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效要约》城南千岁

8、第八章

　　陈旸发现自己闯祸了。
　　半夜十一点，全市最燥的夜店，陈旸一手搂着性感火辣的美女，一手举着酒杯，气氛正嗨呢，被远在澳大利亚的舅舅一通电话叫到外面，劈头盖脸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真不理解，一个快要四十岁的“老年人”，哪来那么大的气性，当地时间凌晨两点还不睡觉，扬言要现在飞回来打断他的腿，绑起来塞进他脑袋里填坑。
　　在几乎全是人身攻击的侮辱性脏话里，他捡着零星能听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老舅要表达的内容：
　　让小姑娘替你去陪酒，你孙子不孙子？周钟言已经跟我急眼了，在我回去之前，摆不平，你就等死吧你。

　　而电话对面的人没告诉陈旸，他是在床上挥汗卖力的时候，接通的周钟言电话，听见凉白开一样寡淡无味的嗓音说，“我要自立门户。”
　　毫不夸张，他犹如从头到脚被冰水浇透，半点欲望都没了，只想掐死陈旸这个小兔崽子。

　　一无所知的陈旸估摸着，是虞湘在酒局上受委屈了，他象征性地轻轻扇自己一巴掌，暗骂了句蠢货。
　　他立马给虞湘发去一串儿微信，问什么情况。
　　很快收到回复，就俩字：没事。
　　得，有事。

　　陈旸心里正琢磨怎么哄哄小姑娘，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紧接着，他舅舅语重心长地说：“崽，如果你真不想干律师，就算了。”
　　陈旸眼睛蹭地豁亮。
　　“全明集团大股东的女儿是同性恋，为了掩盖这事，不影响集团形象，纪董打算招个上门女婿……你考虑考虑吧。”说完，电话被挂断。

　　六月份的天，陈旸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舅舅，蒋天，天成所的主任，那是个彻底掉进钱眼儿里的主儿。
　　陈旸丝毫不怀疑，只要价格合适，他真能干出把自己卖过去入赘的事。
　　……

　　翌日，虞湘一走进律所，就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路过的所有人都在以极为诡异又暧昧的笑容望向她。
　　她挠挠耳后，这回又是曝光什么了？
　　直到办公桌上巨型的黄色郁金香花束和扎眼的粉色人体工学椅，映入眼帘。
　　瞬间，虞湘头皮发麻。

　　在周围人火热八卦的视线中，她佯装镇定地抽出花束中的卡片，上面赫然写着：
　　为表歉意，诚邀虞美人共赴午餐，晴天日本料理。落款——陈旸。
　　虞湘抬头，恰好撞上陈旸满脸的期待和得意。

　　他，胜券在握。
　　花、卡片、礼物，再加上一家氛围感拉满的餐厅，没有女生能拒绝这种配置的道歉。
　　陈旸自信到嘴角抑制不住，桌下的脚趾都得意翘起。为了彰显自己道歉的诚意，他没有随便送个虞湘压根儿不缺的名牌包，糊弄过去。他翻来覆去一整晚终于想起，虞湘总抱怨在办公室坐久了腰疼。
　　清晨五六点，他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打了好几个电话，才紧急从仓库里调出的货。
　　市面上的最高配置，还是粉色！
　　粉色！

　　然而，下一秒，邀请卡被无情地丢在他桌上，与此同时，响起虞湘充满嫌弃的一句，“你没事儿吧？”
　　陈旸咬着后槽牙：“大姐，我诚心诚意给你道歉呢。”
　　“本来用不着道歉，现在你真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给我精神损害赔偿。”
　　虞湘松了口气，松快地倚在桌边，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害她差点儿以为……

　　“刚刚你紧张什么？”
　　陈旸双手环抱在胸前，狐疑地问，随即挑挑眉，一副看戏的样子，“以为送花的，另有其人？”
　　虞湘瞥了他一眼，手指尖搭在高高的椅背上，轻轻拨弄，粉色的椅子绕着她的指尖旋转，像朵盛开着娇嫩的花。
　　她说：“明明是被你惊悚的审美吓到。把它放这儿，就跟在人民大会堂放天线宝宝一样，不伦不类。”
　　陈旸翻了个白眼，甩甩卡片，没好气：“饭呢？吃不吃？我可定好位子了。”

　　旁边工位的实习生小贾支楞着耳朵，听了半天，伺机探头摸上来，“是不是听者有份呀？”
　　陈旸作为周钟言的大弟子，半点没学到他的严肃。
　　成日里跟大家嘻嘻哈哈，打着“女孩子就应该被宠”口号，经常点些奶茶、水果、小点心“投喂”大家，隔三岔五请实习生们吃饭，但又从不越界撩拨女生。
　　在所里，属他人缘最好，连新人都敢跟他没大没小。

　　虞湘笑着，大手一挥：“准了。想来的都来，我请客。”转头冲着陈旸，嫣然一笑，“你买单。”
　　陈炀认命：“您说什么是什么。”
　　就在实习律师们欢呼成功蹭到饭时，周钟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廊里，随着此起彼伏的“老大，早上好”，实习生们一哄而散，乖巧安静。
　　虞湘笑着他们，抬眼对上周钟言的视线，脑子里忽而闪过他昨晚醉酒窝在副驾上熟睡后散漫的样子，刻意地挪开视线。余光里又没落下周钟言穿行办公区前，扫了眼桌上的郁金香，又扫了眼地上崭新的椅子，最后冲着同虞湘相对而立的陈旸说：“来我办公室。”
　　虞湘撇撇嘴，送给陈旸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

　　隔着落地玻璃窗，陈旸跟虞湘拉拉扯扯，试图拽她陪自己进去，无果后，自己磨磨蹭蹭走进来的样子，悉数落尽周钟言的眼底。
　　他叹气，手指尖插进领带结里，不耐烦地扯了扯，头痛不已。
　　“约法三章，第二条？”
　　“啊？”
　　站在办公桌前，乖乖等着领骂的陈旸，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愣了一秒，又本能机械地回答：“禁止办公室恋情——你招进来的女生，都是奔着给所里培养出独当一面的优秀律师，不是给我和舅舅后宫选妃，绝对禁止下手嚯嚯。”

　　周钟言沉默着朝屋外瞥了一眼，不言自明。
　　此刻，虞湘正将一大捧的郁金香拆解开，放进花瓶。花茎在指尖流转，花瓣时不时擦过她的脸颊，衬得人比花娇。
　　陈旸啧啧，摇着头感叹：“好美的脸，好狠的心。我都快要跪下求她进来帮我求情，人家拒绝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闻言，周钟言眉心渐渐舒展，慢条斯理喝了口茶，“什么时候你也会怕挨骂？”
　　“出大事了！师父，你得救救我。”
　　“……”
　　陈旸委屈：“舅舅要把我许给地主家当上门女婿。”
　　“哦？哪家的地主？”
　　“说是全明集团的大股东。”
　　周钟言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指尖依次反复敲击着桌面，垂眸思索。
　　全明集团，纪家。纪澜郡？
　　周钟言若有似无地笑着：“放心。她配你，绰绰有余。”
　　一听这话，陈旸原地后退了两步，气得像只炸毛的猫：“性取向一致的人之间，谈什么配不配的啊。”
　　“怨气这么大？那给你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陈旸立刻支楞起耳朵。

　　周钟言：“传闻，中诺银行总行有一位副行，要调任双辛分行行长。你去查出来是谁，同业界的关系，抢在其他律所之前，跟他建立联系。”
　　陈旸摸摸心口：“就这啊？那不小意思。昨天的事，要不要我……”
　　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声，戛然而止。
　　周钟言：“用不着。这些人翻不出什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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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间，几个实习律师聚在晴天日本料理店内用餐。
　　虞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聊天，夹了块天妇罗到自己盘子里，随口问了陈旸一句：“你女朋友昨天生日过的怎么样？”
　　瞬间，桌上宛如炸了锅。
　　“好男人果然不是流通货。”同期和虞湘入职的女生小田，狠狠地咬了一口鳗鱼。
　　小贾震惊：“哥？你有对象？”
　　实习期满，马上转为执业律师的刘律一副了然的模样，笑得贼兮兮：“有对象，但没有固定对象。”
　　陈旸身子后缩，食指指尖指向他，投以“你懂我”的眼神，俩人顺势击掌，颇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虞湘长吁短叹：“世风日下，渣男当道。”
　　“诶？渣男的名头，我可不认。”陈旸放下筷子，为自己辩解，“以欺瞒利用的方式，为自己谋取情感价值或财产利益，甚至不惜伤害对方的身体或感情。这是渣男。”
　　虞湘：“你不是？”
　　“当然。不谈及爱情，不试图以爱情为名捆绑对方，是彼此的共识。你情我愿的事儿，本就谈不上伤害，更别说我们承担更多的物质付出。所以，我们这类人充其量是个浪子。”
　　虞湘反复咀嚼品味着，“浪子”这个词，嗤笑一声。
　　“这种论调，听着很像，既不愿接受建立爱情后的道德约束，又放不下两性关系的愉悦感 ，扯件自由的外衣包裹起内里的买卖行为。”

　　犀利的言辞，让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电光火石，僵持不下。
　　陈旸：“偏见。”
　　虞湘：“虚伪。”

　　刘律适时插话，中止他们的战斗。他问虞湘：“那你是哪类人呢？”
　　虞湘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微微昂着，颇为骄傲：“我走的是独身道，不谈爱情。”
　　旁边的小田激动地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深以为然，宛如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同仇敌忾，“说得好！我们新时代的职业女性，就是要一心搞事业。”
　　桌上的另外一个女生，隔空冲着她们比了个大拇指，“管你们渣男还是浪子，完全不给你们下手的机会。”

　　“你俩跟人家一是一条战线上的吗？”小贾阴阳怪气，“搞事业？实习期满你们几个同期的女生怎么可能全留下。被挤掉的人，说不定就是你俩中的一个。还美呢？”
　　话落，虞湘刚刚挂在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小田在下面挽着她胳膊的手也呆滞住。
　　气氛被这不知是出于调侃还是真心的话，搞得无比尴尬。

　　由于她的空降，明年实习期满，必定有人不能在天成执业。对此，大家心知肚明，但鲜少提及。而她的背景，也不再是秘密……

　　虞湘的笑容从僵硬渐渐加深，她头一次这么认认真真地打量小贾。
　　小贾，贾鹏，肖擎的徒弟，说话如出一辙得不中听。

　　“你为什么不觉得被挤掉的那个人，会是你呢？”虞湘直愣愣地盯着贾鹏说。
　　“……”
　　“难道天成的竞争分男女律师，两条赛道吗？”
　　“……”
　　“啊，我以为职场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原来是雌性相残，物种保护？”
　　“……”
　　虞湘还没说得尽兴，就被陈旸从桌下踢了一脚。她看过去，陈旸正右手捂着脸，朝她挤眉弄眼，满脸写着“你快适可而止吧”。

　　欢天喜地的聚餐，以不欢而散结束。

　　回程的路上，虞湘手机弹出一条陈旸发来的微信。
　　「天成 陈旸」：你今天吃枪药啊？
　　「天成 虞湘」：师父说，我性情太温柔。不好。
　　「天成 陈旸」：……
　　「天成 虞湘」：让你当我的练习靶子。
　　「天成 陈旸」：你们一个个的都做个人吧！！！
　　「天成 陈旸」：贾鹏也是靶子？
　　「天成 虞湘」：纯属自己作死。
　　「天成 陈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