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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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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们为啥总是不信我呢?”被打断的女人较真起来,抡着胳膊做出浮夸动作,“是真的有妖,大彘妖!好些人都瞧见了!”
有人见那老妇表情不对,连忙挽住她:“林大嫂,霍母都五十几的人了,就别吓唬老人家了。”
林大嫂却伸手招呼丈夫过来,已然忘了帮忙掩饰到底是他听说的,还是在那作乐楼里亲眼瞧见的,只一副势必要向众人证明所言非虚的模样。
她男人早就在听这边讲话,凑过来眯着眼笑出一口黄牙:“耀弟也常去作乐楼,我昨日偶遇王大郎搭话,他还说楼里专门备了‘新菜色’等耀弟一会儿来尝鲜呢!有没有妖这回事,喊他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霍母神色已经相当难看,双眼在宽大的脸上本就显小,现在板着脸更是深深陷入肥厚耷拉的眼皮中。
乌唇因不满而撅起,被肉向前推着,拱得像半截老丝瓜。
她本就不是能憋得住气的人,这下听林家男人说的话,霍母一口怒气直冲脑门:“呸!你个不要脸的娼妓嫖客,一身腥臊还敢登我家门,自个泡得烂臭,倒过来污蔑我儿!真是苍蝇进灶房,恶心人!”
老人家中气十足,骂人的声音震天响。易灵饶有兴味地揉揉耳朵,就这长相和脾气,哪怕是真痴傻的原身来了,也能立马看出她和彘妖长得面若母子。
那么他们口中的“霍耀弟”,估计就是彘妖的本名。
另外对于这个林家男人,易灵并不面生。
昨儿一早他就在作乐楼中喝酒,老鸨拎着她经过时,他还拦路询问这位“小仙女”是不是王大郎先前跟他说的“新菜”,那砸吧着嘴一脸享受的神情,也不知在是品那酒香,还是在臆想新菜色会是何滋味。
然而这才刚过一日,他却已认不出眼前之人。看来人果然得靠衣装,易灵现在身着破旧布衫,乱发上插着根枯枝,不管任谁来看,都无法将这落魄的守村人与昨日庭中遇害的“小仙女”相提并论。
霍母憋了一肚子气,骂完这个还不算完,转头又朝堂屋内破口大骂:“我真是倒了血霉才赘了个吃里扒外的倒插门,供他兄弟吃住,还得替他收尸!软饭吃多了,心也跟着烂透了!这种腌臜狗友都敢往我霍家请!”
院中众人本还想劝架,见霍母脾气真的上来了骂得尤为难听,一时间无人敢吭声。
其实林家男人说的都是实话,霍耀弟的名声早就烂完了,就算之前还没有作乐楼的时候,他也一贯是个个性顽劣、寡廉鲜耻的形象。
垂髫时才张口牙语,学步迟缓不聪慧,却又极为饕口馋舌,但凡瞧见一点能吃的,若不立马塞进嘴里,便要干啼湿哭足足半日,为此抢了好多同龄小童的吃食,惹得村中没有孩子喜欢和他玩。
束发后他长起一身肥膘,样貌本就令人生厌,又仗着体壮,走在村中都是目中无人地横冲直闯,若有长辈气不过说斥责他几句,虽满口应和,下次遇见依然是那副德行。
现才弱冠不久,他一颗春心就已经无处安放,跟踪尾随过好些个小娘子,惹得她们不敢轻易出门,直到最近作乐楼出现后,村中姑娘们才免去了无止境的骚扰,重获随意上街的自由。
村中人早就不堪其扰良久,这么多年来也没少找霍家告状,从前霍公还在时还能管教一二,可他命薄,患病疾死在儿子十六岁生辰当天。
而霍母又是个大字不识、只会饲猪杀猪的粗人,加上霍耀弟在她面前时刻都捧着个书简,摇头晃脑满嘴之乎者也,唬得爱子无方的她坚信儿子是个不过有些贪吃好色,却很听她话的读书人。
林家本就是王双请来的王大郎的客,见霍母骂得这样难听,连自家女婿的颜面都不顾,林大嫂很快抽泣起来,一脚踹在她男人腿上就往门外跑去。
林大柱也觉着颜面扫地,踩着自家婆娘脚后跟就走。
临走他又气不过,站在霍家门头啐出一口老痰:“要不是王兄弟常在楼里给我打照面,我想着他一个异乡人来咱们这村里没几个熟人,今儿来帮忙撑点人气让他好走,你个猪婆以为老子稀罕来你这滂臭晦气的杀猪场?”
他气上劲来,更是一股脑骂出好些村中传闻:
“你们霍家三代杀猪,造下多少杀孽!神仙降罚,你姓霍的倒是自己一身煞,倒霉了入赘的男人早死,现在又连累来借住的婿兄,活生生叫王大郎给彘妖害了去!
且当心吧!你霍家到时候了,要走衰运了!你女儿和她男人活不长了!还有你家那个怪胎小儿——”
话没说完,案板上的屠刀朝他飞刨而去。
霍母声音雷霆一般在院中炸开:“我家造孽?你有种这辈子别再吃肉!”
林大柱的话戳中了她心窝,连扔两把刀还不算完,又拔了一把长刀就要追出去。
好在众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围上去拦,林大柱也跑没影了。
“哎,林家那是个喝酒喝坏脑子了的,谁不知道他说的话都是当不得真的!”
“就是呀,他走路都能自个摔沟子里去,天天都神神颠颠,说的话也就林嫂子那样傻的能信……”
易灵看宾客们面上拉着霍母安抚,底下又互相使着眼色,一下就明白,关于霍家的这些话,并不是林大柱瞎说的。
在场的这些宾客在村头村尾怕是没少听,更没少说。
但他们大概都觉得也就是说说罢了,村里不都这样么,一点事儿就是会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哪个村会没点这些邪乎事儿。
况且虽然他们私下总说霍家邪事儿多,还出了个怪胎儿子,但也没因此少了和霍家的走动。
其实,霍家几代乃至霍母早些年待人接物向来厚道,肉价总良心,没少给村里捐钱修桥铺路,就连外乡入赘而来的霍公也是个老好人,见到大家总是乐乐呵呵的,遇见啥事都会相助。
所以即便幼子顽劣,但在霍家有需要时,大伙也还是愿意以礼待之。
再者,霍家的女儿霍喜儿也是个能干的,在霍耀弟不愿接手这祖传的杀猪行当后,二话不说和霍母一样赘了夫婿,接下了自家肉铺,硬生生挤走了别家恶意抢生意的外乡人,把村中肉价稳了下来,所以众人也愿意看在小夫妻的面子上,来给王大郎送葬。
总之,村中人都觉得自家没忘了霍家的好,说点闲话也没什么。
不过林大柱当着主人家面说出来,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院子里动静得闹大了,先前在门口迎人的年轻女人急急忙忙从堂屋出来,还搀扶着个一脸憔悴的男人。
她已取下发间金钗插上白花,身边的丈夫也披麻戴孝,亲哥的死让他双眼哭肿似小桃。
霍母见女儿女婿出来,把屠刀往案板上一插,嚎起嗓子就哭:“霍喜儿啊,你不孝,你就任你夫婿,任他兄弟们这样糟践你弟弟的名声!”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人,突然就倒在案板上,但嗷了半天都没见一滴眼泪落下。
“娘!”霍喜儿扑上前把气倒的霍母扶起来,泪水已然在眼眶里打转,脸憋红了,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王双抹了一把本就哭红的眼,抿了抿干裂的嘴,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他扫了一眼面面相觑的宾客,狠下了心,当着众人就给霍母跪下。
他扯着哭哑的嗓子说:“娘,是我不孝,只想着我和我哥从小没了爹妈,他算我半个爹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我却赘来了山脚村……我不忍把我哥一人扔在那边,才接他过来同住,又让他寻了个酒楼小二的差事,也好顺带卖咱家的猪肉。谁成想我哥却突遭横祸,死在了咱家门口……说到底,是我和我哥给霍家添麻烦了。”
这阵仗吓得本围着霍母的客人四散开。
霍喜儿也是没料到自家夫婿会突然下跪,想去扶,又不敢松了霍母的手,只得搀着霍母低声喊:“娘……”
霍母不愿搭理王双,睨了霍喜儿一眼,甩开她的手,没给她好脸色。
她转身先把屠刀重新插回案板上,又看着噤若寒蝉的满屋宾客,才不耐烦对跪着的王双道:“行了,你穿着一身白跪我,是当我死了不成?”
她边说着话,边揉着手腕往堂屋内去,声音依旧是那么中气十足:“你兄长,死了就死了,要从咱家发丧我也不说什么,毕竟你们也没个旁的落脚处。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那不三不四的人引进家里来。
那林大柱是什么货色,从前就哄着耀弟出去厮混,骗耀弟的钱去喝花酒,被我打骂后才断了来往,往前几年我连猪肉都不卖他的。你俩倒好,还把人请来家里,让他满嘴说我儿的闲话,可有把我、把耀弟放眼里?”
她从堂屋经过瞥了一眼侧边的木棺材,转身拐进里间,声音还清晰地传来院中:“没家没业一辈子的人,死了也犯不着等吉时,趁早埋了了事。”
众人目送着霍母回屋,霍喜儿由几个大姐拉着安慰,王双也被宾客扶起来。
易灵把最后一口油馒头塞进嘴里,瞧众人的反应,大家对霍母对待王双的态度并不意外。
小两口没歇多久,就开始安排引路抬棺,交代人拿锹拿铲,易灵作为守村人,怀中也被塞进一沓纸钱。
见他俩这样,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王大兄弟才刚走,本就没停灵,已经是急葬,现在真就连吉时也不等了?”
两口子没说话,算是默认。
易灵低头看着那沓圆纸钱,正好把手上的猪油在上面擦了擦,又退到墙角拿石块压住,转身出了霍家门。
看村里人的反应,大家或多或少都觉得霍耀弟古怪,但估计没人把他往彘妖上想。
至于极力维护儿子声誉的霍母,易灵暂时没看出来她知不知道自己儿子是妖。
她找了个无人的拐角,口中念念有词,将脸一抹,身躯逐渐变得佝偻,又随手在墙角拾起跟半折的木棍,再现身时,便从连衣服都穿不利索的痴傻儿,变成了极其清瘦而显得衣袍宽松的霜鬓老者。
刚才吃馒头吃噎了,想讨水喝却没人理她这个守村人。
易灵准备换个身份找霍喜儿讨碗水喝,再顺便给王大郎算个出殡的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