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木叙竹

21、信你 “两个人，

　　从顶楼下来的时候，跑操已经结束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多看了他们两眼——两个逃操的，脸上还带着伤，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陈焕没理那些目光，他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简淮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楼梯口，陈焕忽然停住，简淮差点撞上他。
　　“干嘛？”
　　陈焕没回头道：“你刚才说的，”他顿了顿，“找个时间。”
　　简淮看着他圆润的后脑勺说：“嗯。”
　　“什么时候？”
　　简淮没说话，陈焕回过头。
　　正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简淮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他看着陈焕，嘴角动了一下“等那些事解决完，好不好。”
　　陈焕愣了一下，皱眉张嘴道：“又等？”
　　“嗯。”
　　“你他妈就知道等。”
　　简淮没反驳，一本正经道：“辛苦我们橙子了。”
　　陈焕耳尖又一红，皱了皱眉：“好了，别这么说，傻不傻逼。”
　　简淮低头看着他笑：“不傻。”然后伸出手，在陈焕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啊，能不能不要天天赏我一个爆炒栗子。”
　　“活该。”
　　陈焕捂着头，瞪他，简淮已经绕过他，继续往楼下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住说着：“晚上，”他说，“一起走。”
　　陈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满眼笑意，追上去靠在简淮后背：“又不等我？”
　　晚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焕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一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简淮从人群里走出来说道：“走。”
　　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骑到巷口的时候，陈焕忽然开口：“简淮。”
　　“嗯。”
　　“你今天说的，”他顿了顿，“那些事解决完。”
　　简淮没说话，陈焕看着前面的路。
　　“二十万，”他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凑齐，本来陈国栋就没留几个子。”
　　“黎航那两万，加上你之前说的那些，再加上张阿姨的……”
　　他算了一下。
　　“还差挺多。”
　　简淮又骑了几秒，他开口：“我有办法。”
　　陈焕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简淮没回答，继续往前骑，陈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慌便开口:“简淮？”
　　“嗯。”
　　“你他妈别乱来。”
　　简淮没回头道：“不会。”
　　随后他又添了一句：“我有分寸，这里不是我的地盘啊。”
　　陈焕笑得乐呵。

　　到家的时候，张芸已经把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餐桌边，谁都没说话。
　　陈焕低头扒饭凶猛，余光却一直往简淮那边瞟。
　　简淮吃得慢，一口一口，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俩，”她开口，“今天怎么了？”
　　陈焕抬起头道：“什么怎么了？”
　　张芸看着他说：“感觉怪怪的。”
　　陈焕愣了一下，简淮在旁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陈焕低下头，专心吃饭道：“没怎么。”
　　张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简淮，没再问，但陈焕知道，她肯定看出来了什么，只是没说，至于有没有看出来自己的侄子和自己的继子是不是同性恋，就不知道了。
　　十七岁，刚确定自己喜欢一个男生，还没想好怎么办，就要面对家长可能的察觉，所以看出来的了话……就看出来吧。

　　第二天是周六，陈焕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进半边屋子，他摸手机看了一眼。
　　9:47。
　　有一条消息。
　　淮水：醒了？
　　耳东：刚醒
　　淮水：出来
　　陈焕爬起来，拉开门，客厅里，张芸不在，简淮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粥，看见他出来，简淮抬了抬下巴：“吃。”
　　陈焕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粥，刚喝了两口，他抬头看简淮，“张阿姨呢？”
　　“出去了。”简淮说，“买菜。”
　　陈焕“嗯”了一声，又喝了两口。
　　他放下勺子说：“简淮。”
　　“嗯。”
　　“你那个办法，”他顿了顿，“现在可以说了吗？”
　　简淮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我去找光头。”
　　“什么？”
　　简淮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去找他谈。”
　　陈焕站起来道：“你疯了？”简淮没动。
　　“二十万，”他说，“黎航那两万，加上我攒的，加上张阿姨的，还是不够。”
　　他顿了顿。
　　“我去谈，看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陈焕看着他说：“你他妈知不知道胡光头是什么人？我们只是两个可怜的高中生。”
　　简淮没说话，陈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种人，”他说，“你去找他谈？谈什么？谈你命硬？你在这里有几条命够拼啊？”
　　简淮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陈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简淮站起来，“我有分寸。”他说。
　　陈焕挡在他前面：“不行。”
　　简淮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最后简淮开了口：“陈焕。”
　　“嗯。”
　　“你信我吗？”
　　陈焕愣住随后咬了咬牙。
　　“信。”他说，“但你他妈不能一个人去。”简淮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陈焕想了想开口：“我跟你一起。”
　　简淮没说话，他们都看着彼此。
　　“两个人，”他说，“总比你一个人强。”
　　简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行。”
　　光头的地盘在老城区深处一家老巷子里面，是一家酒馆。
　　陈焕知道那个地方，以前跟黎航他们去过几次，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主动来找光头，两个人骑着简淮的车，穿过巷子，停在那条街的街口。
　　陈焕把车锁好，看了简淮一眼。
　　“怕吗？”
　　简淮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然后松开。
　　“走吧。”
　　陈焕跟上去。
　　酒馆里面里烟雾缭绕，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旁边还有桌台球，有几个人趴在桌上打球。
　　光头不在，简淮走到前台，食指屈起敲了敲桌子。
　　“找胡老板。”
　　前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焕。
　　“你们是？”
　　“简淮和陈焕。”
　　前台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从后面走出来，是那天晚上在楼道里的其中一个人，瘦的跟猴子一样，干这行是吃不饱饭吗，他看了简淮一眼，又看了陈焕一眼。
　　“跟我来。”
　　两个人跟着他往后面走，穿过一条窄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办公室。
　　光头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看见他们进来，他笑了一下。
　　“哟，”他说，“俩小的还挺有胆。”
　　简淮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陈焕站在他旁边。
　　光头看着他们，吐了口烟。
　　“来干嘛？一个月还没到呢。”
　　简淮看着他。
　　“来谈。”
　　光头挑了挑眉。
　　“谈？”
　　“八万，”简淮说，“一个月，我们凑不够。”
　　光头笑了。
　　“那你们是想延期？”光头把烟按灭，往前探了探身：“小孩儿，”他说，“延期可以，但要加利息。”
　　简淮看着他。
　　“多少？”
　　光头想了想。
　　“半年，”他说，“十五万。”
　　陈焕的拳头攥紧了，简淮没动。
　　“太多了。”
　　光头笑了。
　　“那你们还有别的办法？”
　　简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不紧不慢：“我给你做事。”
　　陈焕愣住了，光头也愣了一下。
　　“什么？”
　　“我给你做事。”简淮说，“半年，剩下的我们会想办法。”
　　陈焕把手放后面给了简淮的脊背一巴掌，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
　　光头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
　　“嗯。”
　　光头往后一靠，打量着他，这小子生得身高腿长，望过去应该有186左右的样子，便开口说：“你一个学生，能给我做什么？”
　　简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静，冷得像结了冰。
　　光头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简淮面前。
　　“你知道我做什么生意吗？”
　　简淮没说话，光头看着他，又看看陈焕。
　　“这小子是你什么人？也不像我们池城本地人啊。”
　　简淮没回答。
　　陈焕在旁边开口：“他是我的人。”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笑了，那个笑扯得脸上的疤动了动，“行，”他说，“俩小孩还挺有意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简淮看着他再次重复道:“我给你做事。”
　　光头吐了口浓烟。
　　“你一个学生娃娃，能做什么？”
　　简淮没说话，看着他。
　　光头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他把烟按灭。
　　“行，”他说，“我考虑考虑，我胡汉三不做亏本买卖。”
　　他挥了挥手，“滚吧。”
　　简淮没动。
　　“三天，”他说，“我等你答复。”
　　光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行，”他说，“三天。”
　　简淮转身，往外走。
　　陈焕跟上去，走到门口，光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子，你挺有种，我看好你。”
　　简淮没回头，握着陈焕的手腕向着光亮处走。
　　从酒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巷口，陈焕被晃得眯了眯眼。
　　简淮走在他前面半步，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陈焕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正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器材室里，也是这只手，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简淮。”他开口。
　　简淮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嗯。”
　　“你刚才，”陈焕顿了顿，“说给他做事。”
　　简淮没说话。
　　陈焕挣了一下手腕，简淮松开手，停下来，回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他俩身上。
　　陈焕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简淮没说话。
　　陈焕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那种人，”他说，“你给他做事，做的是什么？端茶倒水？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让简淮那样的人干那些事情，他实在无法想象。
　　简淮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陈焕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
　　“活该。”
　　陈焕捂着头，瞪他，简淮嘴角弯了一下，漏出一个很浅的梨涡：“陈焕。”
　　“嗯。”
　　“我不会做那种事。”
　　陈焕愣了一下，简淮看着他。
　　“我有分寸。”
　　陈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简淮，看着那双眼睛，泛出星光，阳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很静。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简淮说“我给你做事”的时候，那种语气。
　　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冷静的，算好的，他早就想好了。
　　“你他妈……”陈焕开口，声音有点哑，“能不能别这样。”
　　简淮看着他。
　　“哪样？”
　　陈焕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简淮拉进怀里，这次是他主动抱了抱简淮。
　　抱得很紧，感觉像抱住了全世界一样美好。
　　然后松开，简淮愣了下，陈焕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
　　“走了，”他说，“傻站着干嘛。”
　　简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亮，一闪一闪，他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