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返乡 ...
-
街道上回荡的哀乐声陡然变得凄厉起来,就好像无数恶鬼重回人间,大开杀戒,饮血啖肉。
萧瞿远远看见送灵队伍停在了袁家大门前,巨大的黑色棺材正对着门口。
队伍中的人比之前更多了,男女老少,参杂其中。它们穿着同样的素白孝服,扎着黑色孝带,缓慢地围着棺材转圈。每走一步,就像是地上有把尺丈量过的一样,规整得令人毛骨悚然。
萧瞿闪身来到了袁家对面街道的一户人家中。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井边是水缸,缸中盛满水。她撩起袖子,捧着水洗了把脸。空气越发潮湿,脸上像是覆了层膜,格外闷热。冰凉井水冲刷脸颊后,就连头脑也清醒多了。
施寒月和杨柳依然在队伍中,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季越辰不是磨洋工的人,这只能说明刚刚这段时间,他没有找到最适合行动的机会。
抹了把脸上水珠,搓干手后,萧瞿盯着院子并不算高的围墙,向后退了两步。小腿蹬地,助跑跳跃,双手撑着墙头一下蹿了上去。
站上围墙,视线开阔起来。一只男人的手从对面街道的屋顶后露出了出来,手里握着手机,慢条斯理地对着这儿挥了挥。
是季越辰。
萧瞿挥手回应。
季越辰在袁家隔壁的那家房顶上,整个身体藏在了屋脊后,只有手臂露在外面。她准备去找他汇合。然而就在刚准备跳下院墙时,那只手快速左右摇摆,似乎是阻止她的动作。
什么意思?难道他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季越辰见她停了下来,掌心转而向下压了压。
萧瞿骑在墙头,弯下腰,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了墙上。又那只手指向袁家对面的屋子,比了个OK,对着他自己的位置,同样比了个OK。
这是让她去袁家对面守着?
萧瞿挠了挠脸,她同样给对方回了个好的手势。
连续翻越不知几道墙后,萧瞿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袁家对面那户人家。送灵队伍和她一墙之隔,如果它们中间有人开小差,一抬头便能看见旁边的院墙上蹲着个人。
奏哀乐的人依旧独立在送灵队伍外兢兢业业地吹奏着,乍看并没受到影响,不过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他们双眼无神,关节僵硬,已经不是活人。
袁家院子中已经完全变成了灵堂的样子,黑白两色交织,堂屋前的院子里跪满哭灵的人,似乎整个镇子的活人都塞在里这个小小的院子中了。大巴乘客,烫伤厨子也在其中。
奇怪的是,有些人明明在哭号,脸上却绽放着异常的笑容。
人群中唯独没有那张鬼脸。
萧瞿感觉有些不太妙,她看向季越辰位置,对方手收了回去,再没有指示。
就在这时,送灵队伍停下了脚步。萧瞿吓得一个激灵翻下围墙,躲到了这家半开的大门后。哀乐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没有了唢呐锣鼓的掩盖,漫天哭灵声顿时清晰得令人心惊胆颤。
透过缝隙,萧瞿看见捧着遗像的女子走到了正对着袁家大门的台阶下。剩下的人分成两列紧紧挨在棺材两侧。奏哀乐的人从前排两个女子手中接下孝服,穿上后自动融入队伍之中。
按白若愚的说法,送灵队伍受阴阳祸控制,索魂续命。可操控它们的人是谁,又要为谁续命?这些暂不可考究。
如果把整个镇子上已知的人分成不同阵营,送灵队伍是一方,镇子上的人是另一方。双方有有着最直接的仇恨关系,尤其是和袁老头本人。
萧瞿把鬼脸单独分了出来。最开始见到的鬼脸附身在破损的纸扎人身体里,而寿材铺的棺材中也有一具纸人,她不觉得“纸扎人”是个巧合。鬼脸独立在送灵队伍和袁老头恩怨之外,它一定和阴阳祸的操控者有关。可惜现有的线索太少,总觉得面前这一切只是冰山一角,巨大的疑团还藏在水面下不得而知。
探寻真相不是玩家的任务,现在最关键是离开幻境,前往马庄村。
萧瞿抬手看向莲花玉石,眉头皱紧。
既然是鬼脸把他们引到了这里,鬼脸又和幻境关键“阴阳祸”有关。干脆等救下施寒月和杨柳之后,摔了这太极盘子,暴力破局。
就在她思考这计划有几分可行时,一阵狂风吹过,身前门板唰地合了起来,又快速弹回原处。巨大的哐当声在无声的乡道上格外清晰。
糟糕!要被发现了!
捧着遗像的女子缓缓转身看向萧瞿的位置。两人只隔着一扇门板,和狭窄的乡道。
萧瞿头皮发紧,心跳加快,后背也顿时沁了一层冷汗。难道要提前摔盘子了?
不行,施寒月和杨柳还在队伍里。
她不能赌。
萧瞿紧贴门后向围墙挪动,双腿蓄力,瞅准时机准备一举离开此地。
就在萧瞿弯腰发力时,她看见捧遗像的女子竟然缓缓转正身体,重新看向袁家院内。
嗯?怎么放弃进攻了?
萧瞿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
一身穿红色寿衣,满头白发面容和蔼的白胖老头拄着拐杖从袁家院子走出,停在了门前
原来是有人给她拉仇恨了。
萧瞿放下心来。
谢谢你,不知名老头。
当然她也不准备回到门后。趁着无人注意,萧瞿翻上围墙,蹲在了门头和围墙夹角的阴影中,俯视前方。
白胖老头一脸迷茫地看着捧着遗像的女子,片刻之后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在遗像中看见了什么,表情大变,恐惧和惊慌爬上面孔。他哆嗦着双手,颤颤巍巍地转身打算向院子走去。
就在这时,门前的棺材盖子像是被风吹开了缝隙,无数黑色雾气自棺材中疯狂散逸,变成一双双青白色的手朝他抓去。白胖老头顿时四分五裂,青白鬼手捞着他的碎片唰地缩回了棺中。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转瞬之间,白胖老头像是从没出现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且就在离萧瞿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所有细节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白胖老头根本不是活人,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袁老头。
这支队伍又回到了来时的模样,捧着遗像的女子带领队伍,缓缓离开。
萧瞿终于在女子转过来时看清了遗像。那是一张笑靥如花的脸,不属于某个人,而是由若干个年轻女孩肖像组合而成的一张脸。
漫天纸钱飘然而落,袁家门前冷冷清清。院子中所有人都面朝灵堂,背对大门,没有人发现刚刚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知道袁老头彻彻底底地消散在人间。
想起当前的任务,萧瞿脱下碍事的厚重棉衣,叠好放在院子中,静悄悄地跟上了那支队伍。
施寒月和杨柳并肩走在送灵队伍末尾。难得的救人机会就在眼前。
萧瞿看了看附近空空荡荡的围墙,咂了咂嘴。老祖宗的话果然没错,宁信世上有鬼,不信男人那张嘴。季越辰说好来救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指不定被什么事情绊住等会还得靠她去救。
“呸呸。”萧瞿无声地吐了两下空气,赶紧收回了这句话。有些flag是不能立的。
送灵队伍行走速度并不算快。萧瞿没两步便跟了上去。
她猫着身子,屏住呼气,两手同时砍在施杨二人的后颈。担心一下不晕,还多花了一倍的力气。
效果斐然,俩人下一秒便失去行动力,向后倒下。萧瞿趁势半蹲下来,一边肩膀接下一个,扛着就来到边上的院子中。
整个行动悄无声息,耗时不到十秒。
边上这间院子的主人似乎有些财力,墙头支了两根竹竿,竿子上挂满了咸鱼咸肉。
萧瞿将二人平放在地上,一把扯下她们身上的孝服,团成一团塞到了这家的灶台里。要不是担心起了烟引人注目,她恨不得点火烧了这些倒霉玩意儿。
施寒月和杨柳双眼紧闭躺在地上,萧瞿试了试两人的鼻息,万幸的是,都在喘气。
季越辰究竟做什么去了?
萧瞿掏出手表,蹲了下来,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施寒月。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呛人的黑烟吹了过来。冲天的火光自不远处升腾而起。萧瞿看着起烟的方向,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那是季越辰藏身的院子!
她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瞎立什么flag!”
快速将施杨二人转移到堂屋,关上大门,萧瞿就往着火那处奔去。然而还没走下院前的台阶,就和同样奔跑而来的季越辰打了个照面。
对方原本干净的脸上满是黑灰,下巴和额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出了红痕,额前的碎发被火燎着,打着不规则的小卷。棉衣也像是被野兽撕裂,一条一条地挂在了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萧瞿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被对方一下打断。
“带上施寒月,赶紧离开。有……”
季越辰气喘吁吁,一只手抵在腰间,一只手握着匕首指着萧瞿身后。话说一半,他的声音停了下来,头颅微抬,眼神惊愕。
这一瞬间,萧瞿从季越辰镜片的反光上,看见一抹身影跳入了院中。不等季越辰反应,她转身推开院门,朝施杨二人跑去。
杨柳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男子面朝下趴在她的旁边,衣服上火焰燃烧,手背和脖颈后的皮肤早已血肉模糊。
“杨柳?”
萧瞿刚准备跑过去,却在看见对方睁开的双眼后紧急停下了脚步。
对方双眼无神,肩膀不自然地耷拉下来,周身的森然鬼气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她被鬼脸附身了。
萧瞿握紧拳头,“没去找你算账,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
“桀桀。”
杨柳嘴角诡异地向上勾起。声带没有震动,却有笑声从喉咙里传出。同一时间,她身形闪动,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堂屋,跃上围墙。它冲萧瞿招了招手,随即转身跳到了另一边的院子中。
“它是故意招惹你,别上当。”
季越辰一把扯住准备追过去的萧瞿。
萧瞿抿着嘴唇,看向季越辰的手。
她当然知道这是个陷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里跳。一是杨柳的身体在它手上,二是她得去和鬼脸做个了结,彻底结束这个幻境。
有些事情她来不及也不能和季越辰解释。
萧瞿捡了些能说的事情,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快速说道:“我和白若愚发现了破开幻境的方法。这件事只有我去做。不要担心,有把握全身而退。”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表扔在了季越辰怀中,“施寒月的道具。你带她去车上,留在这我会分心。”
季越辰盯着萧瞿,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他松开手,“袁家隔壁那户人家的石磨下有个暗道,通道镇子边缘。如果有意外,可以从那里离开。”
萧瞿点头,转身离开。
就在她快要走出院子时,季越辰喊住了她,“杨柳已经死了。”
萧瞿脚步滞了一瞬,随后跑出了院子。
鬼脸正站在袁家门前等着萧瞿。
浓烟从旁边的院子里滚滚涌出,似乎连头顶的天空都被烧着,变做一团又一团乌黑的云雾。
萧瞿跑过去,鬼脸没有动,就这么站着。
就当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路,伸手就能碰到彼此时,鬼脸盯着萧瞿古怪地咧开了嘴,一头扎进了火光中。
桀桀的笑声穿透火光,带着些得意的尖啸。它就是要让萧瞿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葬身于火海之中,无能为力。杀人诛心。
萧瞿眼中满是寒意,前所未有地生出一份杀心。这东西的报复心极强,留着就是个祸患。
做好被高温炙烤,副本重开的心里建设后,她跟着冲进了火中。
进入火场后,周身的气流无风自舞,倏然向外散开,像一道透明围墙似的为她隔开了火焰。
萧瞿愕然,这股气流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不知道是否出现了幻觉,呛人的烟雾中竟然夹杂了一丝糖果的甜味。此刻并没有时间深究这股气流,杨柳就站在前方的火光中。
鬼脸似乎要让萧瞿亲眼看着同伴是如何被火焰一点点吞噬,因此并没有走远。
萧瞿冲到它身边,看着被火灼烧的杨柳很是担心她的安危。就在这时,身边的气流就像听到她心声似的,再次涌动,连带着杨柳的四周,隔出一块安全的空地。
杨柳棉衣早已脱落,姜黄色的开衫也被熏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她双眼紧闭,嘴巴大张,阴森的鬼脸就这么趴在她的嘴里,恶毒地看着萧瞿。
愤怒蹭得一下从心底冒起。萧瞿一把拽住了杨柳的衣服将她拉到身前,直视着那张鬼脸。
它似乎被这股的愤怒取悦了,放声大笑。笑声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恶鬼的嚎叫。
萧瞿面沉如水。手顺着杨柳脖子一路向上,另一只手暗中摸索白若愚给的符纸。
找到了!
萧瞿捏着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到了杨柳口中,同时另一只手向上抬起,死死抵住下巴,不让她张嘴。
呲呲的灼烧声从杨柳口中响起。
鬼脸的笑声陡然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就在萧瞿感觉到鬼脸不再挣扎时,一声高昂的尖啸响起。黑色的影子缓缓从杨柳后脖颈处分离出而出。
鬼脸要跑路!
萧瞿没给它逃脱的机会,一把掐着脖子将它从杨柳身上扯了下来。碰上鬼脸的那一刻,她像是摸到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冰冷刺骨。
鬼脸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浑身发黑,身体瘦小。眼眶处的骨头完全塌成了一团,眼球就这么凸了出来。看着就像个还没离开母体就已经死去的婴孩。
它表情狰狞,尖利的爪子不住地朝萧瞿挠去。
萧瞿抿着嘴,眉头蹙起,掐着对方脖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鬼脸丑陋的眼睛紧紧盯着萧瞿,满是阴毒。忽然间,它又一次桀桀地笑了起来,笑死中带着嘲讽和轻视。
萧瞿突然意识到,物理伤害对这东西不管用。难道真的要摔盘子了?就在她分神的刹那,鬼爪趁机挠上了她的脸。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来,萧瞿下意识松开了手。
鬼脸重新跳上了杨柳的肩膀,脸上满是挑衅。
“嘶。”萧瞿伸手抹了下伤口,看着指腹上的鲜血,怒极反笑。“别以为拿你没法。”黑白两色的太极盘子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
鬼脸停下了笑声,阴森的表情下出现了片刻愣怔。似乎没有预料到阴阳祸会在此时出现。
“再见,不对,是再也不见。”
萧瞿找到鬼脸的微雕,一把将它掰了下来握在手心。鬼脸唰地冲了上来,试图夺取她手中的东西。
萧瞿当然没给它机会,手指一点点收紧。鬼脸剧烈挣扎起来,哀嚎声带着血,凄厉,刺耳。
突然之间,声音戛然而止,鬼脸消失在原地。
萧瞿摊开手掌,吹了口气,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而落,飘入火中。
耳边终于清净了。
她收起盘子,背上杨柳,冲出火海。
四周的空间不断扭曲晃动,幻境逐渐消失。
萧瞿背着杨柳在乡道上肆意奔跑,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一点点松动,久违的轻松和喜悦漫上心头。忽然间,鼻尖一点冰凉。
她抬头看向天空,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