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归》惊鸿君

74、初显

　　*

　　勤务兵一左一右拉开休息室门，向来人敬礼。目光所及，名匠手工制作的长毛地毯铺满船舱，像一片绿茵茵的草地。
　　军靴埋进柔软地毯，副官对这奢侈习以为常，从鼻子里“哼”一声，稍稍对勤务兵点头就算回礼，小步走到桌前，躬身：“上校，五小时后到达边境星。”

　　仰躺着的人脸上扣着书，不知是睡是醒。军裤包裹着的结实长腿挂在跪着的两个侍者服色的人肩上，任她们揉捏。本是有些狎昵的姿势，在场所有人的肃穆神情却冲淡这种感觉。
　　侍者背对着门，副官站在她们后面一臂距离，目不斜视，保持弯腰姿势等着。

　　半晌——大概有半小时或一小时，女人懒懒抬手指，幅度小的像抽搐，跪着的侍者却像得到了信号，静默起身，净手，取下她脸上的书。
　　“上校。”副官心里默念着秒数，精确在侍者为女人梳洗净面奉上一盏茶后出声，“即将到达边境星。”

　　“听到了。”女人翻着书，眼皮都没抬，“听说裴家姐妹都在那里？”

　　“是。”
　　眉峰微挑，合上书，好似来了兴致：“裴二真瘫了？”
　　“是。”
　　女人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一时静默，副官神色平静，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消失在柔软毛毯中：“上校不用过分担心，听闻裴家那位二小姐废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即便之前再……往后也不会成为您的对手。”

　　女人咯咯笑起来，前仰后合，两位侍者齐齐一震，连忙捧上茶盏。副官不明就里赔笑，女人呡一口茶，轻笑一声“赏你”，把半杯滚烫的茶泼他头上。
　　副官心神一震，不敢带一点怒容，腰弯的更低。

　　“你也跟我有几年了吧”女人柔声道，副官慌忙点头，正要说些感谢栽培的表忠心的话，下一句话已经砸过来，女人探身，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听说你近来和我那私生子哥哥私交甚笃。”
　　副官霍然抬头，心念电转，盘算逃脱可能性。但一息间，侍者的刀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
　　四目相对间，一抹红光略过灰色瞳孔，副官眼神无法克制涣散。侍者拔出智脑端口，再几下挑断他的手脚筋。大脑嗡鸣加上被紧紧绑缚的四肢剧痛，副官颓然放弃挣扎。

　　女人懒懒把杯子一甩，任由侍者擦去指尖茶水：“啧。脏了的杯子就该砸碎。冬雨，当心碎瓷片扎人。”
　　其中一个侍者点头，单手拎起高大的alpha。勤务兵亲眼看着前段时间如日中天的副官头破血流，像一团烂泥被拖出去，神情没有任何改变，向侍者敬礼开门。

　　“冬雨，冬雨，你放我一马。”副官试图打感情牌，“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冬雨，你给我一艘逃生舰，她不会发现的，求求你了冬雨……”
　　侍者漠然把他带到储藏室，几个空营养液箱子堆在角落。手起刀落，侍者割断绳子，副官涕泪横流，狠狠给她磕头，头上伤口流血更甚，面目狰狞：“谢谢，谢谢冬雨。”

　　侍者躲开，alpha颠三倒四说了半晌，像是突然发现她样貌不错：“我知道冬雨你一直暗恋我，等我，等我跟着大少爷将来事业有成，我一定来娶你！”
　　侍者：“……”叽里咕噜说啥呢。
　　男人还在满口胡言不嫌弃她是哑巴，侍者看了眼时间，抬手，“欻”一下抹了他的脖子。

　　血液喷出几丈高，男人难以置信，下意识捂住脖颈。侍者默数四十个数，从后腰摸出消防斧。

　　“冬雨什么怪癖？老是弄一身血。”
　　剁肉的声音格外清晰。与此同时，豪华休息室内的女人接过手帕嫌弃掩鼻：“春风，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残忍？”
　　春风抬头，形状漂亮的凤眼里瞳孔灰暗，竟是个盲人：“属下不敢妄议主人。”
　　“你又这样，对我也不肯多吐露一点。”

　　坚硬书脊敲打手心，女人自顾自笑：“这个裴二也有求我的一天。”
　　“裴二小姐有需要，总是先来找您。”
　　女人被顺毛，哼哼一声：“她找我，我就得帮她？”

　　书放上桌，女人枕着胳膊趴在上面，像一只没骨头的猫：“要不是有任务，谁在乎她？”
　　“不过她肯定也觉得我靠得住，要不怎么不找赵四？”
　　主动请缨，连夜奔赴，还不算在乎。春风但笑不语。给自己说高兴了，女人神色柔和下来：“裴二傲慢骄矜，那张脸实在讨喜，但愿那张脸没有受伤。”

　　莹白指尖轻点，像是在戳某人，书页上那张冷冰冰臭脸与窗外漆黑交相辉映。女人瞥了一眼窗外，不远处，一整只舰队拱卫着她们，朝远空中一点星芒而去。

　　*

　　裴翎反复确定，闭了闭眼。一边的人疑惑不已，但也不敢问。
　　破嶂为所有人代言：“不是跃迁点？”

　　显示屏上“太空监狱”四个红字晃人眼。裴翎睁眼再闭眼，猛回头，众人顺着看过去，齐齐聚焦于人群外的江芜。
　　江博士也往身后看，确定自己是最后一个人，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同于平日故作沉稳，像是恶作剧成功，微微露出洁白的牙，温润、漂亮，又格外狡黠调皮。

　　“拿下她。”
　　保镖强打精神，江芜伸出双手做出停止手势，将手腕并在一起：“抱歉，浪费大家的力气。”

　　手边没绳子，保镖想征用裴季涯的毛线绑她，考虑到二小姐对江芜的态度，言辞谨慎。裴季涯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低眼静默编织。
　　裴翎冷声催促，许是不愿让大家为难，裴季涯递上线头。
　　“二小姐？”裴季涯只关注自己手上的动作。她不知是觉醒了什么，近来痴迷于织各种各样的物件，又与旁人对她的刻板印象不同，出人意料酷爱红色毛线。

　　“请再等等。”
　　江芜出声，却非反抗，而是主动将衣袖向上挽起，白衬衫规整折几圈，露出一截莲藕样小臂。

　　红线一圈一圈绕上去，保镖打了个复杂绳扣。江芜全程都未挣扎，低头看着自己被绑的全过程。裴季涯抿唇，扯着线把她往自己这边拉，直到扯来缠绕的地方。
　　得益于专业选择，那么细的手臂却有一种内蕴的力量感，裴季涯盯着线那头利落雕塑线条样的肌肉线条，莫名有点挪不开眼。

　　她应该拥有一块系着红绳的玉。

　　但现在找不到玉，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弯腰。”

　　“咔、哒”。
　　小橘猫扣在江芜肘上。裴季涯整个掌心贴着她的肱二头肌，若有似无捏了下。江芜睫羽颤了颤，不经意挣脱，任她的手滑过手臂，带来酥痒。

　　“裴二傻子？！”

　　裴季涯顺势勾起红线，将另一端轻而缓的绕在自己指尖。

　　裴翎：……她就知道。

　　“裴二傻！”裴翎气的去拎她的耳朵，崩溃质问：“你想干嘛？啊？裴季涯？啊？”
　　几人的头朝向裴季涯，多绕了两天饿得晕头转向的，这么一转更晕。

　　“对不起。”

　　“别和我说对不起！”裴翎服了，“只反省不改正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边境星到底有什么？啊？有什么？你非要去干什么？”
　　裴翎咆哮，气得差点背过气。保镖连忙扶她，裴季涯伸出的手被忽略，慢慢收回。裴翎怨念深重：“冷暴力？又冷暴力我？”

　　“没有……”

　　“那就说话！”

　　血脉压制，钩针从颤抖的手中掉下，已有围巾雏形的红线让开，裴翎激动之下抓她的手，高热下触感软绵绵像根面条，勃然动怒：“裴季涯！”
　　裴二小姐抬起水色弥漫的浅色眼睛，示弱：“有点疼。”

　　脱去护腕，露出肿了两圈的手腕。捏着她的手指一僵，裴翎深吸一口气：“这时候知道疼了？”

　　“你们把我们弄到这里干什么？”
　　裴翎边问边捏，不顾她的反对，用织针和毛线固定住手腕。裴季涯额角一绷，一团红伸过来，轻轻巧巧隔开裴翎。江芜脸上笑意渐淡：“我来看看。”

　　“不用。”裴季涯顾不上心疼已成型的围巾，求救，“破嶂！”
　　破嶂不负众望，伸脚抵着轮椅，几步上前按住她。
　　裴季涯：“……我是请你推我走。”
　　破嶂：“我是请你闭嘴。”

　　江博士两手艰难翻看，攒起的眉心透出费解：裴季涯除了去洗手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监控下，怎么给自己搞骨折的？
　　破嶂：“你往马桶上砸了？”
　　“……我没有自虐倾向。”

　　硬物硌着手背，江芜扯入手心细看，与两个圈对上。裴季涯亲手缝的小猫形状的布片，里面不知道裹了什么，耳朵圆圆，眼睛和耳朵一样一大一小，有种笨拙的可爱。
　　不动声色塞进口袋，江博士扯红线：“我仿佛记得，在洞穴里……”
　　裴季涯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斩钉截铁：“幻觉。”

　　驾驶员询问接下来是折返、改道，还是别的？如果还有食物的话……但饥饿已经难以忍耐，裴翎想着出路，揉眉心：“你们想干什么？”

　　“具体的不太好讲。有关各位种种不是我的需求。”看着另个人，江芜躬身，“不过感谢大家。”
　　“感谢大家陪我来找一条或许有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