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藏星》温火煮诗

4、第四章完

　　等到太守醒来时身处一间房屋中，屋子中木炭燃烧升起的火苗给昏沉沉的屋子带来一丝亮光和温暖。火光映照在太守脸上的未曾痊愈的伤口之上显得有些恐怖。
　　“宁大人你醒了！家仆正巧在城外办事归来，瞧见您正独自一人趴在雪地上，于是就将您带回府邸了。”此时从门外走进一位老者，一边走一边说道。
　　“劳烦魏大人了！”宁大人平静地对着眼前之人说道。
　　“宁大人近来操劳过度，实在令下官汗颜。而今岁末年终，我与其他两位同僚一来实在担忧大人近况，因此前来州城探望，府县之事我等已一一安排妥当。二来却是与大人上报述职。三来自今年以来府县怪事频发，我等却无头绪，却是下官办事不利，愿与大人请罪。但县内百姓实在无辜，属下却是心疼。据闻大人曾亲自带队入山，却是有所收获？下官特来请求大人指教。”魏大人低身拱手谦卑地说道。
　　“魏兄不必如此，大人所管辖之地百姓对大人多有赞誉。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人丁兴旺，产业富庶，流寇匪盗之辈更是从未所闻。缺不料近来发生精怪作乱如此怪异之事，涉及州县不在少数，永州却也波及其中，魏大人又有何罪之有。倒是我这个太守愧对皇恩！不仅未能查明真凶，却差点遭受毒手，实在愧对圣上啊！不过近来却也有所斩获，只怕是所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宁大人说道。
　　“大人过誉了，大人兢兢业业，年仅三载便让永州极其下属府县重扫旧疾，焕然一新，辖内百姓无不对大人尊敬有佳，大人又何罪之有。只是这怪异之事实在令人闻所未闻，起初我等还以为是境内流寇匪盗作乱，在加强巡查后，却任旧不见情况好转。因而下官便及早向大人汇报此事，缺不料周边各个府县也有诸如此类事情发生。各地同僚也束手无策，此次岁考我等乌纱帽丢了事小，只是惋惜、心疼境内百姓。”魏大人诚恳地说道。
　　寒风透过门窗的缝隙慢慢渗透进来，肆意地搅乱着已快燃尽的木炭火苗。见状，魏大人将旧灰扒去一边，添上新柴。
　　“魏大人不必担忧，我已向朝廷上书，相信不日便有所回复。境内之事相信在年终之时也有所定论，还百姓一个安定的世道。”宁大人盯着炉子中火苗在新柴添加后逐渐燃烧起来，淡淡说道。
　　“那便恭候大人佳音了，若有差遣，下官及各位同僚定当万死不辞。只为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魏大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只是大人定要多加休息，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这几日便在我这临时府邸住下便好，待到身体好上一些，我差人送大人回去。我已经差人给大人府中打过招呼了，大人尽管放心。”魏大人说的
　　“魏大人有心了，我不碍事的！只是岁末将至，还有诸多公文未曾处理。劳烦魏兄差人告知我府中的人一声，明日一早前来接我即可。”宁大人说道。
　　“大人应当多加保重身体才是，若有需要，大人差人告诉下官，属下愿为大人分忧。”魏大人说道。
　　未等魏大人说完，宁太守便止不住咳嗽了起来。
　　“属下打扰大人休息了，这就告退。既然大人坚持，我这便差人去大人府邸。望大人好生歇息。”说罢便起身作了一礼，向外走去。
　　宁太守送至门前也回了一礼，望着远去之人的背影在纷纷落下的雪中留下的足迹印在院子中，渐渐地被大雪覆盖。宁太守又转身看了看墙角绽放的梅花，便转身回屋了。
　　魏大人离开后，推开一扇门，里面早已经坐好了两人。见魏大人进来，其中一人便开口说道。
　　“魏兄，此番前去可曾打听到些什么。”
　　“王贤弟不必着急，坐下我等慢慢说。”魏大人平静的对眼前之人说道。
　　“此番前去，宁大人的回答滴水不漏。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不是我们所想的一无所知，桌子上的信相信你们都看过了，这可是出自我们的宁大人之手，想来我们还是小看他了！”魏大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对着两人说道。随机瞧了一眼桌子上明显已经被翻过的书信。
　　“这封信相信你们看过后，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若不是我碰巧截下，此刻这封信应该躺在皇宫御书房的桌子上了。至于你我三人的下场……！”魏大人一脸严肃道。
　　见魏大人严肃的样子，两人不禁在心里默默思索了一番，若是此信真出现在皇帝手上，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今年年关怕是不少人都要遭殃。
　　“信！我在途中留下了，人被山里的东西拖走了。不过二位大人此刻也不必担忧，此刻陛下的桌子上摆着的应该是另外一封字迹一模一样，但是内容却有所不同的信。”
　　“那魏兄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早知道此信所涉及人员不在少数，虽未指名道姓，但稍稍一思索便知道其中的具体人员了。”此刻吴姓老者说道。
　　“怎么处理？这件事不用我们处理，也轮不到我们来处理，甚至这上面关于你我的东西恰巧可以借此机会撇个干净！宁大人再等。等京师来人，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等呢！”魏姓老者嘴角浮现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冷笑。
　　“魏兄的意思是让宁大人……！”王姓中年人看着魏姓看着说道。同时一只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这对宁大人却是有些不大公平了。”王姓中年人说道。
　　“公平？呵呵！！王兄莫不是三岁稚童？这个世道哪儿还有公平一说。你是选择公平还是活下去！他宁中则一意孤行，与州府县衙，商贾显贵在内的众多人为敌，若在平时里大家都还敬重于他。而如今，怕是墙倒众人推，像他这样的人，说的好听一点是为官清廉正直，兢兢业业的正人君子。其实就是道貌岸然，结果呢？站在大多数商贾富贵，同僚的对立面。就算他真真切切地维护了那群百姓的利益又怎么样？骨子里的奴性是改不了的，哪怕他宁中则让他们这群白眼狼有的吃了，吃饱了。不用担心冻死在荒地，然后被野狗分食，穿得暖了，也有有地方住了，但是这些人的人心都是贪得无厌的，最后推倒他的还不是他日夜操劳所保护的这群人！他们就是趴在他宁中则身上的吸血虫！”此时吴姓老者有些激动地说道。
　　“京师的人要不了几天就会到，做好准备。”魏姓老者说道。
　　“只不过不是他宁中则所等的人”
　　待到宁大人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陈一和小姑娘已经准备好了吃食。宁大人不想辜负了他们的好意，吃了两口后，嘱咐了两人几句话就回卧室去早早歇息了。
　　这一晚的雪下得很大很大。
　　第二天打开门，院子里堆起厚厚的积雪，一片雪白。阳光久违地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映照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晶莹的冰晶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散发出好看的七彩光芒。
　　宁大人等来了一封圣旨，没几日后就被押往京都去了，太守府邸乱七八糟的一片破烂不堪地模样。在押送出城的那一日，全城的人都站在风雪中的街道两侧，只不过不是来送行的。风雪中那个衣衫单薄的中年人望着站在街道两侧的这些人，有精壮男子，有依偎在父母怀中的孩子，有佝偻的老人，有肥头大耳的商贾，也有稚嫩的小学童和一起的老师。只是没有一个人是来送行的人。
　　“先生，宁大人要去哪儿？”一个小学童望着从身边走过的中年人对身旁的先生说道。
　　“去京城！”
　　“去那儿干嘛？”小学童继续说道
　　“去受罚！”
　　“宁大人做错事了吗？”
　　“我说不上来。那……。你觉得宁大人做错了吗？”老者反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做错了事就要挨手心。就像我做错了事，先生打我的时候那样！”小学童一脸诚恳地说道。
　　“宁先生不冷吗？他都没穿棉袄，今天的雪这么大呢！这么冷的天还要挨手心，会很疼的！”小学童继续说道。
　　“约莫是冷的吧！”老先生似在回答也似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押解队伍临近城门口的时候，宁大人突然转过身久久地看了看街道两旁的人，在风雪的肆虐中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大雪渐渐掩盖了人们的印在雪地上的脚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宁大人，上车吧。你身子受不了这个天气的风雪。莫要让我等难做。”同行的一人掀开马车门帘对着雪地上缓缓行走的宁大人说道。
　　“麻烦大人了，不过能否让我再最后走一遍这风雪道。毕竟这是我看着修起来的地方。”宁大人缓缓说道。
　　多年前，宁大人来的时候还没有这条路，待到宁大人赴任的时候见到只有破烂的街道和冻毙两侧的百姓，后来城里才渐渐地有了这条风雪道，一来照应宁大人初来时的风雪天气。二来是希望城中的百姓脚踏此道时莫要忘记曾经永州城中的风雪。
　　此时，城外的山中。女子和老者在一个凉亭中慢饮热茶，风雪全都被一道无形地屏障挡在了亭外。
　　“怎么？还不出手！就这么见他去赴死？”女子愤愤地对着老者说道。
　　“他自己选的路，我们帮不了！也不能帮，帮了反而不是好事。”老者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你不帮！我帮！”女子气愤地说道。身侧的长剑发出嘶鸣声，白光一闪，立在身侧发出嗡嗡地声音。亭外的风雪一下就涌了进来，吹得两人长衫飘摇。
　　“你这脾气怎么还是和入山时一样？你想让你大师兄功亏一篑？心境受损？这是他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更是最难的一步！不是我们能帮的。你若是无事，可去山中转转，清理些不干净的东西。”老者有些生气地说道。
　　“山中的东西我已经处理了。那长虫差点成了气候，怕是少不了城里那些人的帮忙。既然帮不了，那我就回山了，见不了师兄后面的模样。”女子说道。似乎发觉自己言语有些顶撞面前老者了。
　　“我要带回去些东西，你不能管我！”女子说罢便消失在风雪中。
　　“那东西我镇压在石桥下，等师兄回来自己处理。”女子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
　　老者看着被风雪吹冷的热茶。喝了一口，远远地望着山下的永州城。
　　你说要入世，我让你去了。你见不得百姓疾苦，饿殍遍野。于是你做上了州官，让百姓可以活下去了。可是你忘了山下有山下的规矩，百姓是活下来了。可是有些人吃的就没那么好了，过得就没那么舒服了，需要花费些许闲散时间才能得到之前唾手可得的东西了。于是，他们不愿意了。然后你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了。什么山中精怪，这都是他们给你最后的“礼物”罢了。你入山时见到乱葬岗中如你一般的人还少吗？可是，你还是要去做，还是要看到结局！
　　老者喃喃道，似乎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第二年的春天，京城传来消息，宁大人快死了，秋后处斩。
　　过了两月，据说宁大人在牢狱中自尽了，没死成！救回来了。永州城中的百姓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学塾的孩子的读书声依旧如故。
　　不久后，皇帝的案前有一份来自永州的折子。然后，吴姓中年人便成了永州的新太守！
　　宁大人在牢狱中只收到过一封书信，是偷偷送进来的。看完信没多久，就快到秋天了，宁大人欣慰的笑了，看罢便将书信吞进了肚子里面。
　　秋天快完的时候，宁大人真的走了。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一丝凉意也没有，傍晚的时候天边的白云在夕阳的映照下染成了好看的七彩云霞。
　　中则兄，见字如晤:
　　吾兄如今之境地，吾实爱莫能助。家中之事吾已安排妥当。陈兄与其子无碍，望吾兄安心。永州之事吾皆知晓，此前多番示警，望兄悬崖勒马。实是为弟位卑言轻，实不能为兄分忧，永州之人盘根错节实非我等能撼动。为弟只能明哲保身，实负吾兄知遇之恩，无颜再见吾兄。
　　吾兄性行高洁，心怀百姓，刚正不阿，确负不白之冤，吾心难安，定当为吾兄洗刷冤屈。
　　潜鳞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