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狗吸猫日记》昼梦长

51、冰沙（四）

　　山小屋的构造其实很简单，原木堆积在一起搭建而成，窗侧开着一扇木门，温馨得不像荒郊野外的房屋。

　　他们没走到门口，朝屋内望了一眼，发现里头有不少人正坐在桌边喝茶，一派闲适自然的氛围。

　　温燃站到门口敲了敲门，立马就有人过来开门。

　　开门的是位年轻女士，金黄色的卷发拢在头上，与他们的穿衣风格截然相反，在温暖的屋内，紧身毛衣外她只搭了件条纹的披巾。

　　女人应该是冰岛本地人，说的话孟砚书听不懂，他们只能通过翻译软件来交流。

　　进屋后，他们交谈得很费劲，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了三间房和热水，付过钱就回各自房间了。

　　“没想到半路上还能碰见山小屋。”
　　进屋后，温燃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特别宝贝地擦着他的相机。

　　大抵是外边的天气阴晴不定，时常处在昏暗无光的环境下，屋中的光都是暖色系，橙黄橙黄给人一种很温暖柔和的感觉。

　　孟砚书很喜欢这种颜色，能够让旅行的人有种家的归属感。
　　他坐下来，视线绕着小房间扫来扫去，感叹道：“我们挺幸运。”

　　说话间，温燃终于捯饬好了他的相机，放在包中，扭头问孟砚书，“不知道他们这儿的热水够不够用，你先去洗澡？”

　　手机的直播还在继续，一开始的内容还算正常，听到温燃说洗澡后立马疯狂滚动起来：
　　【什么什么？谁要洗澡？给我看看！】
　　【麻烦在浴室装个摄像头，谢谢】
　　【咱就说楼上姐妹别太涩了（其实我和她想的一样[超小声]）】

　　孟砚书根本没意识到网友都在馋他身子，他也没和温燃争，点了点头就开始翻找包内的换洗衣服。

　　找着找着，听见背后的手机“叮”的一声，直播关掉了。

　　孟砚书手中的动作停下，回头，“？”

　　温燃还是一脸正经的表情，说出的话却无比无赖。
　　他嬉皮笑脸地走到孟砚书身边坐下，理直气壮道：“我和你一起洗。”

　　话音落下，脑壳就挨了一巴掌。

　　晚些时候，山小屋的女主人前来敲门，询问是否需要为他们准备晚餐，被孟砚书委婉拒绝了。

　　出发前，他们带了足够的速食产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真的不想再冒险去吃当地的美食了。

　　熄灭灯，两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耳边是夜间的悠悠风声，狭窄的小房间内，温燃闭着眼忽然就回忆起了少时还和孟砚书做家人的时候。

　　“孟砚书。”温燃低低唤了他一声。

　　“嗯？”孟砚书也没睡，立马就回应他。

　　温燃转身，侧躺着正对孟砚书，“你还记得么，小时候在我家，一楼是小卖部，二楼是卧室，你那间小房子还是要来我家的时候我妈临时收拾出来的呢，没想到你一住就住了好几年。”

　　很奇怪，明明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那时候的孟砚书是个未成年的倔强孩子，温燃更是个不懂事的小朋友。

　　孟砚书扭过头来，在黑暗的光线下盯着温燃的眼睛，浅浅地笑了，“怎么不记得，那会儿的你还是个甜甜的小淘气包，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总是喜欢往我的小屋里钻，一钻啊还不出来，宁可在地板上睡也要赖在我屋里。”

　　说着，温燃也跟着笑，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看到了那个淘气的自己。
　　“是啊，那段时间我最调皮了。不过，我同样也很害怕……”

　　“害怕？”孟砚书不解地问，“你怕什么？”
　　他第一次听见温燃这样跟他讲，好像那家伙从前闷在肚子里的心事终于向他敞开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温燃才说：“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很不可控，让我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温燃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染着鼻音，“小时候分不太清是非黑白，只知道我的小叔对我很温柔，对外人又很凶，凶到我都不认识你了。”

　　说到这里，孟砚书伸手锤了他一脑袋，“说什么胡话，我很凶么？”

　　“你看你看。”温燃不服气，非要向他证明，“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凶的，还打人。”

　　孟砚书没搭理他，接着说：“所以，那时候你很怕我？”

　　温燃摇头，“不怕。”

　　“但我怕你受到伤害。”温燃的视线盯在孟砚书脸上，神情很严肃，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依然存在着温燃挥之不去的恐惧，“我害怕你走错了路，就再也没办法回头，小叔。”

　　暗夜中，孟砚书的心脏忽然一紧。
　　或许在以前，他并不清楚这种感觉代表什么，但现在，他知道，这是独属于温燃对他的爱。只有那个人在大胆地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时，面对自己的爱人对自己袒露心声，他才会产生这种热烈到足以敲击心脏的麻醉感。

　　孟砚书紧紧盯着温燃的双眼，那双眼睛，澄澈、透亮，不掺杂任何杂念，满满的都是纯粹。
　　“抱歉，是我让你担心了。”说着，孟砚书往温燃身边靠了靠，搂住他的脖颈，向额头吻去。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洗漱完毕，正愁去哪里玩的时候，山小屋的女主人告诉他们附近有个小型的瀑布。
　　不算是打卡景点，但很漂亮。

　　他们吃完早饭告别女主人就奔赴去瀑布。

　　冰岛的天气变化无穷，昨天还是黑云压城，今天一大早又天朗气清。

　　不过停在瀑布面前，周围水汽氤氲，像有烟雾缭绕一样。
　　瀑布的对面是小断崖，目测有十几米高，梁矜站在崖上举着相机拍照，时不时感叹一句大自然的神奇。

　　章明珂却想下去瀑布脚看看，“我想感受一下被瀑布淋湿的冲击感。”他说。

　　吴羽一直拽着他，不想让他去，嘴中不停念叨“危险危险”。

　　正好孟砚书也想下去瞧瞧，他走过去和吴羽说：“嫂嫂，你不用担心，我陪老章下去，好不好？”

　　本来温燃还在专心拍照，一听孟砚书要下去，他立马将相机塞进包里，“我陪你去！”

　　“不用，我们就下去看一眼，马上就上来了。”孟砚书没想在下面待太久，毕竟底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到底有没有危险还未可知。

　　他只想追求这种死亡与探险的刺激感，但并不想让温燃陪他冒险。

　　温燃拗不过他，但又不放心，只能拿网友来压制孟砚书。
　　这家伙对着镜头委屈巴巴地使用撒娇大法，“你们看，他经常这样说一不二，我都没有说不的机会。”

　　【这么委屈哦我的宝贝，孟孟你就忍心拒绝这只大狗狗么？】
　　【温燃好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啊哈哈哈哈】
　　【戏精本精了这属于是，孟孟你看他这么可怜，就答应了他吧】
　　【是啊是啊，你就答应了他吧】

　　孟砚书可不想在观众面前看他哭，温燃不嫌丢人他还嫌丢人呢。

　　“走吧。”他转身，拉着温燃就往下走。

　　吴羽被留在崖上由梁矜和周姿看着，章明珂和他俩下了断崖。
　　他们来得早，这里又是个相对隐秘的角落，因此除了崖上观看瀑布的其他几组陌生人，就没有别人了，敢下来探险的，更是只有他们三个。

　　“给你们近距离看一眼瀑布。”
　　瀑布最底是一大块石头，他们三人绕着断崖下来，躲避从上流下的冲击水力，站到了一边的石头上落脚。

　　镜头拍不出瀑布的十分之一美，但温燃还是将手机翻转了过去拍摄，希望可以将自己看到的也展现给观众。

　　孟砚书正想往前走两步，就听到对面的崖上传来连续几声惊呼。
　　他们共同抬头一看——
　　初升的日光，光线斜斜打在倾流而下的瀑布之上，给这滚动的流水赋予了五光十色的缤纷。像雨后的彩虹，一道道蜿蜒，从上而下，断断续续，一直到了孟砚书的脚边。

　　孟砚书实在没忍住，伸出手向汹涌的波涛探去。
　　强大的水流自指尖滑落，富有重力，带着指节都垂坠两下。

　　滚滚的流水声就响在耳边，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停留在上面，因此根本没注意到此刻身后的温燃在干什么。

　　他只隐约感受到脚下的石头不稳，好像有人在向前走动。
　　就在水雾即将消散的刹那，手机的镜头出现在他肩头。
　　哐当——
　　被水流冲地歪了一歪，镜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到动静，孟砚书转头。
　　视线来不及转换，在晨雾朦胧里，温燃弯腰，送给了他一个带有淡薄水汽的轻吻。

　　中午没回小木屋，在车上吃完午餐休息一会儿就再次出发。

　　回来时，孟砚书和温燃两人的脸上都透露着喜悦的神情，这让梁矜表示怀疑。

　　关闭直播设备准备午休时，梁矜揶揄道：“砚书哥哥，你和温燃你俩在瀑布底下干什么了，这么高兴？”

　　话问的是孟砚书，答的却是温燃。

　　“何出此言呀梁小姐。”温燃心里有鬼，但又嘴倔不肯说出来，“要不你猜猜？”

　　梁矜“切”了一声，“砚书哥哥，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我好酸哦～”
　　看在孟砚书这里问不出什么，梁矜抱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信念，又转头凑过去问在场的章明珂，“老章，告诉我，他俩在底下干啥好事儿了？”

　　章明珂挑眉望向温燃，一脸“这是我可以说的么”的表情。
　　温燃和孟砚书都没明确表示不能说，他就隐晦地提了一嘴，“就是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你自己想吧。”

　　“哦——”梁矜拖长音调，眼睛弯下来，撞了下温燃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说完，她又叹口气看向孟砚书，“砚书哥哥，我好羡慕他可以和你亲亲。”

　　“诶我说你怎么不羡慕他可以和我亲亲呢？”温燃替自己打抱不平，觉得人生中自己第一次受到了歧视，很不舒爽。

　　梁矜苦着一张脸摊手，直接给他怼了回去，“大明星，不瞒你说，虽然你很帅，但你不是我的菜。”她转头，冲孟砚书挤眉弄眼，“我喜欢砚书哥哥这种气质的。”

　　温燃受挫了，倒头装睡，不说话了。

　　玩笑归玩笑，闹完之后大家躺在车中集体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温燃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下一站，我们去哪儿？”他问大家。

　　来冰岛之前，没有做什么攻略，就连之前的路也是随意走出来的，因此大家都对这个问题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

　　片刻后，周姿抱臂说：“随缘吧。”

　　仨字，还挺潇洒。
　　但开车的是温燃，他得确保大家一路上既可以看到风景，又能够远离危险区域。

　　孟砚书说：“早在大家决定避开人多的奥沙拉瀑布前往无人的越野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完全偏离了大众旅游路线，朝往未知的方向走去了。”
　　他环视一圈，看现在道路还算平坦，问道：“不如……我们还是随意走，路过想看的风景就停留下来拍照留念，探索未知才算惊喜么。”

　　“我就是这个意思啦。”梁矜拍了拍座椅靠背，说道。

　　达成一致的意见后，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车辆渐行渐远，碰见的风景也越发美丽。

　　他们停在埃亚菲亚德拉冰川，看到了连绵冰川覆盖的山顶奇观。
　　这里被称为疯狂山脉，无人区域，几乎没有什么人敢独自来到这里参观。还好，他们是一群人，已经成为了可以彼此信任的朋友。

　　“你们看，这像不像奥利奥碎冰冰？”

　　无人机返回的景观里，孟砚书总是会用美食概括出它的模样，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在半途中，他们竟然神奇地发现了一条岔路。
　　沿着这条岔路又过了一条河，这次倒是有经验了，车速慢下来，不停打方向盘，很快就顺利过河。

　　岔路的尽头，他们又遇到了一处山谷。
　　完整的碧绿覆盖崎岖山脉，碧涛连天，像开启了游戏的CG画面。山谷中夹杂溪流，缓缓流淌。

　　孟砚书被这样的大自然景象所震撼，拿出手机翻找资料才知道原来这处山脉有个名字，叫索斯莫克山谷。

　　他们乐此不疲，开车领略了路上的全部风景，哪怕有只鸟雀也值得停下脚步驻足。

　　黄昏十一点多的时候，终于感觉到疲累。
　　“我们回去吧。”梁矜说道。

　　往返的路程，意外地又发现了不同的风景。

　　在一望无际的灰绿色苔原上矗立着几块不起眼的小型冰山，忽然就下起了雨。
　　雨幕下，冰山反过的光与彩虹相连，不同色块的连接，形成了悬空在天边的画卷。

　　用孟砚书的话来说，就好像莫奈的画铺展在眼前，任由人们观看。

　　迎着落日归来的时候，孟砚书忽然就提了一句：“我很想去雨中跳舞。”

　　本是一句玩笑话，也许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但听在其余五人耳中，尤其是温燃和梁矜耳中，就好像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温燃立马踩了刹车，转头看他，“这是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但我很想陪你。”

　　梁矜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雨衣，就打开车门拽着周姿跑进了雨中。
　　她没有请求周姿的意愿，因为她了解，周姿一定愿意。

　　吴羽担任起了拍摄的重任，将手机架在支架上，放在地面，另外又拿了台相机，看着他们在雨中参差不齐的舞蹈。
　　滑稽、好笑，却又有说不出的乐趣。

　　淅淅沥沥的雨幕下，是一群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摆脱了世俗的烦恼与束缚，徜徉在雨中。

　　就在这时，仿佛世间的生灵也被他们的灵魂吸引。
　　在他们的身后，忽然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了一群鸟，绽开翅膀略过他们的头顶。

　　鸟的小脚丫轻轻点过孟砚书的发丝，孟砚书抬头，恰巧与它们视线相对。

　　“看，它们好自由！”孟砚书指着天空飞旋而过的鸟，喊道。

　　温燃站在他身侧，转头望他，“不，巨型雨幕下的这一刻，我们比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