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32、见面（下）

　　叶澈话音刚落，便忽然感觉颈部一凉。不知从何处闪出来几个黑衣人，二话不说便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哼，”三皇子说道，“觉得我不属于这里，何以见得啊？”

　　“身份未定便直接出手，阁下未免太过着急了一点吧。长安城扔块石头就能砸到四五个达官贵人，若是惹上了惹不起的可怎么办？”叶澈不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买了个关子，反问道。坦白说，区区这么几个护卫，确实还不够资格让她放在眼里。

　　“有意思，”三皇子见她丝毫不慌，坐直了身子，“这长安城里我惹不起的，哪个我没见过？更何况，谁会没事跑到这桃花苑里来找我麻烦呢？”他虽然这么说，却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黑衣人退开。

　　“连在长安城里逛青楼都要带这么些个护卫，为什么？”叶澈却仍未回答，继续问道。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三皇子是真的有意思。一开始听传言，她以为那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后来见面，又觉得他深不可测，所谋甚大，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是自己想复杂了——他是在害怕。

　　一言不合便对她拔刀相向的侍卫也好，纨绔子弟的人设也好，那都不过是他给自己织的一个保护壳。眼前这个声名显赫的三皇子就像是一只蜗牛，只有躲在壳里，才是安全的。

　　“与你何干？”三皇子反问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烦躁。

　　叶澈笑笑，她只是对眼前这只“蜗牛”有几分好奇，一点也没有把他从壳里扒出来的闲心。见三皇子不耐，她自我介绍道：“互相交个底吧，我姓叶，还真不是你能轻松解决的。”

　　“是叶将军啊，还真是失敬，将军若想见面改日我定登门拜访。何必要今日大费周章，扮作舞女来见我呢？”三皇子说道，知道眼前人身份后，他明显放松了几分——他确实不能轻易解决这个风头正声的叶将军，但这个人也奈何不了他。

　　“这还要我说吗？”叶澈含笑道，“殿下出入风月场所，连这个都不懂吗？”她边说，边自来熟地坐到了三皇子的身边。

　　作为叶将军，若是真如小女儿般娇羞倒显得有些假了。因此她也没费心去装什么，而是直接“坦诚”道：“我来给殿下个提示吧，整个长安城都传遍的事情，殿下若说不知道，可有些孤陋寡闻了啊。”

　　“你是说，那件事......”话说道这份上，三皇子自然是懂了。叶澈说得不错，出入风月场所，他清楚地知道一个女人什么时候会为了一个男人大费周章，更何况，叶将军要招婿这事连街头巷口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他又岂能不知呢。

　　看着眼前的女子，多年的沙场生涯非但未给她染上风霜，反而令她带上了几分长安女子所不具备的英气。即便是身穿如此毫无美感的衣服，三皇子也觉得眼前人就像一把绝世名剑，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能给所有者带来无上的荣光。他握上去，拥有她。

　　三皇子扪心自问，若这是个普通的女子，他应该现在早已应下来，软玉温香入怀了。

　　可问题是，眼前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人，而是威震天下的叶将军啊。三皇子心头不禁打了鼓，暗想：在她的盛名下，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吗？难不成，又要回到数年前，成为那个被绑架的对象？这么想着，三皇子非但没有像对那些花魁一样靠近叶澈一亲芳泽，而是忍不住挪了挪，试图能离她远一点。

　　“叶将军位高权重，”三皇子婉拒道，“在下不过是一个闲人，怕是高攀不起啊。”

　　“若真是闲人，闲来无事为何不饮上两杯呢？”叶澈不以为然地笑笑，“相逢即是有缘，在下陪殿下来上两杯，今日不醉不归可好？”她边说，边站起身，一幅要去拿酒的模样。

　　“不必了，”三皇子咬牙，拒绝道，“在下不喜饮酒。”他不由得想到了那次绑架，那是至今为止他最后又一次真真正正地喝醉。那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奢华的马车上，醒来就进了暗无天日的牢狱的感受，他今生再也不想体验一回了。

　　别处他也不是没装醉过，可今天，从叶澈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有一种被扒光了细看的感觉。他只觉得难受，不想再装下去，也不想在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了：“将军请回吧。”他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叶澈闻言起身，出了门。似乎是被逐客令给刺激到了，她甚至没体面地和三皇子告个别。

　　见她走得如此干脆利落，三皇子稍稍安心了几分，可安心之余，他发现自己内心中又不免多了几分失落。自从他收敛锋芒，变成一个纨绔子弟以来，还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有这种被扒光了的感觉。可他还未品出这份失落的滋味，就见到门又被打开了——叶澈非但没走，而是抱着两大罐酒进来了。

　　“将军还来做什么？”三皇子觉得这份失落还未察觉出个所以然，就一下就消失了，方才被人看破的不适再度涌上心头。

　　“怎么？”叶澈笑笑，自顾自打开了酒坛，往碗里倒酒，“三皇子自己不喝酒，还不许别人喝了？你这里无人打扰，借我待会吧。”她边说，边毫不迟疑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三皇子扶额，这么“厚脸皮”的人，他还真是少见。只是，这叶澈对他纠缠不休，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他却着实有些看不透了——打死他不信，一个统御三军的女将军，会对他这样的“窝囊废”另眼相看。

　　他在沉思，而一旁的叶澈，一碗接着一碗，竟像是此番去而复返真的只是要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痛饮美酒。三皇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曾经，他也是很爱喝酒的。眼看叶澈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了，他劝阻道：“叶将军，此地恐怕不宜喝醉吧？”

　　他这话说得在理，烟花之地少不了是非，叶澈初来乍到，怎么看在这里就随随便便喝个酩酊大醉也不是个好选择。但叶澈却全然没放在心上，而是反问道：“那哪里适合呢？如此瞻前顾后，有意思吗？”话一出口，叶澈也愣了一下，不由得便想到了叶澄——这正是叶澄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她也从来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

　　在叶澄生前，叶澈一直觉得这说白了就是鲁莽，没脑子，那时她一直认为，正是这种不计后果的鲁莽才导致周钰丧命，让她落得现在这个模样。但叶澄死后，此时此刻，这句话却从她的嘴里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听他这么说，三皇子叹了口气。他本能地想反驳，想说这话简直可笑至极，什么也不想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只是，对上叶澈那双眼睛，他忽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出了神，只觉得叶澈的目光如两团不管不顾的火苗，放肆地在他的心头燃烧。

　　“可若是，后果难以预料或者承受呢？”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他贵为三皇子，恐怕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个问题真的是有些可笑——哪有人敢惹他？又哪有后果他承担不起呢？

　　只可惜，哪怕他理智上也知道是这样，知道数年前的绑架只是一场意外，却会仍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黑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噩梦。

　　“大丈夫在世自然要敢做敢当，无愧于心的事情，管他那么多后果干什么？若是总为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忧，人生又还有何乐趣可言？”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叶澈觉得自己仿佛叶澄附体，又说出了一句她生前常说的话。

　　“是了，”三皇子感慨道，“当年将军若瞻前顾后，哪里还敢出征北漠呢？”这样的话他也不是没听人说过，可眼前这人不一样。那可是在当年满朝文武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也敢出征北伐的将军啊，别人这么说可能不过是夸夸其谈，但她不一样，她绝不是说说而已。

　　三皇子第一次觉得，她一介女流都能如此，自己沉溺在往事中瞻前顾后，是不是未免有些太过懦弱了呢？

　　看着三皇子热切的目光，叶澈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这样的目光在叶家军中比比皆是，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挂羊头卖狗肉，效果还不错呢。内心中感慨万分，但她表面上不露声色，而是微笑着端起了酒碗：“来上一口如何？”

　　盯着眼前的酒碗，三皇子觉得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接过了酒碗：“多谢将军好意。”边说，他边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三皇子记得，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没能这么痛快地喝过酒了，他只觉得酒入肺腑，有一股热气自下往上翻涌而来，年少时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满上，再来一碗。”三皇子把酒碗摔在桌上，豪气干云地说道，“今日若喝得尽兴了，我便答应了你的请求。”他此刻已经无暇去想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将军能莫名其妙地看上自己，只想痛快一回，跟着自己的想法，答应她这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