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手记》文白

1、第一章

　　（一）

　　今天是醒来后的第三天。看着海平面升起的朝阳，我空洞的眼睛终于从呆滞无神中收回了几分意识——不对，我已经没有眼睛了。

　　不仅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嘴巴，耳朵。我所有的血肉都失去了，只剩下了一副骸骨。那天无意中从海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我都把自己吓了一跳，骨头也差点儿散架了。

　　可我还活着。

　　我看着甲板上伙伴们的骸骨，西蒙，帕克，罗斯……记忆的潮水从脑海中涌来。我们遭遇了一场恶战，之后，伙伴们便一个一个死去。那种痛苦和恐惧能让人发疯。现在回忆起来也是一样。我使劲儿摇了摇头，我是说，摇了摇骷髅头，趁着自己还能动，把昔日的伙伴们一一安葬好。

　　前两天，我都被自己醒来的事实吓傻了，也被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吓傻了。海水里倒映出来的我，活脱脱一副骷髅，只奇怪的保留着往日的头发。这大约是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事情了。我知道，这是黄泉果实的作用，让我没有跟伙伴们一起死去，而是死而复生，以一副骸骨的姿态又活了过来。

　　可我真宁愿永远也不要活过来。

　　安葬好所有伙伴后，整条船上就只剩下了我一个活人，准确地说，一个骷髅人。我一把坐到甲板上，发出骨头撞击木板的声响。起浪了，船飘摇了几下，我只是垂着头，继续放空。

　　（二）

　　醒来后的第四天。将伙伴们安葬好后，我又放空了一天。中午的时候，一只鸟儿飞到桅杆上叫了几声，见我没反应，竟然大胆的飞到了甲板上，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我。

　　它没有害怕我这副骨头，而是好奇地看着我。我终于提起了几分精神，朝它伸出手。它跳到我的指头上，在白色的骨头上轻啄了几下，痒痒的。原来，我还是有感觉的。

　　又一个大浪打来，小鸟儿立刻飞走了。我顿感失望，却也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于是便站起身来，在混合着水草和废弃物的破败大船上来回走着。

　　伙伴们的音容笑貌，逐渐浮现在我眼前。帕克喜欢边喝啤酒，边听我拉着曲子，咕噜咕噜一副陶醉的样子。“音乐和美酒，多么欢快的生活啊”，他说。另一边，罗斯轻轻跺着脚，打着拍子，下一刻，便把撒下的渔网拉了上来，里面活蹦乱跳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鱼。

　　“布鲁克，再来一曲！”

　　一曲完毕，伙伴们齐齐吆喝一声，我笑笑，换了个姿势拉起了另一首曲子。

　　将宾克斯的美酒 送到你身旁
　　像海风随心所欲 乘风破浪
　　在海的彼岸 夕阳也喧闹
　　鸟儿的歌声 在空中画出圆圈
　　再见了港湾 丝绸之乡
　　来唱首歌吧 出航之歌
　　金波银浪 也化作水花激荡
　　我们出征 只为海洋

　　一船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跟我一起陶醉在音乐中。无边的海洋，乘风破浪；心之向往，自由的天堂。

　　多么幸福！拥有伙伴的日子，多么幸福！

　　我沉溺在对美好过去的回忆中，让这种回忆填满自己没有血肉的身体。

　　“砰！”

　　突然，我被绊倒了。破败的船上堆积了各种杂物，我不想整理它们。在骨头与木板撞击的一声闷响过后，我揉揉骷髅头，看向了绊倒我的杂物。

　　那是我的小提琴。

　　我一惊，从一个破水壶和水草的缠绕中拉出了小提琴。琴弦已经断了两根，但还能发出像样的音响。我拿过心爱的小提琴，抚摸着它。我用剩下的几根弦弹了一曲，曲不成调，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流下了泪。

　　“呦嚯嚯嚯呦嚯嚯嚯，呦嚯嚯嚯呦嚯嚯嚯……”

　　我哽咽着哼了几声，用仅剩的两根琴弦继续弹奏着。

　　（三）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我沉浸在小提琴的曲调中——尽管其实不成曲调，但我乐在其中。我边拉小提琴边回忆过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幅幅或欢快或激昂战斗的画面，都能让我心潮澎湃。

　　这两天里，有过一次大的海啸，差点儿把船打翻了。我紧紧抱着桅杆，才免于被海浪吞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撒手随海浪而去。或许，我还想继续回忆伙伴们的音容笑貌吧。

　　海啸过后，船的甲板上已经空无一物，之前堆积的废弃物和水草都被冲刷干净，幸好我提前将小提琴放到了里面的舱室中，它才得以保存下来。

　　（四）

　　我发现，我常常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我猜有几个小时，是因为在太阳出来后，我发呆了几次，太阳就落下了。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具体几天我也不记得了。我似乎开始不在意时间了。

　　所以，今天是醒来后的第几天呢，第九天？第十天？我也不大记得了。而且，这事儿好像也不重要了。

　　我回忆到了加入这个海贼团第二年的日子。那时候，我刚度过了新人期，渐渐和伙伴们打成一片。“布鲁克，来首曲子吧。” 他们会说。我就会随手拿起身边的小提琴，摆好姿势，优雅的演奏起来。

　　我相信，我的小提琴技艺，不亚于我的剑术技艺。

　　“今天送上一首《灵魂之歌》，我新写的曲子。”

　　随着激扬的曲子倾泻而出，伙伴们又开始了一天中最欢快的时刻。有人喝酒，有人打拍子，有人逗弄着不知从哪个港口上弄来的小狗，而小狗正跟着曲调拨弄着那人用线吊着的小球，左一拍，右一拍。

　　海水与船身的交界处，浪花朵朵。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在船上各个坠着金属的地方反射出缕缕金光。

　　“船上请来一位音乐家，果然没错啊。”

　　船长尤奇拍拍我的肩，对我笑道。他船长服上的肩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大海之魂 自由之魂
　　在烈日下也汹涌
　　你是何人 他是何人
　　海浪都欢迎
　　我们是自由人
　　都是自由人 自由之魂

　　回忆着的时候，我不自觉的也拉起了《灵魂之歌》。但今天不是一个艳阳天，头顶上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嘀嗒。”

　　我食指指节上滴落一滴雨，在骨节上傲然挺立着。没有皮肤的吸收，它显得晶莹剔透。我暂停了片刻，继续不成曲调的拉着琴，它便轻盈的顺着骨头滑了下去。

　　雨下大了。

　　海面上雾气蒙蒙，连甲板上也笼罩着一层雾气。我想，如果此时有人来到这里，一定会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雾气朦胧的大雨中，一个骷髅拉着琴，不成曲调，还自我陶醉。

　　船身随海浪摇晃起来，但并不严重。我稳稳地站在甲板上，一起随着海浪而起伏，像是与船身融为了一体，激情澎湃的拉着小提琴。

　　大海在伴奏，风雨在伴奏，我脑海里的回忆也在伴奏。现实，想象，回忆，一起合奏出无与伦比的交响曲。

　　我真想一直停留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