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捉拿记录》李想渔

6、6

　　台风没能带走山里的热意，升温还在继续。
　　陈明安找了个莫须有的理由提前回了国，拉着行李箱独自一人来到了梁岩的老家。
　　过了村口的大榕树，先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看着这长长的田边小路，陈明安开始后悔刚刚不该当一只嘴硬的死鸭子，说不定他多问一句，那三轮车爷爷就会直接把他送到梁岩家门口。
　　村里的地不如外边的齐整，再静音的行李箱也克制不住地发出了咔咔的声音。他对目前的窘境毫无准备，好在已是傍晚，不至于被晒秃噜皮。为了这份惊喜，他还是忍住没给梁岩打电话，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陈明安天生皮肤白，加上不爱晒太阳，运动也都是室内运动，如今已白到了站在人堆里会发光的程度。

　　田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小孩，余光瞥见一道白影，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对陈明安行注目礼。
　　陈明安不为所动，此时脑袋里只知道搜寻玉米地。他记得梁岩说过家里种的是玉米，为此出门前还特意搜了搜玉米地长什么样。
　　只不过他忘了考虑一件事，就是这个村里的人，可能都种玉米。从映入眼帘的第一片玉米地开始，往后的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开外，全都是玉米地。
　　陈明安傻眼了，看着那大片大片高到自己胸前的玉米地，他再次考虑起给梁岩打电话这件事。
　　不过少爷只思考了几秒，就被远处传来的声音给定住了，不过转头的功夫，梁岩已经向他跑来，张开双臂将他抱住。
　　梁岩带着一身热气把他抱了个满怀，原本就热得不行的陈明安却没有一点想要把人推开的意思，相反，他很快摸上对方的背，把人抱得结结实实的。
　　快两个月了，陈明安实在太想念梁岩了，比每一个分开的寒假都想。

　　不农耕的日子里，梁岩习惯在傍晚的时候到田边溜达溜达。他才出门，就见邻居张大爷骑着电动三轮呼呼停在自己面前，说村里来了个漂亮小孩，又白又高，不知道是找谁的。
　　梁岩一听心脏咯噔一下，拿出手机想看到某个人的消息，可锁屏上空空如也，谁的消息也没有。大概是别人的朋友吧，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回了张大爷，可腿脚还是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有的叔叔阿姨才从地里回来，看见梁岩便闲唠嗑道：“石头啊，外边有个小孩好帅的，是不是你的朋友啊？”
　　梁岩摆摆手：“不是吧，我去瞧瞧。”嘴巴上否认，步伐却渐渐快了起来。

　　陈明安太惹眼了，梁岩才走出村子里的林荫小路，就远远看见了在田边发呆的人。他小跑起来，脚步声却没有惊动那儿几乎站成石像的人。
　　陈明安在想什么呢？短短的时间里梁岩把这个问题的结果想了个遍。是太热了，还是这里太穷了？又或者是想走了？但不论如何，陈明安现在站在这里，已经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所以昨天晚上没和他道晚安，是因为在飞机上吗？这是梁岩抱到陈明安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

　　把梁岩的背脊从上往下摸了个遍后，确认他没有变瘦后，陈明安把人从自己的怀里拉了出来，认真地问：“这些都是你们家的玉米地吗？”
　　梁岩先是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接着扭头瞧了眼向外延伸、一望无际的田野，最后没忍住，弯腰大笑了起来。

　　陈明安千里迢迢而来，梁岩没舍得再让他拉行李。他扯过行李箱的把手把人往家里带，走到半路先遇上了爷爷。
　　梁老爷子叼着烟，原想到地里找孙子唠唠嗑，结果在路上碰上了买一赠一。
　　“爷爷，这是我朋友，陈明安！”
　　比起梁岩的雀跃，陈明安显得冷静多了，他拿出标准的微笑冲老爷子打招呼：“爷爷好。”
　　爷爷抖了抖烟灰，“你好，你好。”接着又对梁岩说：“跟人家学学，你看你黑的。”
　　梁岩浅浅打量了爷爷饱经风霜的皮肤，哀嚎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大步走了。

　　“欸！爷爷话还没说完呢，走那么快！”梁老爷子伸手抓人的速度还是慢了点，只好回过头来对发笑的陈明安说：“陈…什么来着？”
　　“明安，陈明安。”
　　“好好，那个明安啊，你回去跟石头说，锅里那大骨汤闻着味儿就记得关火啊。”
　　“好，爷爷放心。”
　　“你说这臭石头，走这么快，就这路一直走到底，就到咱家了啊。”梁老爷子给小辈指好路，吞云吐雾着走了。

　　田边的这条道儿笔直，没有走丢的可能，但梁岩还是在不远处站住了脚。
　　陈明安也不着急，看着远处的太阳把最后的一点余晖带下山，慢悠悠地走到了梁岩跟前。
　　梁岩故作生气的冲他说：“好慢！”
　　“慢才好，男人可不能说快。”陈明安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边，一点也不恼。
　　梁岩听了他的话，脸上冒出不明显的红晕，“你怎么…”
　　“怎么？”陈明安故意问他。
　　十六七岁的少年，谁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只不过梁岩脸皮薄，听陈明安在这光天化日下开腔，实在是不好意思。
　　偏偏陈明安还要逗他：“怎么了？我怎么了？”
　　梁岩不愿意搭他的话，加快了步伐，可又真怕他落下，走两步就又慢了下来。
　　陈明安就缠着他，见他不回应还伸手拉他的手腕：“少爷怎么不说清楚，我怎么了？”

　　陈明安最听不得他喊自己少爷，脸上更烧了：“你好烦！走快点回去吃饭了！我饿了！”
　　见好就收，陈明安不再胡搅，“好，那请我吃□□。”
　　话音刚落，梁岩忽地刹住车，脸已然红成了猴屁股。
　　陈明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的谐音有问题。好在他快人一步，在对方火箭一样冲出去之前，抓住了那纤瘦的手腕。
　　“陈明安你好烦！”即使这样，梁岩的左手也没忘拉住陈明安的行李箱。
　　最后这句话实在是意外，陈明安忙为自己辩解：“欸，我说的是烧鸡！你想什么呢！”

　　老太太早已在家门口等候多时，见这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先拉住了梁岩：“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嚷嚷，吵吵什么呢？”
　　梁岩本想向奶奶告个状，可又想着陈明安是他最喜欢的人，不想给奶奶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说：“没什么奶奶，这是我朋友，陈明安。”
　　老太太对孙子辈的人总是疼爱的，加上陈明安这副乖巧的模样，更是深得人心，于是眨眼间就拉住了陈明安的手：“明安是吧，好好，石头他爷爷今天炖了红烧肉，一会儿给你做大骨头红烧面啊。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啊。”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
　　“好的奶奶。”陈明安打心眼里笑了出来，“爷爷说让石头记得关大骨汤的火，说闻着味儿就能关了。”
　　梁岩小狗一样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对陈明安说：“你等我把火关了，我带你上楼。”

　　客厅里就剩老太太和陈明安。
　　“花了不少功夫才到村里吧，”老人说着打开了桌上的食盒，招呼陈明安：“来，先垫垫肚子，没这么快晚饭呢。”
　　“没事儿奶奶，我不饿。”
　　“尝尝这个，这可是石头最爱的桃酥。”
　　一听是梁岩的最爱，陈明安没忍住伸出了手。
　　“奶奶年纪大啦，这桃酥是吃一次少一次咯。”
　　农村没有烤箱，桃酥是梁老太太用土窑烤的，虽说滋味一绝，可年纪上来之后人越来越懒。一年下来，只有梁岩回老家的时候，老太太才愿意动手烤制。
　　土窑的火候不好控制，和外边的桃酥比稍硬一点，但陈明安却觉得这确实比店里贩售的好吃百倍，难怪梁岩不爱吃外边卖的。
　　有一年临过年的时候，陈明安给梁岩带了整整一大盒的糕点当年货，那天梁岩刚和梁横吵完架，“很有骨气”地蹲在小区的绿化前硬是不回家。到了七点家家户户冒炊烟的时候，梁岩看着携带大礼盒的陈明安，好像看见了盖世英雄。
　　就在公共长凳上，梁岩就着矿泉水把大礼盒几乎尝了个遍，除了桃酥。

　　吃过桃酥，梁岩把人带上了楼。行李箱是陈明安扛的，他没舍得让这细胳膊细腿的扛。
　　“就住你隔壁那间啊，那间有床。”老太太在下头喊。
　　“知道啦。”

　　床是梁岩小时候睡的那张，桌子也是梁岩小时候用过的那张。东西半旧不新，但老人家没舍得丢。
　　梁岩比划了一下自己和陈明安的身高差，问：“要不你睡我屋？”
　　“那你呢？”
　　“我在这睡。”
　　“咱俩也就差半个头吧？”
　　梁岩没好意思邀请陈明安和自己睡，倒是陈明安自己先窜到走廊上：“奶奶，我能不能和石头睡一起？我太高啦。”
　　“你看我，差点忘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那你和石头一起睡吧，让石头把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啊。”
　　陈明安留下一声“欸”，又窜进屋子里，毫不生分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拉进了梁岩那屋。“不用拿被子了，我给你带了床毯子，可软了，你看了一定喜欢。”那是他偶然在一个二手店看见的，只一眼便确定会是梁岩喜欢的图案。
　　行李箱一开，梁岩算是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重了。那毯子上精细地绣了大马士革花纹，用料扎实，占了这行李箱的大半，除此以外还有一盒看起来有半斤巧克力，一盒同品牌的饼干和一些颇具异域风情的小玩意儿，真正属于陈明安的东西只有几件衣服，一点日用品。
　　陈明安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来得匆忙，没给叔叔带东西。”
　　原本弯着腰的梁岩也蹲下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没事儿，他不喝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