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之灭》其修远

2、申千琴

　　2096年。
　　七月。
　　雨过天晴，神清气爽。
　　翟星辰步行来到楼下这家烤鸭店时，太阳即将下山，天边挂着的一抹晚霞，美如少女羞红的脸颊。
　　他全程低着头，将美景抛于身后。
　　这家烤鸭店店面不大，里面只有十几张桌子，装修也不豪华，相比于十公里之外的那家著名的“全聚德”来说甚至有些简陋。
　　可是味道却很不错，价格也实惠很多。
　　因此尽管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依旧还有很多客人。
　　翟星辰走进店里时，刚好有一桌客人离开，他落座时桌上还散落着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剩饭。
　　过了许久，店老板才板着脸过来收拾碗筷。
　　最后他用一块破旧、闪着油光的抹布简单擦拭几下，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在告诉坐在一旁的尴尬看客——桌面清理完毕。
　　翟星辰要了一只烤鸭，多加了一份葱和黄瓜，一瓶五粮液，十瓶啤酒。
　　最近这一个月，他每天都来，每次来点的东西也都相同。
　　上菜的速度很快，烤鸭刚好出锅，葱丝、黄瓜丝也是早就切好的，烤鸭薄饼只需放锅上蒸几分钟，其中最费力的就是片烤鸭的工作。
　　翟星城拿了一张荷叶饼，胡乱裹了些鸭肉和葱丝，塞进嘴里。
　　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包裹上沁润过鸭酱、皮脆肉嫩的烤鸭肉片，再加上三两葱丝，咬在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果木清香，简直是人间美味。
　　一卷烤鸭下肚，他猛灌了一大杯啤酒，清爽的啤酒总能让他无比满足。
　　他不是来寻求满足的，而是来求醉的，所以他又喝了一大口白酒。
　　他就这样啤酒掺白酒喝了起来。
　　桌上所有的酒没一会便被一扫而光，烤鸭却还剩下大半盘。
　　就在他满是醉意，却还嫌不够，准备招呼老板再要些酒时，一个二十岁上下、长相甜美的女孩走到他面前。
　　一个女孩漂亮的标准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有的人会说漂亮要五官端正，有的人会说漂亮要性感妖娆，还有的人会说漂亮要秀外慧中。
　　每个人对于“美”的标准都不同，对于“美”的理解也都不相同。
　　但是无论谁、以什么标准评判这个女孩子，都会情不自禁的感叹一声，这个女孩好美！
　　精致的五官，雪白的皮肤，凹凸有致的身材下，是瑜伽裤紧紧包裹住的两条修长、紧实的腿，两腿间甚至还可以看到些许凸起，令人心向往之。
　　可能是因为刚健完身的缘故，她的面上还微微泛着红光，身上衣服被香汗浸润湿透，说不尽的诱惑。
　　翟星辰虽然早已醉眼朦胧，却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明朗的灯光打在女孩脸上，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人的缘故，不知不觉间，他竟看得有些痴了。
　　若是在十年前，见到如此尤物，说不定他的身体此刻已有了反应。
　　不过现在的他更加成熟，也更清楚他需要的是什么。
　　一个女人外在的美的确赏心悦目，但更重要的是其阅历、见识。
　　翟星辰曾有过一段持续了两年、令其刻骨的感情，一个男人若是感受过知性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过人魅力，便再也无法忍受其他女人。
　　他便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来求醉。
　　离开她的每一天都无比痛苦，只有酒精的麻痹能令他短暂忘却那种深埋心底的苦楚。
　　“你好，我叫申千琴，是你未来的妻子。”女孩长的文静、乖巧，没想到一开口便教人大吃一惊。
　　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竟然是个疯子！
　　女人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惹的生物，若是再疯起来，可怕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我不认识你。”
　　翟星辰并不想招惹麻烦，连忙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申千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通红的醉脸，不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接下来她的话更诡异，更惊人。
　　“我们就好像是沙漏的两端，记忆就是其中的流沙，此刻你那一端是空的，所以你才不认识我。”
　　她捋了捋额头的刘海，继续道：“而我的那一端是满的，此刻的我对我们的相识、相知、相许、相爱都了如指掌。你终究会认识我，这是命中注定，逃不掉。”
　　“沙漏？”翟星辰迷惑的摸了摸头，道：“为什么是沙漏？难道我们的记忆也像里面的沙子般此消彼长？”
　　“不错，看来你听懂了。”女孩点点头。
　　“从今天开始，你对我的记忆会愈来愈多，而我对你的记忆则会愈来愈少，到最后你会全心全意的爱上我，而我则会忘记你，离开你。”女孩补充道。
　　“下次你要追求一个人，千万不要在那人面前说这种话。”翟星辰冷笑道。
　　“我不愿骗你，日后你定会回忆今日之事，到那时你已知晓一切，我不能让你的脑海中满是我欺骗了你的念头，毕竟现在的我是爱你的。”
　　女孩神情复杂，脸上既有喜悦，亦有悲伤，让翟星辰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疼惜之感。
　　“最后你会离开我，那你要去哪里？”他虽然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诡异之事，却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女孩闪烁着大眼，复杂之情一扫而光，换上一副老狐狸的表情。
　　“那你是如何得知我们的事？难道说你能操纵时间，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电影主角？”翟星辰调侃道。
　　“当然不是，我知道你是不相信时间旅行这种事的。”申千琴不理翟星辰的调侃，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拿起一张已经有些发冷的薄饼，卷了片烤鸭吃下肚后，继续说道：“爱因斯坦从来都不认为人类可以穿越时间，所谓的时间旅行只不过是人类的妄想而已。”
　　“那你能够预测未来？难道你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占卜大神？”翟星辰道。
　　“知阴阳晓八卦、识天文明地理的奇人异士大多奇丑无比，你看我像吗？”女孩瞪起大眼，故作生气状问道。
　　每个有脑子的男人都该知道，越是好看的女人，越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若是有男人说她长得丑，她一定会跟那个男人拼命。
　　那些长相丑陋的女人，反而会对自己的容貌异常满意，如果有男人指责她肥头大耳，皮肤粗糙，头发枯黄，她们反而会一笑而过，一心认为这种男人没有眼光。
　　翟星辰当然是个聪明的男人，即使此刻烂醉如泥，他的脑子还是比大多数男人要清醒的多。
　　“不像···不像···”翟星辰连忙摆手。
　　“那你为何如此确信？”他继续道：“你不会指望着过来和我讲这一通，我会没有一丝怀疑的无脑接收，全部相信吧？”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千篇一律的生活很粗躁，很无聊，找寻不到人生的意义？”申千琴并没有直接回答翟星辰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是又如何？难道其他人不是如此吗？”
　　“难道你就不羡慕小说、影视剧中那种精彩纷呈、鲜活灿烂的人生？”
　　“刀光剑影，子弹横飞的混乱纪元。”
　　“直上云霄的瀑布，漫山遍野的花海，生长在参天巨树上的木制都市······”
　　“我今天来便是邀请你去那个世界，我会陪在你那个异世界遨游，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们将在那个世界结婚，洞房花烛之夜将会无比浪漫，你会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你信我与否并不重要，这个世界会替我证明。”
　　翟星辰眼睛虽在看着面前美丽的女孩，心却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他突然想到了经常会做的那个梦，女孩口中的世界和那个梦境极其相似，他依稀记得梦境中好像有个人一直陪在他的身旁，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千纸鹤？
　　不对。
　　千人？
　　也不对。
　　千琴？申千琴？
　　申千琴！
　　他猛然惊醒，那个人的名字也叫申千琴，这难道是某种巧合？
　　两个人都很美，可她的模样和游戏中的那个女子的样子还是差别很大。
　　年少时，他曾经无数次希望可以在清醒的状态下去往那个游离般的世界，可今天是他34岁的生日，他早已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
　　况且富足的生活也让他对冒险渐渐失去了兴趣。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直到此时。
　　直到他听到她满是激情的话语。
　　他忽然觉得有些动摇。
　　那些话语在他面前勾勒出一幅美丽的画卷。
　　他的思绪遨游其中。
　　仿佛感受到了阳光照耀在脸上的温暖舒适，听到了林间树梢上不知名小鸟的歌声，呼吸到了花丛间空气电离后的舒爽、清香。
　　他的手仿佛再次握住了那柄木剑，它的剑刃刺入坏人咽喉时的触感依旧惊人。
　　在那个奇异的梦境中，他是无敌的，那种感觉无比美妙。
　　他几乎已被对方说服，尽管只有一刹那。
　　“再见。”
　　翟星辰有些依依不舍的收回思绪，面色重回冷淡，站起身准备离开。
　　“怎么，难道你还对慕容兰雪念念不忘吗？人家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还依依不舍？”女孩眼神温柔的注视着他。
　　可如此温柔的眼神，还是让他觉得无比刺痛。
　　她话语中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插在他早已滴血的心房之上。
　　他只迈出两步，便脚下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差点栽倒在地。
　　“你到底是谁？”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暴怒，不让自己大吼出声。
　　对于一个醉酒的人，能做到如此克制并不容易。
　　“我是你的妻子。”她再次强调。
　　“可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我会娶你，更不信你所谓的异世界，我不是天真的少年，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骗不到我。”
　　他凑到女孩身前，闭住呼吸以阻绝女孩的体香，一字一句说道。
　　他虽口气坚决，心里却并不十分肯定。
　　她的话语太过无稽，反而不像是谎言。
　　这个世界上的谎言大多简单易懂，因为骗子的目标群体从来都是头脑简单的人，骗一个聪明人的难度实在太高。
　　比如一个卖假药的，只需要找几个托来证明药效，被骗的人便会趋之若鹜，拼命抢购。
　　谎言若是难以捉摸，那这个世界上会被骗的人便会少之又少。
　　“你终究还是要去的，你将在七城之灭的世界大放异彩。”女孩语气坚定的说道。
　　“七城之灭？你说的是那个公测将近三十年的游戏？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都如石沉大海，从此杳无音信，至今无人通关的那个游戏？”
　　七城之灭是由云氏集团运营的一个开放世界虚拟现实游戏，开启公测至今已三十年，还未正式上线。
　　据小道消息讲，这个游戏极其危险，进入游戏中的玩家尚无一人返回。
　　之所以如此危险的游戏却没引起轰动，原因有两点。
　　第一，云氏集团背景强大，据说云氏集团的创立者有军工背景，具体情况无人知晓。
　　第二，运营公司对进入游戏中的玩家把控严格，只有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死刑犯和生无可恋的孤儿方才允许进入。
　　“它不仅是一个游戏，也是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更是容纳许多能人异士的所谓江湖。不过是的，进去的人都没能再出来，生死不知。”
　　女孩轻轻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柔暖，仿佛春季的暖阳，继续道：“慕容兰雪不会再回头，你孤身苟在这个世界只会生不如死，为何不赌一把，和我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闯荡一番，我们会像传说中的神仙眷侣般双宿双飞，我保证。”
　　他的确生不如死。
　　想到心爱之人在别的男人怀中撒娇，被他的话语逗得花枝乱颤，在他的床上······
　　他难受，痛苦。
　　想过死。
　　却没有勇气。
　　也想过逃。
　　可无论他逃到哪里，见到的每一个笑脸都像她，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身影都和她一模一样，她就像是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痛苦像一只无形的巨网，将他网罗其中，动弹不得。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也许申千琴口中的游戏能改变这一切，能让他忘记这个世界，忘记慕容兰雪。
　　不仅如此，或许还能解开多年来的梦境之谜。
　　他想。
　　可是若真如她所说，他们的结局注定是悲剧，到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想起很久之前一部电影里的经典台词，觉得自己此刻正化身为那部电影里的主角，甚至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游戏公司会同意我们两个进入游戏吗？”翟星辰说出最后的顾虑。
　　“不用他们同意，我有别的办法。”
　　“好，我跟你去。”
　　翟星辰终于点头同意，申千琴脸上满是笑意。
　　离开饭店前，似是告别一般，他抬头看向“家”—那个早已破败的空旷房屋—方向，猛然想起不知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那年的母亲。
　　他记得那是一个夏夜，具体的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严肃的眼神和意味深长告诫他的话语。
　　“你早晚会被游戏害死。”他的母亲如是说。
　　不过很久之前，一位名叫倪匡的作家也曾说过，人类之所以会进步，正是因为下一代不听上一代的话。
　　翟星辰此刻只有一个希望——倪匡他老人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