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因果 这人的设定 ...
-
冬日的夜色长的有些可怕,尽管时辰已近卯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大片。
时至月末,宣都终是迎来了第一场大雪,将本就不算热闹的皇城复又盖上了一层苍白的沉寂。
萧索笔直的宫道上,若不仔细去找,几乎察觉不到那里有抹就要融进茫茫雪色的瘦小身影。
少女裹着铅灰色的袄子,立起的领巾将整颗头都包的严严实实,她抱着一把差不多与她同高的扫帚,奋力的将地上的积雪往两侧拨开。
她手上卖着力,脑子里却很是心不在焉。
前几日与曾顾问的快问快答之后,她花费了很大的精力去调整思绪,现在已经能将搁置的记忆基本捋顺了。
她是投胎投来到了这个时代,带着记忆的原因只是因为像她这种自愿从人间道入畜生道的选择属于种族降级,当初她还为畜生道不用喝孟婆汤的政策空欢喜过,后来才得知,根据生物基因学的层面来讲,生物脑部结构改变后将伴随的就是强行降智,以至于转生近一年的时间她过的都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她现在又会变成人类,她在回忆里搜寻的答案是上机考试那次抽中的转盘奖项——生前德报奖励。
她记得自己死的那年正在读大四,就读于一所重点医科大学,可她偏偏选了一门最冷门的兽医系的专业,尽管被导师推荐到了全市最高端的宠物医院实习,她也只能因实习生的身份被安排到护工组,工作大都是没日没夜的刷洗笼子和清扫粪便,就连为宠物浴后吹毛这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都轮不到她身上,并且还时不时地被黑心前辈推出去应付难缠的客人。
这种日子过久了,乔伊渐渐觉得这种工作氛围违背了自己最初因喜爱动物而选读兽医学的初衷,在又一个因宠物流感连轴转了三天后才下班的上午,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望着九点钟的漫天飞雪,一瞬间萌生出了想离职的冲动。
然后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尖叫,回过神时的她已经将横穿马路的孩童捞进臂弯,在他的哭喊声中下意识的回头去捉瑟缩在道路中央的灰色小猫。
刺耳的刹车声停止前,她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
她重重的落回了好不容易走远的单位门口,眼前的风雪仿佛都静止了,暖黄的光晕从巨大的落地窗里映射而出,乔伊看到窗内的美容台上正有一只毛色雪白的比熊犬眯着眼睛享受着来自美容师的修剪,她嘴角扯了扯,只来得及在心里叹了一声人不如狗后,就当场领了盒饭。
所以她才会在最开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私人宠物’这个选项,也觉得那一次的事故就是她德报奖励的来源。
男孩和猫,应该都活下来了。
想着想着,她觉得手再一次没知觉了,只能松开扫帚把紫红色的双手再一次插进袖口取暖。
忍不住咬牙腹诽,不是说好的德报吗?看看她现在过的是tm什么日子!
她本来投生到的地点是这个架空时代的西域某小国,是品种极好的名贵猫种,虽然没有记忆就跟个傻子一样,但傻子自有傻子福,起码那会她吃喝不愁,从来不需要遭受这种饥寒交迫之苦,简直就是她梦想中混吃等死的向往。
无奈那个小国实在是太弱了,依附在一旁的大树伯尔萨王朝一开战,就将他们的逼到简直快要举国逃荒的程度,她也是在那天被拜火广场上的神像倒塌崩裂出的圣光打通了德报机制,仓惶的同一群能代表民族文化的技术人员一起被当作贡品送来了宣都。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被作为兽宠还是技艺师装车送上路的,她只知道她受惊后应激发了一场高烧,再醒过来的时候就长出了人手人脚。
那会她大脑还处于重启状态,整个人也跟个智障一样,好在正逢人心惶惶,她又恰巧被塞在车队尾部的不准见明火地香料车子里,才一直没被发现异样。
直到现在回忆起那三个月路途中无意识的人猫切换,她依旧会觉得有惊无险、毛骨悚然。
这都没被发现的运气,应该是有点命定金手指的吧?
她又有些后怕,不禁打了个哆嗦。
感觉手暖的差不多了,她又抄起扫帚,弯腰开始接着抡。
终于扫到这条道的头了,交叉路口有人喊她。
“呦,伊芙啊,又这么早?”
她敷衍的啊了一声,没打算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
由于她并不会什么实质性的民族技艺,被送到宣都之后,很多同乡都分到了不错的差事,只有她连被点名字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
的确啊,她当猫的时候还没有固定的饲主,也没有名字,她现在用的这个名字好像是装车的时候内阁官员见多出来一个女孩,就根据上一个叫‘伊莎’的女名随便填上去的。
她为了活命就接下了这个名字。
总管见她不太聪明的样子就只能安排到昔日太妃居住的常悦宫附近,负责每日的洒扫和巡夜。
谁料第二天清晨,就传来母国覆灭的消息。
那个叫兰塞西亚的小国,还未来得及等到宣朝的庇护,便在伯尔萨王朝的敌人与伯尔萨休战的那一个下午,被随随便便的给踏平了。
伊芙前一晚还在愁苦巡夜这个差事该怎么办,隔日就听到这个消息,内心暗自狂喜,面上却是哭的悲痛欲绝,最后成功感动了总管,将她从正九品降到了从九品,调去了冷宫为母国服丧,负责周围四条宫道的清扫。
回到院里,她‘啪’的一声将扫帚往院中间一扔,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屋。
冷宫这地方,看起来凄苦,但是胜在它没人啊。
新帝登基的时候大赦过,将太妃们都送去了行宫,自此冷宫也就变成了个摆设。
伊芙就自己收拾了间房子,苦逼且安心的住了下来。
她将手浸进温好了的水里,反复舒展,以防在这种极寒环境中生出冻疮。
本来还想劝慰自己,不用挤大通铺其实也挺好的,冷宫这地方晦气,一般夜查睡相的姑姑半夜也不愿意靠近。
但是她泡着泡着,还是忍不住想摔盆。
她那日就该问问曾顾问,德报奖励推波助澜的给她送来这种鬼地方,能不能保证她活下去,还有就是生存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她已经受够了日日堵着鼻孔生火的日子,于是再次生出勇气。
如今面临的两个问题无非就是:
一、被冻死。
二、被天子弄死。
但第二个的几率还是个未知数,虽然天子的威严加持让他看起来很吓人,但是天子的威严却未必会和一只猫计较。
她与自己一拍即合,在未时末前含泪噎下两个午膳时顺来的馍馍,在难以言喻的困倦袭来的时候,沉沉的睡了过去。
是夜。
弥天凝霭,万里无星。
空寂的夜色中便又只剩下了这一团的光亮。
远处巡逻的轻甲侍卫已经不知道吭哧吭哧地往返了几遭,伊芙在案后的角落里伸了个懒腰。
这是她最近物色到的新位置,还是在西偏殿,比花樽后更暖和也更隐秘。
果然啊,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自那日碰巧撞见之后,她又观察了几天,发现皇帝再也没有来过西偏殿,于是她又铤而走险,绕回了老地方。
身下的垫子被她捂的热乎乎的,绵软还有点隐隐香味,果然贵人用的东西就是舒服。
她一边翻身一点迷迷糊糊的感叹。
半梦半醒间,好像轻甲侍卫又巡回来了,耳边的脚步声渐渐清晰,鼻端也缠绕上了一股子异香,伊芙觉得有一丝丝的熟悉。
好像是……闻柳身上的味儿?
梦里正这样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冷风呼呼的灌进来,伊芙躺在被风的位置,一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
正无意识的伸着懒腰,屋内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赫连澋湛皱着眉进来,望向闻柳:“你怎么了?”
闻柳将拳头抵在唇边不语,只顾拼命的咳嗽,一双星目极不自然的四顾乱转。
伊芙终于醒了,内心咒骂着猫科动物的生物本能,一边及时止住喉间的呼噜声,一边悄无声息的往暗影里靠。
大意了,都怪闻柳送她这个垫子太舒服了,充分填补了她内心的空虚,让她情不自禁的发出呼噜声。
“又是你。”
正缩头腹诽的伊芙猛然抬头,只见赫连澋湛目色微沉,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苍天啊。
这皇帝的设定不会是她这辈子的劫难吧?
怎么就这么巧!
闻柳见掩护失败,也不咳了,于是气氛就陷入了一种极致的诡异与静谧。
空气中仿佛无形中崩上了无数根会随时断裂的弦,随着时间的流失,那弦被拉扯得越来越细。
不会吧,身为天子应该不会下令赐死一只猫吧?
大概是迫于压强,伊芙这会连和上次一样地逃跑都不敢了,她只觉得现在从这个角度冲出去,会特别迎合天子地抬脚射门角度。
赫连澋湛轻提一口气,似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知道了,属下这就把它给扔出去!”闻柳这句话仿佛开了三倍速。
然后伊芙就眼前一晃,在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在腾空颠簸,闻柳压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跑啊!你快点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