痛。
又半刻钟后,知白低头吻了吻梅云司的额心:
“再忍一下,马上,马上我们就能出去了。”
梅云司就那么平静的瞧着知白,半晌,嘴唇动了下:
“好。”
可那拽着知白衣角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无力的垂了下去,瞳孔中的精茫也在几瞬间湮息,再去看时已然没了焦距,徒留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好,这是梅云司说的最后一句话,可他失言了。
有时候,某一瞬会变得特别漫长,长到足以将七情六欲感受个遍,比如,眼睁睁看着对方气绝的那一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知白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犹如酷寒里尖锐的冰锥直扎心脏:
“他死了。”
乱箭攒心痛到极致,反而呈现出诡异的麻木,知白费力挑起眼皮向声音的主人望去。
那样一张疏离的脸,知白在垂水泉的画面里见过,不是安和,而是安和的母亲,初任妖尊辛寒。
知白并未追问为何如此,知白也没有心思去追问因何如此,知白他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字问道:
“修齐呢?”
声音冷的,如同黄泉阴邑里的修罗。
辛寒一怔,侧过身露出身后方的修齐,知白猩红仇戾的眼睛瞧过去,视线碰撞时,修齐忽然悲笑出声,一身的颓废萎靡之气。
知白正欲动手给梅云司报仇,狠厉的眼光却突然一滞,目光所见,修齐大手一挥猛击向自己天灵盖,片刻后,缓缓的跪在了地上。
辛寒沧桑的叹了口气,眼中有说不出的悲悯:
“他自戕了。”
话语一顿,又道:
“天道无常,越执着的就越是得不到,修家那孩子这么做,无非是想要复活我的囡囡,可他不知道,伏羲琴不是凡物,又有雷劫加持,我的囡囡早在那时就去了。
而我在早年间渡给囡囡的一魄精魂却因为侥幸留存下来,所以,这些年流转在图腾里的一直是我,借此浴火重生的也自然是我,如今这个局面,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修家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寒风袭过,天空中落起雨夹雪,带着说不出的悲意。
一口血猛的从知白口中呕出,顺着知白堵着嘴的手缝滴在梅云司的脸上,唇上,知白想要擦干净,却越擦越花。
终于,一滴泪自知白眼角落下,带着说不出的彷徨:
“云司,我现在连恨都不知道恨谁了。”
罔他自认为看透了世间的本质,活得如同游戏尘寰一般潇洒,其实不过就是仗着生来便是神身的好运气罢了。
罔他一向自诩聪明且有些本事,可到头来就连身边最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救不回来,安和如此,云司更是如此。
一股挫败的感觉自知白心中生起,无能为力四个字砸的知白万念俱灰:
“我还活着干嘛呢?”
点点星茫再次浮起,在飞絮白雪中更显如绚丽,一道连接命脉的屏障也自周身浮现,是知白正在自散魂灵。
若此时有外力损害,屏障碎,知白亡,以用来防治有人打扰。
“这,这,这都什么事啊!”
一声惊呼响起,原是缔魔法阵引起异相,陆压道君匆忙赶来,刚到就看到自己的宝贝徒弟以身殉情的场景。
陆压咧着嘴,一脸担心:
“知白!徒弟,宝贝徒弟!你先把屏障打开哈,在这里生命只有一次,咱珍惜点好不好?”
知白没反应,也不知听没听到。
散出的星芒越来越多,陆压看了看知白怀里的梅云司,一咬牙:
“你怀里的小子,他兴许还能活!”
屏障瞬间散开,知白那干枯成叶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满是期翼的看向陆压。
陆压这才放心,心情复杂的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我心口发堵……”
知白急道:“师父!”
陆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逆天改命,你需得付出同样的代价,而且,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
知白收回目光,颤抖的摩挲着梅云司苍白如纸的脸,良久:
“他能回来就好。”
一年,两年,千年,万年,乃至十万年,知白都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