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灵魂》二月初七啊

4、有个傻小子在看着我

　　我看那小公子很着急的样子，就想着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

　　因为我也比较好奇，他会想对我说什么？

　　但是王富贵说：“你不要给他机会，也不要跟他说话。”

　　我问：“为什么？”

　　王富贵说：“说了你也不会懂。”

　　我：“……”

　　杨家三人离开后，父皇招手让我坐在他的身边，而他，却在沉默着。

　　我知道，他又在考虑国家大事。关系到大龙帝国的生死存亡，关系到皇族刘家的生死存亡。

　　我很心疼父皇，他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但是他的双眼，更加的深邃了。

　　王富贵在我看着父皇那深邃的双眼时，突然说：“你父皇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他心里藏了很多的事情。”

　　我说：“你知道个屁！”

　　我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我所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说粗话脏话，那样显得不淑女。

　　我生于皇族，生来高贵。这个“高”，并不是表示我所拥有的财富和权利，因为这些都祖先攒下来的，不能衬托紧随其后的“贵”。这里的“高”，更多的是在表示内在。比如学问高，自我修养好，气质佳。

　　“物质上的奢华，已经限制了你们这些皇族和世族的显摆，你们开始糟蹋文化了。”

　　这是王富贵对世族的评价。

　　我认为他这是在胡说八道，但是我没有反驳他。

　　父皇对我微笑，很温和，与其她女孩的父亲一样，慈祥得让人心生信任。

　　父皇笑着问我：“离儿，你有梦想吗？”

　　我愣住了，为什么父皇会突然问我这么一个问题。我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我望向窗外。

　　高大雄伟的宫墙，涂抹着绯红色的树漆，震撼着人心，带来呼吸不畅的压抑，展现着站在这个世间最巅峰的威慑。

　　我说：“我的梦想就是站在父皇您的身后，举起双手，希望能够替您撑起一小片的天空。让您活得别这样累……”

　　父皇没有想到我有这样的梦想，就像他不会想到，他冷漠了四十多年，在今天他会因为温情而流泪。

　　父皇将眼泪擦干，脸上流露着坚毅，可再看向我的时候，他的双眼中闪烁奇异的光芒，里面好像有无数条黑色丝线，纠缠在一起，让他犹豫，又让他痛苦。

　　我冲父皇微微一笑，我相信我刚才的那一个笑容，应该是最美丽的。

　　因为那个笑容是我发自内心的，我看到一直像一台机械，永远冷漠，永远无情的皇帝流泪了。

　　或许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父亲。

　　父皇安静地看着我，满脸温柔，满眼的柔情，他缓慢地说：“离儿，我知道是谁刺杀了你……”

　　父皇越来越自责，越来越愤怒，放在双腿上的双手，紧握着拳头。苍白的脸，因为愤怒，变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慢慢地膨胀起来，最后像老树根那般，扎在父亲的皮肤上。

　　我也紧张起来，我好奇着，期盼着，屏住呼吸，等待着父皇揭晓答案的那一刻。

　　父皇痛苦地说：“但是我没有办法把他抓起来……我想杀了他为你报仇，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我愤怒，我不高兴，但是没有用。哪怕我是皇帝，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只是因为我不开心，我不喜欢，我痛苦，我愤怒，就能改变的。当发现自己倾尽一切不能改变一件事，或者改变这个世道的时候，我们就应该试着去改变我自己，或许会有另外的一个答案。虽然可能不尽如意，但是也不会比无能为力更加坏……”

　　这是我记事以来，父皇第一次对我袒露心声，我即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与帮助父皇。高兴的是，在父皇的眼里，我终于长大成人了。

　　但是王富贵却叹息了一声，而此时此刻的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父皇的喜怒哀乐上，我没有听到王富贵的这一声叹息。

　　其实这个时候，王富贵是有话要对我说的，只是我没有理他。

　　很多年后，当冰冷的刀锋贴在我的脸上，当鲜血沾满我的衣裳。当天空下着瓢泼大雨，依旧不能倾覆悲伤的时候，我才明白，父皇对我说这一番话的意思。

　　我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刺客的事情，因为知道比不知道还要难过。

　　父皇呆呆地看了我很久，说：“没事过来多陪陪父皇。”

　　我含泪点头。

　　第三天，那个小公子又进宫了，他摇身一变，成为了三皇子的伴读。他偷偷地往我的宫殿里跑，但是每次都在宫门外发呆，不敢进来。

　　当然，他也不被允许进来。

　　我听到这事后，爬到最高的阁楼顶，看到宫门外有一个人站着，呆呆地望着我宫殿的朱红大门。

　　宫女和太监不敢对这个公子哥怎么样，不敢赶他走。也害怕这个公子哥冲到我的宫殿里来，就警惕地盯着他。

　　如果他发起疯来，不懂规矩，便死死抱住他。

　　好在他还算知书达礼，只是看了看，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经常去父皇那里，陪父皇俩聊天，或者发呆。

　　但是为了避免与那个小公子碰面，我一般都在太子皇子们学习的时候，这才悄悄地去。

　　父皇见到我来，跟多的时候就是看着我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很复杂。我觉得父皇是想要我为了帝国，为了皇族，作出一些牺牲。

　　但是又舍不得，下不了决心。

　　王富贵说：“你父皇在为你发愁，看样子是要你做出挺大牺牲的。”

　　我说：“为了父皇，为了刘家，多大牺牲我都愿意，哪怕是死！”

　　王富贵说：“老妹啊，你是不知道，这个人间啊，死并不是最可怕的，还有很多生活是生不如死的。”

　　我不相信，这个人世间还有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王富贵也不再跟我解释，只是淡淡叹息一声。

　　父皇笑呵呵地问：“是不是有个傻小子一直在你宫门外发呆？”

　　我并不意外父皇知道这件事，虽说天下有很多事情被人故意隐瞒住他。但是皇宫内的大小事，父皇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我问：“那傻小子是什么意思？傻傻的，他叫什么名字，那个世家的公子？”

　　父皇继续呵呵地笑，半眯着眼看着我，说：“没事可以请那个傻小子进去坐一坐嘛！你们年纪相仿，在皇宫大院内，又没有玩伴，可以在没事的时候，聊几句年轻人该聊的话嘛！”

　　我说：“父皇您不是替我与杨振业定了婚约吗？我这样随便把一个男人请到殿内，人多眼杂，很容易传得满城风雨啊！”

　　父皇打趣地说：“怎么，害怕嫁不出去？”

　　我害羞地跺了跺脚，脸上有些发烧，撒娇地说：“爹！”

　　我回去后站在阁楼上看着那个傻子一样的小公子。

　　那个傻子一样的小公子站在宫门外看着我。

　　在几天前，他发现我站在阁楼上看他，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挪过地方，每天都站在那一块青石地板上。

　　我想到父皇对我的打趣，我有些羞怯的同时，又想：“要不要我去请他到殿内来坐一坐？问他叫什么名字，跟杨家什么关系，为什么每天都到我的宫殿外看我？他原来是不是认识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想了很多，渐渐地就想得有些深了，心中一边骂着自己不知羞耻，一边又渴望着与他聊一聊。

　　我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纠结，但是奇怪的是王富贵没有拿这事来取笑我。

　　我开始变得寝食难安，心里总是想着那一双清澈干净的双眼，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身上，我的心会跳得非常快，我会在慌张与期待中颤抖着灵魂。

　　我会在梳头发的时候，拿着梳子发呆。我在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发呆。我也会在睡觉的时候，瞪着床顶发呆。我会在每一天那个傻小子到我宫门外时前一刻钟爬上阁楼，倚靠在窗框上，望着那个傻小子站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身影，我会想他叫什么名字。

　　哪里人士。

　　父母是否健在。

　　家里还有什么人？

　　会不会考取功名。

　　我希望他是一个世家子弟，但是我又希望他是一个寒门子孙。

　　“他这样看着我，会想些什么呢？”

　　我对王富贵说，但是王富贵没有回应，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其实我也不想知道。

　　一天，乌云滚滚，电闪雷鸣。这是要下瓢泼大雨的前奏，我想那傻小子应该不会来了。

　　谁知道他撑了一把油纸伞缓步从那条蜿蜒着围绕皇宫一圈的青石地板走来，站在他一直站得地方，时间与往日那般一致，刚刚好。

　　我想喊他进来避雨，但是想了想，他撑着伞，淋不着雨呢！

　　于是我把鼓起来的勇气，又泄得干干净净。

　　在有一次我再去找父皇的时候，他问：“还没与那傻小子说上话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脸腾地红了，全身发热，觉得父皇也在打趣我。

　　我不愿意再与父皇再谈论这个话题。

　　或者，害怕与父皇谈论这个话题。

　　我落荒而逃。

　　又是几天，我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父皇的话：“还没与那傻小子说上话呢……”

　　我咬咬牙，对青鸟说：“你去把外面那个傻小子……叫进来，我来问问他，每天到我殿外来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