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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巴 ...

  •   深蓝色包装的创可贴放在了椅子上,安德莉亚打开盒子抽出一片,揭下覆盖膜,轻轻贴在夏巴左手手肘的擦伤处。随后她起身走向楼道角落的垃圾桶,扔掉用过的纸巾,顺便拐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洗手,没多久又回到住院部五楼大厅,在不锈钢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刚刚打电话通知他父母了。”夏巴把通话记录亮给她看,时长一分三十秒。“明天早上他父亲会来,他母亲大概是要留在家里照看梅西娅。”

      “多谢了。自梅西娅出事之后,他们对我们家的人都不待见,如果我打过去,他们听出声音可能会起疑。”

      “你和他们一家子应该很久没联系了。”

      “原本就谈不上有联系,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忘不了埃弗特家的人的声音。不如说,因为有了过节,所以一听到声音,他们的直觉就会立刻告诉他们,打电话的人是谁。”

      “噢,你相信直觉?”

      安德莉亚耸耸肩,“信,但也不全信。”

      她轻轻点头:“我也差不多。”侧脸看去,经过一上午的折腾,安德莉亚脸色有些苍白,甚至还不如早上的时候。“你要不要睡一下。”夏巴不由建议道。

      “在这里?”安德莉亚抿起唇角,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从没试过,坐着就能睡着。”

      “没事,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要不然干脆,你躺下来枕在我膝盖上,反正这里也没其他人坐。”

      夏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她躺下。她迟疑不决,确认道:“真的?”

      “真的,就当回报你昨晚给我讲了一个不错的睡前故事。”她半开玩笑地说,表情却很认真,“我听完后一觉睡到天亮。”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请求了,我就勉为其难躺一下。”

      安德莉亚脸上浮起淡淡笑意,朝外侧枕着对方的膝盖,双腿搁在椅子上,因为长度不够还稍稍屈起了身子。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想睡觉,也没什么困意,昨天跟今天她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清醒的状态,思绪一会儿乱得像团怎么理都理不清的毛线,一会儿又笔直明晰得如同世界唯一一条柏油马路,没有其他路可选只能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啊走,结果走到头还是在原地打转。尽管睡不着,她也需要放松一下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躺一躺,都好过绷紧躯体站着或坐着。

      躺下后,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并且松弛了些,好像不曾产生过任何念头想法,一时之间只感受到夏巴身上散发的温度,清新干爽的洗发水味道,舒适而熟悉。夏巴今天穿了橄榄绿的T恤。她心想。和在伦敦公寓的房间一个色调,夏天确实还是适合绿色啊,夏天也快过去了吧,可怎么感觉才刚刚开始呢……她闭上眼,想象自己是山林之子,身手矫健穿梭于虬枝盘结的古树林,野兽是她的伙伴,蝴蝶和鲜花是倾吐心事的密友,天上的流云承载了她的喜忧,随风飘向远方,倏忽雷鸣电闪,转眼又雨过放晴。意识逐渐有些模糊,她险些就要睡着了,一脚踩空,又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调整了一下睡姿,翻身平躺,夏巴笑吟吟低着头看她。“怎么了?”她眼神疑惑。

      “班尼特还真没说错,你睡觉的时候果然不太老实。”夏巴顺手将她浅棕色的碎发别到耳后。

      安德莉亚一时沉默,耳根发烫,嘀咕了一句:“…你倒是只有睡觉时最安静。”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发觉这样躺着,离对方似乎更近了些,所闻所见都是女孩的气息和模样。“夏巴,你真的只有16岁吗?”

      女孩又低下了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星期四那天晚上,你问我相不相信你只有16岁,如果单从你的外表来看,我从没有怀疑过你不是16岁。起初我以为你在隐瞒什么,所以撒谎说你已经成年了,可现在我觉得你有所隐瞒是真,没有说谎也是真的。”

      “我有说谎。”

      女孩神色坦然,像是随口同陌生人谈论天气,“我爸妈离婚后很快又各自组建新家庭,他们都有了新的小孩,都安安分分高高兴兴地过自己的日子,没有哪一个在地中海鬼混,鬼混的人只有我。虽然我还没去过地中海,但国内其他地方,甚至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都在我即将要去鬼混的范围之内。”

      安德莉亚平静地听她说完话,问:“所以呢。”

      “你不要自以为是,”她目光闪烁了一下。“觉得自己了解我。”

      “我当然不了解你。但这并不妨碍,我能感觉你在年龄上没有骗我。”

      她没接话,安德莉亚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也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吧,你愿意讲什么就讲什么,怎么讲就怎么讲。”

      夏巴抬起头,半晌没出声,最后开口道:“行。”

      曼彻斯特箍桶匠家的女主人由于早产,生下的女儿从小便比别的孩子体质虚弱,身材瘦小,幼年时常常生病,平日很少出门,直到上学以前都没结交过同龄朋友。原先她母亲就是她的朋友,在家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陪她玩陪她闹,身体不舒服时哄她乖乖吃药。等她长大一点,生病次数慢慢减少了,能够到学校上课,母亲也不留在家里了,和父亲一样早出晚归,只有周六日的中午和晚上,他们一家三口才能围着桌子一起吃顿饭。久而久之,她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玩,自己同自己讲话,学校的人却认为她是个怪胎,时不时找她麻烦,故意嘲讽、刁难她。

      不过这没有令她灰心丧气。即使有那么多人站在对立面朝她掷石子,可依然有人挺身而出维护这个小女孩。那就是小兔子班尼。她也管她叫尼尼。她们不仅是同班同学,还都有一些不容忽略的特点,她天性不合群,而班尼是兔唇小孩,也许同样被其他人视作异类,两人才惺惺相惜,成为了一对好朋友。她与班尼的友谊整整持续了五年,从七岁到十二岁,由童年期即将过渡到青春初期。忽然有一天,班尼被查出了恶性淋巴瘤,因为家境拮据无法有效治疗,不到一年就离世了,连葬礼都没举行。遗体火化后,她从班尼的妹妹那里要到了一点对方的骨灰,混着清水,倒进自己房间窗台的盆栽里。那个盆栽便一直跟着她长大,念大学,换公寓,住到哪儿带到哪儿。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如果不是她运气好,没在十六岁自杀成功,她就不可能继续成长,也不能上大学,甚至无法带着装有班尼的盆栽到处旅行。

      事实上,班尼的出现与离去都对她造成了很大影响。于是她进入青春期彻底改头换面,不再保留从前的形象,变得散漫任性,粗鲁喧哗,在学校或其他公共场合我行我素,遵循个人意志创建的法则肆意生活。尽管在如今看来,这些行为无非是青春期少女幼稚而天真的反叛体现,可对于那时的她,却头一回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暂时缓和了班尼去世带来的悲伤,不被他人理解的痛苦,乃至愈加深沉的冷漠。与此同时,她父母的婚姻早已摇摇欲坠,他们眼见她越来越不像话,野性十足难以管教,心里不胜烦闷,便把她送进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期望这唯一的女儿有所转变,顺利长大成人——至于他们二人的关系——就等她成年再解除。他们坚信,这样对她更有益处。

      在那所学校她只待了两年。那两年让她生不如死,一度冒出自杀的念头,最终在第二年,十六岁生日当天亲身实践了。她吞服了大量安眠药,躺在房间的床上静静地等待死神降临,很快药效开始起作用,她昏昏欲睡,猝然失去意识。再度醒来,却已经置身于医院的病房。那个时候,她父母终于出现在她身边,他们狼狈而倦怠,又有一丝不可遏止的怒火烧上了面颊,恨铁不成钢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要什么东西他们能给的都给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在学校不适应?不适应就努力去适应,将来一样要适应社会,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反问,在他们心中,她跟其他那些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毫无分别是吗?三人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母亲回道,你是我们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和其他人没有分别。我还真没这个感觉。她这样说。结果轮到父亲讲话,他又老调重弹,说什么我们这样做是为你好,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全是诸如此类的废话。她心里明白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所谓坚不可摧的家庭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就跟他们的夫妻关系一样,搭了个架子做给别人看,内里实则空空荡荡。如此一来,原本想诉诸于口的话全都荡然无存,不再具备说给他们听的意义。

      她虽然体质不算强健,精神却远没有一些人认为的脆弱,不堪一击。她差点死过一回,故而懂得自己必须好好活下去,并且要对过去做个了结。返校后她颇费了一番周折,收集了许多某位任课教师带头霸凌学生的证据,把对方踹出了学校。整件事闹得校内人尽皆知,没过多久她便转学了,在走读学校度过了中学时代最后一段日子,十八岁顺利考入大学。

      那年夏天结束,她父母终于分道扬镳,她也带着行李跟盆栽去上了大学。大学一年级时她加入了助残志愿者社团,学习手语和唇语,及其他一些相关技能,跟同社成员一起帮助残障人士,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这项社团活动一直进行到二年级下学年,临近暑假的一天,她走在校道上,突然有个男生过来跟她搭讪,她没有心情理会,可那男生却问,她是不是跳级上大学的。她一下子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那男生又说,因为她的样子很显小,看起来就像个十五六岁还处于青春期的女孩。青春期?她好笑地想自己都二十岁了,哪还算处于青春期。然而她马上想到,之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没有这么直白,意思却差不多,夸她脸嫩,很有妹妹的感觉,潜台词其实是:嘿,她还是个小丫头呢。

      她心头倏尔一跳,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放了暑假便去牙科医院,拿着刚拍的牙齿X光片问医生,自己牙齿磨损程度如何。医生看了看X光片,又让她张嘴检查了一下牙龈状况,然后笑着对她说,她牙齿很健康,只有齿尖顶和边缘有轻微磨耗,正是她这个年龄段的人拥有的牙齿。她问这个年龄段大概是多少岁。医生答,十六到十八九岁。再具体一点呢,比如从她的牙齿能看出她有多少岁。她接着问。看她的样子应该还没成年,那可能就是十六岁,或者十七。医生说。

      单看牙齿并不能准确推断出一个人的具体年龄。她当时这么想。可潜意识里已经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每过一年,她都要去牙科医院检查一次牙齿,次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检查来检查去,到二十三岁还是没有变化,旁人也愈发惊叹于她的年轻,最终,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荒诞不经的事实。这样的事实,是不是表明她会不老不死?可不老不死又能怎样呢?本来人生就够难捱的了,假若还要日复一日过着相似的生活,没到三十她多半得发疯。

      所以之后当陌生人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又变了一个模样,越来越像十六岁的青春期少女,不论心态抑或外表。她习惯了半真半假应付他人的询问,习惯了不设目标随性而为,习惯了一个人走在不断延伸的路上。

      没有尽头,没有同伴,没有希望。

      夕阳余晖洒落进病房的时候,丹尼尔从麻醉剂带来的昏沉中清醒过来,他缓了会儿神,刚想动一动身子,恍然发觉全身疼痛,无力,左侧的那条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正悬吊在床尾。而右侧床边,有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身影有些熟悉,浅棕色长卷发披散肩后,定睛一看——是安德莉亚·埃弗特。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迟缓地,费劲地想道。早上他要干什么来着,备好了粗绳,剪刀,方向盘大小的瓦盆……噢是了,那是要埋伏班尼特,给他迎头一击。可为什么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他自己?班尼特呢?那小子滚哪去了?难不成,他失败了?这…怎么可能。

      安德莉亚稍稍转过脸,口气异常镇静,“你醒了。”

      “……你要干什么。”

      她侧脸神情肃穆,沉声说:“无意打扰你休息,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当初梅西娅约我去教堂楼顶的理由,是为了兑现承诺,也就是到她毕业前,不再以直接或间接的手段欺凌任何人。我知道去赴约大概免不了她的羞辱,或者被恐吓一类的事,可我还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做,不管她要做什么,我相信都会有应对的办法。

      “不过后来,的确超出了我的预料……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天没带手链,恐怕就是不想弄脏了它。梅西娅的事我很遗憾,但是她自己选择跳下去的,与他人无关。如果你觉得是我和班尼特对不起她,那你也不妨想想,从前你跟梅西娅干的那些事,又对得起几个人呢。”

      该说的都说了,安德莉亚站起来,瞥了床上病人一眼,旋即背过身,往门口走去。

      “那条手链——”

      他忽然道,“是她十三岁生日,我亲手制作送给她的礼物。前年我才发现,她把它留在了房间书桌的第一格抽屉里。说实话,我宁愿相信,她是被人害成那样,而不是自杀未遂。”

      门轻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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