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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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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个小祖宗闯入殿中,三位长辈顿时脑瓜子疼,越姮忍着怒意闭了眼,还是忍不住嘴皮子,开口斥责一句,“你父皇命你禁足公主府思过,谁允你的胆子擅自入宫?”
“外人欺我朝无公主可嫁,在宣明殿叫嚣,如何能袖手旁观,我新朝公主是嫁人了,又不是死绝了,用得着拉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娘封为公主和亲,她程少商不过是个小小武将家的女儿,琴棋书法一窍不通,女红女戒样样不会,更是罔顾礼义廉耻,她也配享公主尊位,代替我新朝脸面前去和亲?”
“小五,你出言不逊,怎可如此折辱少商,看来静思己过并未悔改,你再这般,休怪予与你父皇重重责罚于你。”
“母后,我才是你亲生的女儿,我才是嫡出的公主,凭什么她程少商日日跟在你身侧,受你关怀备至的呵护?”
孩子教养不当,是宣后最伤心难过的,受此责问,心气郁结在胸口,不知怎样应答。
“小五啊,这时候就不要再添乱了,你对着你母后,是什么态度,莫要忘了,往日住在长秋宫,你母后有多宠爱你,再多说一句,就是大逆不道。”
“父皇,儿臣不是要气母后,岭北五郡不是要公主和亲嘛,儿臣愿意去,儿臣愿意和亲,愿意为父皇母后分忧。”
“瞎闹,你早已定下婚约,怎可再嫁他人?”
“父皇,宣越联姻,星儿姐姐已经嫁过去了,徵儿姐姐、微姐姐、澈儿姐姐也嫁给几位表哥,还不够么,何苦让儿臣再入越府。”
“混账,先前念你尚幼,言行举止不妥,便想着收收性子,年长些会好点,这婚约是孤当年与越侯订下的,你让孤去九泉之下为你退亲呐。”
“陛下……”一人在人群中起身,跪于殿前,自小越候被贬去守灵,越氏一族的气势大不如前,可好歹是一路跟着皇帝的从龙之臣,又是越姮的母族,总不能无一人在朝中为官,文帝便任用了小越候那个不甚靠谱的二儿子,就是与五公主有婚约的那个,封了闲职,没想到今日他竟也在,啪,跪在眼前,从袖中取出婚书呈上,“陛下,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重用,实在难为公主良配,我越氏愿呈上婚书,与公主退婚。”
眼见的这边收不了场,本应当高兴的清河郡郡公,似乎能如愿公主和亲,此时竟面露难色。
“不不不,陛下,犬子怎好夺人所爱,五公主乃天家贵女,千金之躯,远嫁岭北,想必陛下心有不舍……”
“李郡公,我乃帝后嫡出公主,和亲你清河郡,你不满意?”
满意?满意个鬼,李嫀闹这一出,从来不是要给儿子娶什么公主,就是为了程少商,之所以要求必须是公主和亲,是知晓他没有人选,退而求其次选一位臣子家的女儿,他一定会应允,程少商是谁,是凌不疑的新妇,凌不疑是新朝最勇猛的武将,是拿捏朝廷兵权的软肋啊。至于这什么五公主,传闻早知,作风问题方面不堪入目,鬼才会娶这么个女人。
“呵,五公主的事迹,臣还是有所耳闻的,公主府幕僚无数,犬子怕侍奉不周。”
五公主单手甩了巴掌过去,“我文云曼,长秋宫嫡出公主,生来身份尊贵,难道配不上你清河郡一个庶出的儿子,别给脸不要脸。”
清河郡郡公被惹怒,扬起右臂,又缓缓放下,双眼圆瞪,这口气虽然窝囊,却也不得不咽下去,看来眼前这女人,有备而来。
五公主夺过越公子手中的婚书,当场撕毁,“父皇,儿臣身为您与母后的孩儿,生来便是公主之尊,享尽荣华富贵,理应担负公主之责,护佑子民安乐。小五愿意和亲岭北,帮父皇盯着这群臣子的狼子野心,稳固边境安宁,求父皇下旨吧。”
文帝低头看着小女儿,又转头看了看宣后,她还怔在那儿,一时受不住这突来的变故,“神谙……”
“小五,你当真想好了?”宣后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儿,方才一番言语,似乎让她对这个娇纵的女儿稍稍改观,虽然在这档口上行事鲁莽了些。
“母后,是儿错了,以往任性妄为,时常惹你生气,小五是真心想为父皇母后分忧,待我远嫁之后,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长命百岁呀。”
文帝叉腰仰头,把眼中泪水忍了回去,再调皮任性的孩子,能醒悟悔改,当父母的哪能不感到欣慰呢,顿了片刻,沉声宣旨,“五公主文云曼,赐封号念安公主,三日后,和亲清河郡。”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随后的践行宴吃的食不知味,再次窝了气的崔氏族人,一个一个黑着脸,接受着同僚庆贺,那郡公吹胡子瞪眼更是连筷子都没碰。皇后崔凤笙陪新帝坐在上首,端着笑盈盈的脸,心思百转,不知道再想些什么。而文帝、宣后和越姮三人回去后宫,还吃什劳子践行宴,五公主想在长秋宫出嫁,宣后暂时留下来了,那可不得好好聚聚,难得二妻团圆,一家和乐。
长乐宫安排,好酒好菜备上,开着自己的小宴,文帝那是欢喜呀,神谙回宫来看自己了,多难得,一顿饭吃的,饭桌上那眼神就没挪过地方。
“神谙啊,怎得突然想起来入宫看朕呐?”
“啊这,妾在子昆那儿,这不岑儿洗三,陆陆续续送来不少好物,他们也用不着,妾便想着给阿姮妹妹送来。”
“快别自作多情了,谁为了看你啊,阿姊那是为少商才入的宫,就凭你,还值得亲自走这一趟。”
宣后本想顾及一下文帝的面子,好像解释了一通,也没顾及上,越姮直接连面子也不给,直接打破他的幻想,不过文帝好似没有听见,丝毫不在意,自顾自说着。
“既然回来了,便多住几日吧,长秋宫我每天让人洒扫,收拾的可清静了。”
“有你在,那还清静得了,我看阿姊还是随我住在长乐宫吧,是真的清静。”
文帝急了,“怎么能住在长乐宫呢,神谙这是回家,回家了当然要住在家里,长秋宫神谙住了多年,也习惯了,是吧,那宫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都是思念着它们的主人的,再说那换张床是要认生的,难免休息不好。”
越姮懒得再同他争辩,笑着不语。宣后略有些不适,“既然陛下如今住在那里,妾也不好打扰,还是在阿姮这里叨扰几日吧。”
“哎,那可使不得,你二人住一起,那多不便……孤的意思是,小五不是快出嫁了嘛,这几日肯定也住在长秋宫,你们母女二人也好好相处几日,这往后啊,还不知何时能再见着。”
“这……”宣后仍在迟疑,小五若在长秋宫,文帝若瞎闹起来,那还得了。
“我住阿姮这儿,总能行了吧,孤在长乐宫,多陪陪阿姮,待会儿让岑安知送你回长秋宫。”
宣后闻此,点头应下,回去看看也好,长秋宫里的岁月,虽不愿回想,可那是自己不悔的青春。
越姮却叹了口气,这么些年阿姊还是如此好骗,文子丑说的话,何时作过数。
夜间,宣后与女儿闲聊了会儿,照拂她睡下,回自己屋中准备歇下,忽听来禀,文帝来了,且一进来就厚着脸皮说阿姮把他撵出来了,让她收留,这总不好把人轰出去,虽然从前不是那样做过,可那时宫里没几个人,如今新帝新后都在宫里,若闹出动静,让孩子们看了笑话去。
“陛下既回来了,那便早些歇着,妾去偏殿陪陪小五。”
“神谙,为夫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不知道,看到你回宫,我有多欢喜。”
宣后顿住脚步,翟媪利落的退出内室,出去随手带好了门,屋子里面陷入寂静,灯芯混着烛油炸出灯花劈啪作响,良久,宣后回过神,恢复如常,仍如往日。
“夜深了,妾侍奉陛下安寝吧。”随即熟练的上前为文帝宽衣。
“不急,来,坐着,陪我说说话吧。”文帝握住了一双瘦削的手,牵引着坐在榻边。“真正搬来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我才真切的体会到你多年来的心境,这长秋宫只是偌大皇宫中一隅,于你当时,却是安身立命之所,你说,皇后之尊是覆予满身的枷锁,而这座宫殿便是囚禁的牢笼,往昔那日落的每一个夜晚,你都站在宫门外迎驾,等着我这个不指定来的归人,四方天地把你的性子拘束的日渐压抑,神谙,这些年你心里是有怨恨的吧?”
宣后任由他缓缓的说,低着双眉,眼睛瞧着自己被紧握着的手。“妾年岁渐长,过去的事,大多都不记得了,不提也罢。”
“可你可曾知晓,这里,一直是我心中的家,宣明殿的折子是批不完的,常常忘记时辰,岑安之每次来掌灯时,我便急忙丢下手头的事,急匆匆往这边跑,因为我知,你必会在风中等我,直到拐过宫墙,远远瞧见熟悉的身影,才敢放慢脚步,端正仪态,一步一步走进,迎上你笑意盈盈的脸,周身阴霾俱散,入心的只剩踏实,这么些年,已成习惯。可如今,这宫殿里面没了你,便只剩下我一人,我亦会在每日黄昏时,站在宫门口候着,我望着长长的宫巷,却深知,你不会归来,那等待时期盼、焦灼又无望、失落的心情……”
“看来这屋子着实不好,不如空下来,陛下直接搬去西宫,那儿离阿姮住的近些,或者直接住阿姮屋子,你二人也互相有个照应。”
“物是人非,一花一木,一桌一椅,思你念你,神谙,我知你曾爱过,也知你如今不爱了,可你需知我待你之心,一如初始,从未变过。”
“陛下身为君主,心怀万民,自然是怀有爱意的,此乃百姓之福,妾亦为此深感荣耀。”
文帝抬眼,看着眼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妻,她低垂着双眸,瞧不清此时的心绪,明明音容笑貌未曾更改,可她的心,再也无法走进了。“孤盼望着,你与阿姮,能多享几年清福,若有一日,孤去了……”手背上徒然溅落一滴热泪,止住文帝将要出口的后半句话,“哦,他们备好了浴水,热乎着,你先去梳洗,宽衣我自己来。”
说罢,竟还引着手站起,帮着宣后宽解外裳,拆卸发钗,“去吧,你洗完我再去,我先帮你暖着床榻,尚未开春,夜里还是冷的。”
宣后默言,接过他顺手递过来的狐裘抱在怀里,前去沐浴。屋内氤氲着热气,缩在汤池内,眼睛逐渐水雾弥漫,随之滚落,人不知,心知。回到这个地方,是无法做到心思坦荡,不能无所挂怀的只做宣神谙,也不能心安理得做宣氏女公子当他是个上门婿。
出了这座牢笼,卸了周身枷锁,广袤天地间,才明白,振翅晴空仍是笼中鸟,心被交付在此。宣神谙已是他的宣神谙,与之血脉相连,心中所希冀的,青春作伴,山野颂歌,终于见到空旷的山野,游走于草木间,听风声,嗅花香,闻鸟语,心里念着的是战场上厮杀的人,心有挂碍,她终是做不成那个平凡的山中女子了。
看来宣平奾确实未曾来过,这辈子,宣神谙注定是要跟着文子丑的。
哭到最后,一个人双手捂着脸在那里哭着哭着便笑了。
小侍女进来侍奉更衣,布帛擦拭着湿发,莹白泛粉的手臂套上寝衣,懵懂的小女娘盯着宣太后发红的双目,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婢子知错,致汤池水温太热,宣太后面相受碍……”
“无妨,是那水汽太盛,熏了眼睛。”
迈过垂帘,何时他裹着被子候着,见人出来,又捏着被角利落的围在自己身上,顿生暖意。
“你身子弱,当心受凉,回去睡吧,不用等我。”
幸好,垂下的鬓发,遮挡着脸面,烛火灭了一半,光暗了些,想必瞧不真切。床榻靠里,侧身躺着,闭眼假寐,不多时便听着轻手轻脚回来,悄悄躺好,还帮她掖好被角,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以及极力压制的轻咳。夜半,好似难逃这间屋子终年的阴冷,蜷着双腿缩成一团,迷蒙间听到低语,让她靠近些,便像寻着暖阳,翻身投入宽阔怀抱,一夜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