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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疤 “你别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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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得比陈焕想象中快得多。
快到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还没准备好面对,那天就到了。
周五放学,陈焕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交叠在一起。
走吧。”简淮说。
陈焕点了点头,他们骑着车,慢慢往家走,骑到巷口的时候,陈焕停住了。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窗贴着黑膜,陈焕握着车把的手,攥紧了。
陈焕深吸一口气,把车推进巷子。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声音,男人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陈焕的呼吸重了几分,“卧槽。”他把车往墙边一靠,开始往楼上跑,简淮跟在后面。
跑到三楼的时候,陈焕看见了。门开着,客厅里站着六个人,光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
张芸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发白,她看见陈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哟,”光头回过头,笑了一下,“小橙子回来了。”
陈焕走过去,站在张芸前面。
“你们干什么?”
光头站起来,慢慢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来收钱,忘啦?”他说,“一个星期到了,你爸呢?”
陈焕没说话,光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了简淮。
他笑了一下:“哟,你那个好朋友也在啊。”
“橙子。”张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焕回过头,张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们说的,”她问,“是真的吗?”
陈焕愣住了,他看着张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那种……早就猜到、但一直不敢相信的难过。
“张阿姨,我可以还上,别担心……”
胡光头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简淮,笑出声来。
“你?还上?”胡光头往前凑了一步,烟圈喷在陈焕脸上,“二十多万,你拿什么还?卖血还是卖肝啊,要不砍手还?”
陈焕没退缩,他看着胡光头,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几乎是拼尽全力吼出来:“我说了,我还!”
“陈焕!”张芸在后面拉他,“你别……”
“张阿姨。”陈焕没回头,声音压着,“你别管。”
简淮看着陈焕的侧脸,看着左眼睛下面那颗痣。
光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他说,“你挺硬气。那今天先还点利息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那几个人围了上来。
陈焕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橙子!”张芸的尖叫声,简淮冲上去,被人拦住,他挣扎了很多下,清瘦的学生与常年做体力活的三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力量上的差距。“陈焕!你妈的给老子放开!”
又一拳砸在陈焕脸上,他摔在地上,嘴角裂开,血渗出来。
光头蹲下来,看着他。
“利息,”他说,“懂吗?”
陈焕撑着地,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在流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光头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被打的人,哭的,喊的,求饶的。
没见过这种眼神,像是被打的是别人。
“行,”光头站起来,“有点意思,那就继续打。”
简淮终于挣脱胳膊肘往后一捣,砸在那人肋骨上,趁对方松手的瞬间,他已经冲了出去。
起座机朝着光头的脑袋一下子砸下去,眼神狠厉。
等光头回头的时候,那东西已经砸在他脑袋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
光头踉跄了一步,脑袋上渗出血来,他看着简淮,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简淮站在那儿,握着那个沾血的座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你他妈——”
陈焕见他动了,自己也不再有顾忌他刚才被按在地上,看见简淮冲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二十多万,什么一个星期,什么打不过,管他妈的打不打得过,冲就是了,他十七岁,他什么都不怕。
去他妈的陈国栋。
对着左边刚刚踹自己的男人就是一拳头,几乎拳拳到肉,只能听到张芸声嘶力竭的声音,像是警报铃声,要穿破耳膜,那种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焕没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是看见有人挡在前面就揍,看见有手伸过来就咬,看见有脚踹过来就扛,他背后还有张芸跟简淮,他不能再次任人摆布了。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她冲上来想拉开那些人,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陈焕听见那声闷响,转过头,看见张芸倒在茶几旁边,手撑着地,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
“别打了……”
陈焕的眼睛红了,他冲过去,揪住那个推倒张芸的人,一拳又一拳,那人没想到这两个小孩突然这么疯,被打得直往后退。
场面彻底乱了。
六个人,两个小孩,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盘子摔得稀碎,座机砸过,拳头抡过,血溅在地上,桌椅板凳已经分家,在这里家暴,打架好像就像平常事,楼道里面的邻居也没觉得奇怪,以为家长打孩子呢。
直到光头捂着脑袋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都停了。
胡光头站在那儿,脑袋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流,这次是他大意了,什么准备都没有,以为两个小孩一个女人会乖乖听话。
他看着简淮,又看看陈焕。
两个小孩浑身是伤,但站在一起,俯视着,眼睛盯着他。
胡光头忽然笑了,那笑扯得脸上的血往下流,看起来有点瘆人。“行,”他说,“两个小孩有种,我很欣赏。”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张芸,又看了一眼陈焕。
“一个月。”他说,“我只要八万,可以吧,够你们宽容了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简淮。
“狗崽子,你那个座机,”他说,“我记住了。”
简淮没说话,看着陈焕,光头笑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然后消失。
三个人站在废墟一样的客厅里,张芸的手还在抖,陈焕和简淮浑身是伤。
张芸撑着手站起来,没哭,只是说“去医院”。
陈焕说“不用”,张芸瞪他一眼,他又不说话了。
简淮站在旁边,他的眼睛一直在陈焕身上,看他嘴角的血,看他青紫的嘴角,手臂上的伤疤和划痕。
去医院的路上,三个人挤在出租车里,谁都没说话,但陈焕的手,一直握着简淮的手,简淮也没抽开,他能感觉到,陈焕的手,在抖。
简淮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能闻到的,是陈焕手上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那只手的温度,很热,握得很紧。
简淮用大拇指轻轻擦过陈焕的手背道:“很帅。”
对方笑但是扯到了嘴角,不禁嘶了一声:“你更帅。”
晚上十一点,出租车停在巷口,简淮抢先付了钱。
陈焕松开简淮的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简淮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张芸看了看他们两个,没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陈焕跟上去,简淮走在最后,楼道里的灯还是那么暗,还是那几盏坏的没修。
走到三楼,门开着,客厅里的灯亮着,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狼藉,碎盘子,歪倒的椅子,砸成两半的座机,地上干涸的血迹,张芸深吸一口气,先进去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简淮和陈焕帮着扫完地,张芸又拖了一遍,拖到那些血迹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顿。
拖完了,她把拖把放回卫生间,走出来,“睡觉。”她说,“明天再说。”
陈焕跟着简淮乖乖点头。
张芸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陈焕站在那儿,看着收拾好的客厅 ,椅子摆回去了,桌子扶正了,地上干净了。
但墙上还有血迹,是溅上去的,擦不掉,他看着那些血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去洗洗。”他说。
陈焕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都是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不是。
“你呢?”
“一样。”
陈焕没再说话,他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简淮还站在那儿,看着他,陈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推门进去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缠着纱布,有几处血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淡红色。
他想起出租车里,简淮用大拇指轻轻擦过他手背的样子,很轻,像怕弄疼他。
“很帅。”
简淮是这么说的,他当时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他还是说了句你更帅。
现在想起来,有点傻。
两个人刚打完架,浑身是伤,在去医院路上说对方帅,张芸当时只顾着伤心,居然没说他们两个。
二傻子。
他低头,轻轻笑了,这些伤疤是属于他们的勋章。
洗完出来的时候,简淮已经坐在他房间里了,靠在床边,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陈焕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水珠往下滴,简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道:“过来。”
陈焕走过去,简淮从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开的药。
“手。”
陈焕听到后乖乖把手伸过去,简淮拆开他手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有几道挺深的,缝了针,他低头,开始换药。动作很轻,轻得陈焕几乎感觉不到疼,像在珍惜来之不易的宝物。
他低头看着简淮的头顶,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颗痣旁边,好像又青了一点。
“简淮。”
“嗯。”
“你脸上的伤,擦药了吗?”
简淮不说话,但是手上的动作没停。
陈焕看着他皱眉道:“我问你话呢。”
“擦了。”
“骗人。”
简淮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简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换药,“你先管好你自己。”
陈焕不说话了,他看着简淮的手,那只手很稳,一点一点把药涂上去,涂完了,缠上新的纱布,打结。
简淮抬起头。
“好了。”
陈焕看着他。
“该你了。”
简淮愣了一下,陈焕拿过药,拍了拍床边,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坐下。”
简淮没动,陈焕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最后简淮坐下了,陈焕凑过去,看他脸上的伤,眼角青了一块,嘴角有一道小口子,颧骨那里有点肿。
他拿起棉签,蘸了药水,往上涂,简淮没动,就让他涂。
陈焕的动作很轻,比简淮刚才还轻几分。
涂到嘴角那道口子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疼吗?”
简淮看着他。
“不疼。”
陈焕继续涂,涂完了,他看着简淮的脸。
看着那张冷着的脸,有几分破碎美怎么回事。他忽然想起来简淮抄起座机砸下去的样子,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想起他在出租车里,用大拇指擦过他的手背,陈焕看感觉他是不是同性恋都不重要了,是的话,他想跟他在一起,不是的话,那就好好陪着他。
“简淮。”他开口。
“嗯。”
陈焕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
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愧疚没有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你才来几个月就让你这样。
但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从海市来的、冷着脸的、刚才帮他换药的人。
简淮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陈焕咬了咬牙,他不想拖累他,他该放手。
感觉身体又开启了毁灭式系统道:“你,回海市吧,或者找你爸,我应该后面不会留在池城了。”
陈焕走到窗台前点燃一支烟,声音沙哑:“简淮,你走吧。回海市去。这儿是个火坑,我爸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张阿姨是我拖累的,我认了。你不能……”
简淮打断他,平静却斩钉截铁:“陈焕,你听好。”
“第一,那边把我扔过来,就没打算轻易让我回去继续生活,海市没我的位置了。”
“第二,她也是我小姨,她没扔下我,嫌弃我,放弃我,我就不会扔下她这跟你爸没关系。”
“第三,” 简淮跟陈焕要了支烟,点燃后看着陈焕通红的眼睛,“你是你,你爸是你爸,这个家现在是我们三个人的,要垮,也得是我们三个一起决定怎么垮,轮不到一个跑了的人指手画脚,海市我回不去的,除非那天我那个继父和继弟良心发现。”
简淮撂下这些话,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灯光断续扫过陈焕的脸,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地板某处,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者更久。陈焕忽然动了,他伸手,不是朝简淮,而是抓住了自己T恤的后领,动作有点粗暴地往上一扯——布料摩擦过皮肤的窸窣声在寂静里被放大。
他没完全脱下,只是将衣服褪到肩胛以下,扭过半边身子,把后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简淮的瞳孔骤然缩紧,陈焕的背上……布满了疤。不是电影里那种有规律的酷,是杂乱无章的、新旧叠加的痕迹。有深色的条状隆起,也有浅白的、皱巴巴的片状斑驳。像一幅被恶意涂抹后,又经年累月自行愈合、却永远无法复原的糟糕画布。
“看见没?”陈焕的声音干涩,他没回头,就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后背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不是你想的那种……家里困难、但积极向上的好少年。”
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想笑,但没成功,“我这么个人。”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自厌的狠劲儿,“早就烂透了,从里到外。”
说完,他一把将衣服扯回原位,转身面对简淮。脸上恢复了点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空的,像风暴过后的废墟。
他没再说话,也没等简淮的反应,径直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这是他一贯的处理方式,露出一点真实,然后逃离现场,留下一个貌似洒脱又冷酷的背影。
“陈焕。”
简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但像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陈焕没回头,手指还扣在冰凉的门把上,简淮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停在陈焕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试图拉陈焕转身,也没有拥抱。
他抬起手,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的圆领卫衣布料,掌心稳稳地、完全地贴在了陈焕后背中央——那片疤痕最密集的区域,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上。
陈焕的背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整个人瞬间僵直。他几乎要弹开,但简淮的手稳稳地按在那里,没有用力禁锢,只是一种存在。
时间仿佛凝滞。只有掌心下,对方过快的心跳,和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战栗,透过布料和疤痕传来。
良久,简淮收回了手,陈焕还僵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听见简淮的声音,几乎就贴着他的耳后,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旖旎或夸张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看见了 ,那又怎样呢。”
就这两句。
没有任何承诺或安慰,只有“看见了”——我接收了你最不堪的真实,和“那又怎样”——它改变不了任何事,你依然是陈焕,我依然在这里。
“你别用你的过往,推开我,行吗?”
陈焕听到后扣在门把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他额头顶着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想要毁灭点什么,包括自己的戾气,在那句“那又怎样呢”和后背残留的温热点触中,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无处着力的空洞,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酸软。
他没开门,也没转身,就这么靠着门板,沉默地站着。
简淮也没再说话,退后半步,留给他空间,老挂钟的滴答声重新变得清晰。
窗外,池城的夜,依旧喧嚣而沉闷,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布满伤疤的沉默背影里,已经无声地完成了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