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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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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安排总是无理可究,生命的每一个轨迹都是它不动声色的旨意。
陈文文从没想过他们还能再次遇见,原本只是擦肩而过的境遇,在深不见底的人间深海中,他们又游到了一个族群里。
她眼看着男生狭促的将肉串放下,神态尴尬的瞟了一遍整桌的人,眼神里激荡着无措。
陈印强刚看到他时,只觉得眼熟,现在又一回味才发觉,这不就是村口碰见的那个孩子。
刚要逃走的身影被一声粗嗓叫住。
“诶,你是不是那个……”他开口不知道怎么称呼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个疯子他娃。”
旁边的张纪元和严丽都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虽然穿的破旧,但是看着还算立整。
张纪元悄声朝陈文文嘀咕着:“是他吗?”
在看到陈文文轻飘飘的点了点头后,他又看向被叫住的男生,心里默默感叹,这也不像是疯子能生出来的儿子啊。
那男生被叫住后有些怯意,紧张的站定,小声开口说:“嗯。”
陈印强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本来生活就不如意,人疯了也不是能自己说了算的,做出的事情本就难控制,家里人再怎么小心也抵抗不了失心疯。
能碰见就是缘分,陈印强问他叫什么名字。
简单的问题让他眼里长河落定,波涛暂息,他缓缓的说道:“穆帅。”
陈文文看着他杵在那里,旁边是糙汉们狂野的话音和笑声,每一声都嘹亮又吵闹,将他独立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调。
她拿起一个肉串,辛辣的香料与肉味充斥着她的嗅觉,咬下一口肉看着前方的男生,而他不知归于何处的视线也在慌乱过后朝向了她。
她看着那双幽潭一般的眼睛,像注定一样的。
两人再次的对视让彼此都回到了上午的冷风中,好像一场从不结束的雪下在两人之间,模糊的横亘在他们彼此的旷野。
陈文文看向他时总是被这样的感觉压抑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为什么会让她产生这样的感觉。
她不明所以,只能赶紧别开视线。
得到答案的陈印强朝他一点头:“行了,你走吧。”
那边的穆帅听到声音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的逃开了。足音踢踏着掉进陈文文的耳中,扯动着她思绪不平息。
“这孩子,不容易哈。”陈印强砸吧着嘴朝三人说。
严丽不知道他们跟这孩子有什么渊源,疑惑的问着:“这孩子谁啊,咋的了啊。”
“你忘了?前几天咱这不是出了个疯子吗,这是那疯子儿子。”
张纪元淡淡的解释着,手一直不停的将肉串送进嘴中。
严丽一脸迷惑,等陈印强将他们来时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
她恍然大悟的看向陈文文,眼中带着担忧与惊讶:“给你推倒啦!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破了点皮。”
“不长眼的死疯子,什么死种,我看他早点死了算了!”
泼辣的嘈嚷频频震撼着陈文文的耳朵,她温柔又无奈地看着严丽,并且向她示意自己真的没什么事,奈何严丽还是不想罢休,一直将骂声持续着。
尖声尖气的嗓音裹着蛮横掠过陈文文,在一声声对疯子的讨伐中,她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彷徨的少年,略带尘土气的眉眼,还有禁不住震吓的迷茫和忐忑。
淳厚的共情心永远让陈文文沉溺在敏感的浪潮中,她情感上对任何事情的感知异常发达,所以现在哪怕是一个会在她生命边缘悄然消逝的疯子,在想起关于他的一切的时候,所有同情与可怜全数上演在她脆弱的大脑,搅着她无处搁置的怜悯
“好啦好啦,别骂了老姨,咱还不至于跟疯子这么较真。”
她的语气很无奈。
严丽眼神幽怨,自己一肚子糟蹋话全都被陈文文柔和的堵住了,生气也不是,哀怨也不是。
陈文文将肉串递给严丽,“老姨你尝尝这个,好吃。”
四人之间便将疯子的话题盖了过去,围着温暖的串香你来我往的唠着家常。
“这次怎么放假这么早啊。”严丽又如往常一般笑眯眯的,刚才的怨妇样消失殆尽。
还没等陈文文回答,陈印强便抢先一步说着:“以后就没假了,都要上班了。”
严丽瞪大眼睛,“啊?这么快啊,毕业了啊?”
她实在惊讶的表情让陈文文觉得好笑,于是话音里多添了几丝笑意:“还有一学期毕业呢,我是回来实习的。”
被陈文文温婉的声音抚平疑惑后,严丽又开始暗自感慨时光易逝,仿佛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还在昨天,送她去车站的那天也近在眼前。
明明才满怀欣喜的送她走上那条叫做最出息的路,一转眼间她就带着让人新奇又羡慕的成果来铺就以后的更多条路了。
“真快啊。”
满怀唏嘘,最终都埋进这一句话中。
陈文文应和着:“是啊,太快了。”
到底是时间太不讲理,还是生命调拨了轨迹呢,谁也不知道。
密密麻麻的时间针脚从缝隙中溜走,溜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还溜到了无言静默的那对母子身旁。
适才满脸窘迫的男孩正低头串着肉串,对面就是那个客人一进门就能瞟到的女人。
气氛安静的像是一张透明玻璃,两人的气息都显而易见。
突然一句话跑了出来,如子弹一般将这场静谧击碎。
“要不然还把我爸绑家里吧。”
穆帅闷声闷气的说着,手上动作不停,黏腻的肉糊的手很不舒服。
没等来回音,他匆匆抬眼看过去。
女人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干着手上的活。
他又喊了她一声,话音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妈?”
女人终于抬起头,几根白发慢动作一样的从耳后散落。
她疲惫的看向穆帅,眼里有一片枯尽的死海。
她怨声怨气的说着:“绑上之后呢?屎尿全在身上,等咱们下班了再给他收拾,到时候我在这忙活了一天累的抬不起手,回了家还得伺候他。”
女人声音像干柴一般,话音里满是讥讽的意味。
她觉得自己的命很苦,跟自己过了快二十年的男人说疯就疯了,不挣钱了不说,还到处发疯,在原先的村子里偷鸡摸狗,见到人就咬,惹得他们一家受尽唾弃,再怎么赔礼道歉也不受待见。
害得她本该好好瘫在家里的这辈子变得招人厌烦,受人诟病,名声落不得好,还要出来收拾烂摊子,拖着残缺的身子讨生活。
所以她恨,恨自己的命,恨所有比她过得好的人。
穆帅知道母亲的想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的承受着母亲的埋怨与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