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西》Archy

7、前路

　　那晚在百货超市，她与一位年轻的女店员目光相遇于凸面镜中，她正脸朝向镜子，几乎是故意地把创可贴从货架上拿起来，揣进随身携带的提包里。下一刻，女店员撇开视线，若无其事走到其他区域，她望着对方高挑匀和的背影，那一头柔顺的浅棕色长卷发，暗自猜度她是不是要先发制人，去收银台通知同事有人偷东西了。她这样想着，眼神中按捺不住地划过一丝紧张、兴奋，又去挑了些零食才到收银台结账。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揭露，也没有人朝她大喊你偷了东西。

　　怪了。她将自己的不良行径暴露在那人眼皮底下，对方却视若无睹，完全没有揭发她的打算。之前在没安装防盗感应门的店铺，试过那么一两回，一律都被拆穿。虽说她本来也没准备偷拿东西出去，不过被人劈头盖面呵斥的滋味倒有点说不上来的憋屈，烦躁，同时因为羞恼心跳得很快，面色涨红，像回到了失去班尼后孤独反叛的学生时代。是啊，就是这么回事。为了重温过往的感受，干出不合常理的事来。当类似的感受如涨潮般漫布心头，她才有一瞬间，切实觉得自己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不是年龄停滞，而是时间就停在了那个节点，不多不少，刚好和她的身份年龄相对应。

　　她不清楚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长时间。也许是暂时，也许是永久。后来，她曾大白天尾随那个年轻女人到过公园，隔着一段距离，看她走进里面一家书店。比起她现在过的悠哉游哉的日子，想工作就工作，不工作就辞职到处玩，那女人还真是忙碌。可又有什么意思呢。就连她弟弟，班尼特也这么认为。

　　“我知道，她现在大概在做着自己不大喜欢的工作。”星期一演出前的早晨，他特地避开了安德莉亚，把她叫来阳台说话。“她毕业后，跟家里基本断了联系，我呢，自从进了少管所就没见过他们。前两年我也没个正经工作，总要靠她接济，不过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她也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接着，他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上。“你可以自己给。”她说。

　　“不了，还是你给比较好。”

　　她失笑，语气不明:“因为我是外人么。”

　　他诚恳道:“你是她朋友。至于以后，你们会变成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事。希望你现在能帮我这个忙。”

　　她没再坚持，话锋一转。“忘了跟你说，六年前我就知道你了。”

　　“什么？”

　　“那时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新闻，标题是问题少年伤人致残进少管所。”她说，“因为你和我从前一个朋友的名字很像，我就记住了有个叫班尼特的男孩在韦克菲尔德发生过那样的事。”

　　“原来我还上过报纸，但事实跟报纸里写的并不一样，实际上我——”

　　“安德莉亚跟我说了。”

　　“她告诉你了？”

　　“对。”她点点头，郑重其事道:“她希望你，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相不相信上帝基督是无所谓的，但如果真的存在，他应当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可走。”

　　上午演出结束，三人一同吃过午饭，夏巴和安德莉亚辞别班尼特，踏上了返程的路途。在车上安德莉亚接了一通电话，没说什么，回了一句好便挂断了电话，仿佛久违地长舒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夏巴瞟了眼后视镜，问。

　　“被解雇了。”她笑笑，“超市那里的。”

　　“怎么，被解雇了你还很开心啊。”

　　安德莉亚解释:“因为我这次回去，就不打算继续待在那儿了。”

　　“你想重新找工作？”

　　“是，重新找份工作，去别的地方逛逛，可能会离开伦敦，或者像你说的——”她一顿，语带笑意:“到地中海鬼混。”

　　夏巴不禁一愣，侧头看了看坐在副驾的安德莉亚，又迅速转过脸。她似有所感，嘴上仍打趣道，“喂，我就随口一说，哪里要去鬼混了，你可别赖我头上。”

　　“可我怎么记得，有个人说过要带她的小兔子朋友四处旅行呢。”

　　“…那又怎么了。”

　　“夏天还没完全结束，现在出发也不迟。”

　　“现在？和谁。”

　　安德莉亚扭头注视着她，声音不大，口吻却很坚定:

　　“你和我，还有小兔子班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