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苦果【二更】 ...
-
九月份刚开始,告别酷暑,但天气依旧炎热。
大专开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长学姐们坐在文院的帐篷下等待迎接新生,一个略显青涩的女生闯入了他们的视野。
女生个子不高,费力拖拽着硕大的行李箱,走路都很艰难。
章明珂是大二的学长,报了院里的志愿活动,提早几天就在学校等着迎接新生。
他赶紧上前帮女生拉过行李,并问道:“同学你好,我看你一直在文院这边徘徊,你是文学院的新生么?”
章明珂语气温柔,动作体贴,瞬间打消了吴羽刚入学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点点头,“对,但我现在不清楚要做什么。”
“跟我来吧。”章明珂先带她在院支部那边完成报道打卡,后又帮她领了宿舍被褥,找另外一个男生帮忙一起给她送进了宿舍。
到宿舍之后,只有吴羽一个人,为了表示感谢,她想请章明珂进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不用了学妹,我还得去接下一波学弟学妹,学院这边人手不够,我们来不及休息。”看吴羽表情有些失落,章明珂不忍拒绝,但又实在无法在女生宿舍暂时停留,他只好从兜里掏出手机,“要不这样学妹,我俩加个微信,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吴羽是个性格内向的女生,即使在宿舍,和其他三位舍友也到不了轻松打闹不顾及任何的程度。
舍友经常调侃她心思太重,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毛病,但就是改不了。
眼看已经离开学过去一周,她始终在内心挣扎,觉得应该专门找章明珂出来表达一下感谢,但又不知道话题该如何说起。
她望着两人只有打招呼的界面,不停犯愁。
最终还是舍友支招,说周末学院的学生会各部门招新,听说章明珂是宣传部的部长,吴羽可以借此机会跑一趟和学长道谢。
思来想去,吴羽还是鼓起勇气给章明珂发了消息:学长,学生会招新你会在那里么?
那边秒回:在的,你想要加入么,周末上午可以过来找我,我和你提前说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
加入?
吴羽抱着手机思索,自己好像又无法拒绝了。
她没具体回答章明珂的问题,也没说委婉咨询他在不在只是想过去感谢一下,只回答了一句“那周末我过去找学长吧”就没有下文了。
章明珂在学院是个风流人物,学习成绩位于前列,性格好长相帅气,是很多女生奋力追求的对象,但奇怪的是,明明桃花不算,自己又那么优秀,但他却一直单身。
吴羽的舍友早在之前就在宿舍八卦过章明珂,在她们的口中,吴羽得知,原来章明珂和自己的家乡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还算是老乡。
周末的上午,在舍友还都赖床的时候,吴羽起了个大早,站在梳妆镜前不太熟练地化了个妆。
学生会宣传部的面试现场在办公楼六楼,吴羽按照章明珂给他的地址,站到了门口。这里围了一群打扮花枝招展的女生,穿着花哨的连衣裙,头发卷成张扬的样子,她们自信大方地与周围人侃侃而谈,是吴羽所羡慕成为的样子。
“来了怎么不进去?”吴羽正走神,章明珂从室内出来,将吴羽带进屋,“学校临时给我们找的面试房间,没想到今年来这么多人,有点挤,实在是不好意思。”
章明珂将吴羽带到后边的座位上,绅士十足地微笑问她,“你的报名表呢?”
他还真以为吴羽就是来加入宣传部的,但吴羽却没准备任何东西。
她又不好意思开口,唯唯诺诺地张了张嘴,苦笑道:“抱歉学长,我……我忘带了。”
说完,吴羽尴尬地低下头,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奈何章明珂不但没觉得她麻烦,反而起身从身后桌子上的一摞打印纸中抽了一份出来放到她的手中,嘱咐道:“要快点填好哦,待会儿还要上台接受问答呢。”章明珂望着她有些为难的表情,挑眉问,“不会连面试词也没准备吧?”
“没。”吴羽赶紧摆手,“准备了的,就是……有点紧张,可能上台会忘词。”
吴羽撒谎了。
她真的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从小就是这样,她只能被人推着行走。
虽然在场上发挥地磕磕绊绊,而且是临时编了一套词,好在她真的进了宣传部。对此,她一直怀疑,到底是自己PK掉对手还是章明珂作为部长给她开了后门。
但这些,她依旧没敢问。
很快,学期过半。
宣传部总共十几个人,相处两月多之后逐渐熟络了起来。期中考之后,章明珂组织了一场聚餐,要求大家无理由参加。
餐桌上,男生们都爱喝酒,有几个喝得烂醉。章明珂也喝了不少,还帮自己挡了许多。
吴羽很感谢他。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迷糊。
一人提出要玩游戏,到章明珂的时候,他醉醺醺地选择大冒险。因为他算是部长再加上学长,没人敢要求他做些什么,大一的学生们都说让他自己决定。
章明珂转头看向对面的吴羽,竟然说了一句“那我去公主抱吧”。
说完,就停在了吴羽面前。
吴羽吓得果汁都洒了一身,她笨手笨脚地站起身,僵硬着身体任凭章明珂张开双臂抱起了自己。
那一刻,她依偎在章明珂的怀中,抬眼看他,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动。
在学生会工作做得不到位被副部长批评,章明珂会第一时间去为自己讨回公道,学习生活中遇到不会的难题,章明珂也总是一个微信消息就无条件出现在她的身边。
两人的感情不清楚究竟是在何时突然升温的,但好像在一起待着待着,忽然就不一样了。
有次晚上,吴羽都要睡下了,忽然收到了章明珂的消息:有没有空下来一趟,我在你宿舍楼下。
吴羽二话不说,披上外套直接冲出了宿舍。
到楼下的时候,发现章明珂就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盒子,粉红色的,少女心十足。
吴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怎么这么晚又过来了,学长。”
章明珂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粉色盒子递出去,“给你的礼物。”
“啊?”吴羽疑惑。
章明珂勾着唇角笑了笑,“生日快乐,学妹。”
那晚,两人绕着学校的清水湖走了许久。
夜晚安静,湖水在月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但都比不过他们内心的悸动和澎湃。
运动会上,章明珂代表文院参加了短跑比赛,崴了脚,但坚持拿了二等奖。
吴羽带他去医务室换药,章明珂留在宿舍,她就每天去餐厅打完饭顺道给章明珂带上一份,拿着作业送到宿舍门口。
她发现,她真的渐渐喜欢上了这个男生。
寒假,两人坐同一班火车回家,选了靠在一起的座位。
路上他们没有说很多话,都沉默得要命。
章明珂扭头看窗外倒退的风景,吴羽看章明珂。
下了火车,吴羽和章明珂挥手告别,告诉他回家一定要记得打开书包。
章明珂不清楚她的意思,但也点头。
她不敢当面和他诉说爱意,只好将自己的心思写在纸条上,趁拿行李的时候将那张纸条塞到了章明珂的书包中。
假期过去了一周,章明珂那边什么都没有回应,甚至连一条最基本的消息也没有给她。
每晚躺在床上睡前,吴羽都会胆战心惊地打开手机,将信息从上到下不停翻看一遍,以确认是否遗漏了重要的未读消息,但始终没有她心心念念那个人的信息。
吴羽心想完蛋了,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纠结了一周,每晚失眠。
但就在第一周周末的晚上,章明珂忽然给她发了条微信消息。
吴羽打开一看,是她塞在他书包中的纸条,章明珂给那张小小的纸条拍了张照,给她发了过来。
吴羽抓着手机,没有回复。
她不清楚章明珂这算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体并不好看,却无比直白真诚,小字写了一行:我可以追你么,学长。
吴羽看着微信顶端[正在输入中]的显示,焦急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了一张照片,还是吴羽的那张纸条。
只不过这次的纸条与刚才的不同,在吴羽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下,并列回了一句:
[能成为你的男朋友,是我的荣幸。]
每每回忆起这件事,吴羽脸上总会带起笑容,她说:“当时那一周我真是又内心焦灼又后悔,焦灼等待回复,后悔是不是不该这样自作多情。好在,我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
温燃奇怪地发现,这好像是他认识吴羽以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喜悦,并一下说这么多字。
吴羽转头望向章明珂,又补充道:“你不知道,没得到你回复的时候我失眠到半夜,得到回复的那晚,我更是不争气地一宿没睡。”
“那你们来这档节目的原因又是因为什么呢?”梁矜忍不住问。
随着她话音落下,章明珂才望向吴羽,说:“是因为她的病。”
在大学确认关系后,两人经常相约骑单车到湖边,倚在长椅上,一直从日升聊到日落。章明珂将吴羽视若掌上珍宝,而吴羽,也打心眼儿里认可了她这个男朋友,打算和他共度一生。
毕业后,因为吴羽内向的性格,连续面试几家公司被录取后总会因为与同事发生不必要的口角争端而被辞退。
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只能回家做了客服。不用日常与面前的活人进行周旋,只是坐在电脑前向客户讲解产品即可,倒是挺适合她。
而章明珂,则是进入一家国企做了文秘,负责帮上司翻译和撰写会议资料。
两人都做着不同领域的文字工作,在打拼几年之后,在两家家长的支持下,交首付买了房子,婚后的生活虽不富裕,但也算不上拮据,像这大千世界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
婚礼上,各家的亲戚走流程婚闹,将章明珂按在吴羽面前,让他宣誓。
章明珂其实对这种传统的婚闹是嗤之以鼻的,但在吴羽面前,他并没有郑重地讲述什么假大空的誓言,只说了句“我会心疼羽羽一辈子”。
婚后每月要还房贷,两人节省些开销,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工作中,章明珂学会了圆滑处世,步步高升。
而吴羽,就守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守着他们的小窝。
两人之间不知从何时开始,形成了封闭与开放的隔离场,日渐因寻找不到话题而产生分歧。
章明珂每天在外应酬,喝到烂醉很晚才回家,而吴羽也从最初的每晚做好饭等待变成了自己先睡。
后来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为了给孩子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章明珂开始变本加厉地应酬,赚钱,恨不得将自己泡在酒罐子里。
夫妻两人因为各种小事吵架,两人变得无话可说。
孩子出生后关系才有所缓和,吴母抱着自己的大外孙,跟吴羽说:“你也别老抱怨小章不着家,人家是为了给孩子赚奶粉钱,为了让你过上更优渥的生活,你得体谅他。”
因自己妈妈的一句话,吴羽钻了牛角尖。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躺在床上不断地进行反省,觉得确实是自己想的不够周到。没有本事给孩子更好的,丈夫在外打拼还要被自己责怪。
她渐渐地,也开始疯狂在网友刷业绩,觉得有必要为丈夫分担些重担。
客服的工资按时长计费,吴羽每天除了要带孩子,稍作休息后就开始日夜颠倒地回答某宝上顾客的问题。
小孩子经常哭闹,偶尔有呛咳的症状,她自己也没在意,只当是孩子喝奶时被呛到了。
直到某天夜里,她正揉着干涩的眼睛打算关闭电脑休息一下,听到卧室内两周岁大的宝宝呼吸乏力地喊爸爸。
那种声音,就像一个人被勒着脖子即将死亡时从喉咙中挤出的气声,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孩子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章明珂才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他焦急问道。
吴羽哭到力竭,她自责至极,不敢抬头看章明珂的眼睛。
医生从诊断室出来,拿着片子摇头道:“小孩是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如果在症状表现初期送来诊治有可能会延缓病发的时间,但现在已经发展到艾森曼格综合征,出现了四肢和面部发紫,甚至有轻微咳血的症状……”
没听到最后,吴羽就开始痛苦起来,哭声响在空旷的走廊内,异常空灵刺耳。
她现在还记得那是个雪夜,天气冷得吓人。
第二天俩人抱着孩子回家的时候,章明珂去开车,让她和孩子等在街道边。她就站在一棵枯败的树下,红肿的眼睛抬头望了一眼。
大雪压弯了枯枝,生命再无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