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Journeyer

14、第 14 章 孟饮霜没能

　　孟饮霜没能看到苏黎安院里的树。

　　不过须臾之间，眼前的屋舍、烛光和人尽数瓦解，她正靠在故梦里院中蜡梅树下。瑶姬嘴角滴着血倒在地上，被一袭白衣的苏黎安用一把流着银辉的长剑指着，已是内力耗尽无法支撑幻境了。

　　天边已经蒙蒙亮，雨停了。

　　“烦劳上仙渡一渡这位吧。”苏黎安应该是经过打斗，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许多碎发下来，落在棱角分明的脸侧。她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瑶姬，说这话的时候转向一边心急如焚的陈源笙，微微点头致意。

　　孟饮霜面色复杂地看了苏黎安一眼，扶着树站了起来。
　　“这里的水凉了，去厅里吧。”

　　故梦里，茶厅。
　　孟饮霜坐在案旁不紧不慢地做着茶，对面的陈源笙一夜之间被迫接收了太多超出认知的信息，现在已经是完全放空的状态了。一旁的明泽喋喋不休地跟孟饮霜讲今晚苏大人的光辉事迹。

　　“我睁眼的时候你们都还在幻境里头，瑶姬维持着眼前这么多人的幻境还有人间那边，要拦住我怕是很吃力了，我就想赶紧去看看人间那边的情况，谁知一抬脚那苏大人就醒了，把我给叫住了。”

　　前些日子黎安黎安叫得亲切，如今倒是叫回苏大人了。

　　“她说九重天那边她让她师傅私下里派些人过去了，只要拖住瑶姬应当不成问题。”

　　“怎么拖的？”孟饮霜是真好奇，她现在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瑶姬，到底是远古上神，把控着眼前几个上仙竟还能分出心神管着人间那头。

　　“我也正纳闷，她和我陆续醒来，瑶姬眼看着就要回过神来收拾我们。她就不紧不慢地把你放到树下靠着，回头叫我看好你，拔剑就和瑶姬打起来了。”
　　“我这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不作假啊！她不过千余岁，一把剑竟使得与瑶姬不相上下！早知道她这么有本事我们还客气个什么，抄起家伙上来就……”

　　明泽正热情洋溢地发言，看到孟饮霜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不由噤声。

　　孟饮霜把分好的茶往陈源笙面前一推，没好气地开口：“若造反的是你，我自然二话不说就提剑砍了你。人家是什么身份？说起来是女娲娘娘身上掉下来的，你看当今天帝敢跟她拿架子么？九重天那么多念旧的老东西，她今天就是把江洲给屠了一半，我看着也不能要了她的命。若是什么也没做成，我们却先兵戎相向不敬前辈，到时候九云殿上还要被参。”

　　明泽：“她都这样明目张胆了，不能吧……”

　　“怎么不能？人家脑子可比你好多了，若是成了她怕是被追杀也乐意，若是没成……”孟饮霜轻扫了对面一动不动的陈源笙一眼，“人在我们手里，眼看就要送上奈何桥。人间那些符咒你有何证据说是她做的？瑶姬上神当年为了三界苍生跟随东君南征北战，怎会做出如此逆反之事？倒是你们这两个酆都的，向来不是什么好货色，教唆着人苏大人无令调兵下凡，其心可诛。”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泽就是个傻子也想清楚其中关窍了：“我说呢，往日有个风吹草动九重天那边都恨不得把天庭的人全派下来围了酆都，这回倒是尊重的很，单单拨了谪仙台下来，还说让判官府主事。感情这是个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的？！”

　　孟饮霜斜了他一眼：“你在酆都这人精窝里滚了千百年了，除了会与人吃酒摸牌地打交道就是赖在我这谈情说爱，所以心眼一点长不出来。”

　　明泽：“都是神仙，长那么多心眼子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孟饮霜想来也觉得好笑，可是神是鬼长得都是一副凡人模样，瑶姬上神是天生地养的创世神，如今也为了个男人沦落至此。神造万物也创三界，然而三界都是围着人界转，所以无论是神仙还是地鬼都像人一样生出十八副心窍来。也许神至始至终都偏爱人间吧……

　　他俩在这旁若无人地聊官场事，一边的陈源笙将他们的话当背景音，安静得仿佛没有这个鬼的存在一样。等这时他俩都不说话了，他终于弱弱开口：“这个喝了会怎么样？”

　　“哦，抱歉我有些昏了头了，竟忘了同您说。喝了茶忘却今生事，才好过奈何桥再转世。”孟饮霜才反应过来自己玩忽职守。

　　“不喝就不能转世对吧？”

　　“是。”

　　陈源笙再次陷入了沉默，今生这副病体叫他吃了多少苦头，每每将要撑不下去时都暗暗想着若是转世轮回的神话是真的，他可再也不要来人间受这一趟苦了。但是阿瑶……阿瑶就像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他有时觉得这女孩真像个小神仙一样，总能变着法子逗他欢喜，好像人间本就是这么有趣的，只是他从前被病痛遮住了双眼。阿瑶来到他生命里不过5年，他却透过她看到一番四时充美的世界，胜过他此前所有岁月。

　　原来她真的是神仙。

　　“不转世就再也见不到她，转世就会忘记她。”陈源笙轻笑，“原来是这样，才逼她走到这步。”

　　明泽听了他的话，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到孟饮霜还是那一副淡淡的表情，一时不知道是该替她庆幸还是遗憾。其他人听到瑶姬的事或愤怒或惊讶，了解了前因后果不免要长叹一口气说句痴，只有孟饮霜，她能把瑶姬想做的事一算一个准，却从来不能共情。

　　陈源笙苦笑良久，最终端起茶杯。

　　“源笙……”是瑶姬，不知道为何苏黎安没有直接将她押入狱中，而是带她来了正厅。

　　陈源笙顿时放下茶杯，卒然回首。瑶姬早已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骄傲模样了，她长发凌乱，裙摆也沾了泥水，脸上的妆容失了色彩，灰扑扑的。对视的那一瞬间二人双双落下泪来，一时哭得竟说不出话来。

　　孟饮霜看着这场面，默默推出几分内力护住陈源笙的灵魄。

　　二人就这样遥遥相看泪眼，整个屋子里没人开口说话，各有思量。不知过了多久，苏黎安开口打破这份寂静：“瑶姬上神，该走了。”

　　瑶姬终于动手把脸上的泪水胡乱擦去，缓缓挤出个笑来，颤抖着对源笙说：“你……你要好好的，知道吗？源笙一定要好好的。”

　　陈源笙也笑起来：“好，阿瑶也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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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后，孟饮霜问起那天苏黎安为何不直接把瑶姬押解，带她来看这一眼，岂不是多了很多风险？

　　苏黎安轻笑着拨开孟饮霜垂在面上的碎发：“她央我带她去看一眼。”

　　孟饮霜挑眉：“那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苏黎安默了默：“她说人转世便会换一副面孔，因此想找人十分难。她那日在公园丢了源笙送她的玉佩，寻了一天快要疯了，结果陈源笙捡到了，走过来拿着玉佩问她：‘姑娘，这是你丢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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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那一眼，我就知道那是源笙。”瑶姬当时落败，整个人形容颓废，提起这个却笑得像怀春少女。
　　“我活了不知几万年，回想起来却只能记得打仗和源笙。这4000年想起来真是什么也不记得，这人间，也仿佛只有这5年才初识。若我再也找不到他，若再寻到他他却已经爱上了旁人……要我怎么放他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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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黎安轻抚着怀里人的头发：“我想这世间人虽千万不同，情至深处却大抵共通。4000年，是不好熬的。”

　　情有千万种苦难，其中最苦就是相思，这千年已是熬得我身心俱疲，便是相见不相识也欢喜。若是只得依偎须臾片刻就要将你带走，让我再也找不到你，我也要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