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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 一封寄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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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通讯并不十分发达的年代,书信是他们交流的唯一方式。他们对彼此的那种欲语还休的微妙情感都幻化成一个个跳跃在洁白的信笺上的油黑的字符,即使相隔千里,字符的跳跃仍能轻易地拨动他们的心弦,令人羞涩又悸动。这千里的距离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却不能抑制住那两颗相互爱慕的年轻的心。
李芳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人,在她刚成年的时候,求娶的人可以从村子这头排到村子那头。只是她的娘吃尽了嫁错人的苦头,便决心再不让这唯一的女儿也过着与她一般无二的苦日子,便推了一个又一个来她家相看的人,势要将女儿嫁到县城过有钱人的生活。
但李芳不愿意,她永远都记得那天傍晚,乌黑的云沉沉的压在山头,也仿佛压在她的心上,平日人来人往的村道上不见一个人影,原本在路边追逐嬉闹的小孩也仿佛消失了一般。只有数不尽的蝉隐匿在树叶丛中声嘶力竭的呐喊,好像在窥视,又好像在为末日的来临狂欢。那尖利的声音让她的不安渐渐加重,她的心跳快的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她几乎是要跑起来了,但就在她穿过这片竹林就可以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们。
那一刻,不知为何她在无边的恐慌中却找回了一丝冷静。这几日的惶恐不安似乎都是在昭示着她会发生什么,因此当危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悬着的心却突然放了下来。
他们叼着烟,眼睛通红却又透着几分兴奋,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淫邪的笑,甚至有一个已经按捺不住地冲她吹着下流的口哨。他衣着大敞,就站在那笑着看她,似乎是想要欣赏她脆弱的、无助的却又充满哀求的眼神。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腿在抖,她想拔腿就跑,但她更知道她只要一动他们就会像扑向猎物的柴狼一样扑向她,所以她在等,等待那微乎其微的奇迹。
狂风骤起,这酝酿了一个夏天的暴雨似乎马上就要来临,树叶被风打得哀嚎连连,几欲残破。在这声声催人的哀嚎声中,他们似乎也等不下去。既然欣赏不到猎物的脆弱无助,那么就让他们亲自来让这猎物尖叫吧。一想到马上就可以亲眼见证一朵含苞欲放的花的凋落,他们就更加激动。他们的眼睛愈加通红,野兽马上就要破笼而出。她在心底呐喊,在声泪俱下的祈求上苍放过她这个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厄苦命人,尽管她如此卑微的祈求神佛的佑护,但无人怜惜。
就在她绝望的准备放弃抵抗的前一秒,他出现了。他只穿了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褂子,裤腿紧紧的系着,但那几欲冲出衣服的健硕的肌肉无不昭示着他强悍的能力。他们停下脚步,用忌惮的却又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令人作呕的脏东西。她也在看着他,寄希望于他会挺身而出,救她于水火。但他只看了她一眼,冰冷的,绝情的,没有任何想要帮助她的意思。她看着他,真的害怕他会一走了之,迫切地哀嚎了一声:“救我。”她的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这两个字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只能继续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也在紧张他会出手帮她,只能恶声恶气的威胁道:“别多管闲事,你这狗娘养的地主儿子。”
“你再说一遍。”他转头看向他们,那眼神狠绝,不带一点人气。
“别管闲事,这娘们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再不走,别怪我们动手。”他们中的其中一人站出来大喊道,却再不敢说那几个字。
“你试试。”他说完,又看向她的位置说,“赶紧跑,别回头。”说完就冲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跑。
那几人见她跑还想再追,他直接抡起手上的锄头向他们挥去,那人闪躲不及被他挥倒在地,呕出一地酒水。他又拿起腰间别着的弯刀,对他们嗬道:“还想再来?是真不怕死还是酒水烂了你们的脑子?”
他们见状对视一眼,也不知真是酒水烂了脑子还是那好事被坏的恼怒蒙蔽了他们的双眼,竟意图暴起抢了他的刀。他不料他们竟真的这般肆无忌惮的冲着他的刀锋就来了,连忙想将刀锋换个方向,却被另一人死死的牵制住,而那个夺刀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向他的弯刀,头颅几乎要被连颗斩断。一声尖叫甚至都没呐喊出来就被扼在咽管里,怒目圆睁,死不瞑目。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都呆愣在原地,无神地看着那鲜血喷薄的尸体,一动不动。
暴雨终于降临,无情的冲刷着地上的鲜血,似乎想洗去这无端的罪恶。
……
他被判了十年,尽管是过失杀人,尽管他主动自首承认错误,但谁让他的政治成分不好呢。
法律绝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政治身份不好的“坏人”。
她被娘勒令在家,决口不提当时的事情,看着娘忙里忙外的为她打点嫁妆,准备将她嫁去县城享福。但那鲜红的嫁衣,刺眼的“囍”字无一不让她愧疚的难以自拔。她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不到半月,竟病的起不来床了。
看着女儿消瘦的面容和无神的双眼,老太太终于扛不住了,泪流满面,当着她的面推了与县城王家的婚事,并承诺允许她去探望他。她转了转眼珠,看着娘苍老的脸,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一天天的好了起来,也终于约到探监的机会。这一天,她将自己打扮的整整齐齐的,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被泪水糊漫双眼。
他却视若不见,只冷静地告诉她:“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里不是过生活。”
听了他的话,她停下无用的哭泣,只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说:“以后我这就是你的家。”
他呆愣在原地。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到探监的日子,她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眼前。在没法探监的日子里,也一直坚持给他写信。
就这样,在他入狱的第三个年头,他终于答应成为她的后半生。
看到信那一刻,她笑了,眼里却只有泪水。
他在狱中更加努力的表现,寻求减刑的机会。不管多苦多累,他都一声不吭,气势也越来越冷。只有看到信的那一刻,他的眼里才会泛起温柔。
第七年,他出狱了。是她来接的。
他与她的怀里都抱着这么多年来的书信,这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