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舒华色》篱菊半开

6、第六章：家宅、妻妾

　　“当年她是婆母做主给伯爷抬的，进了门就免了汤药。一年后就生了岚儿，自以为很有几分体面想自己养着孩子。”

　　“一般人家把妾室的孩子抱到正方太太名下养着最是寻常，没成想她倒是闹了起来。”

　　“不过是仗着娘家兄弟中了举，又觉得有了娘家依仗不是寻常妾室。她以为自己是在外头当良妾聘进来的又生了儿子就不是妾了？家里兄弟中了举有了前程就能跟正头太太一般了？”

　　“哼，不过是瞧着当年襄国公府里的荒唐，想着自己也能有样学样地争一争。还眼泪汪汪地哭到婆母跟前，说我让她们骨肉分离，求母亲给她做主，要自己养着荃哥儿。真真是好笑死了。”

　　江老太太忆起往事，不由得露出嘴角的冷笑和眼神的轻蔑来。

　　“她这个心思是怎么来的？不过是婆母看我连生了两个儿子又娘家得力，想借机打压我一下，才从外头聘了个秀才闺女的良妾。进了门又免了汤药，不就是想她生了孩子分宠吗？”

　　高妈妈脸上挂着些得意：“梁氏求到老夫人跟前，没一会儿老伯爷就回来了，正听见这一遭。老夫人许是有时糊涂，可老伯爷和姑爷不糊涂。”

　　江老太太转了神色，一脸嘲讽：“我是不操心的，只说孩子抱不抱来都随她。一个妾室罢了，家族礼法摆在这，她还能越过我去，我可是百年大族陆家的姑娘。”

　　“她想自己养孩子就自己养着呗，我还省事了，反正妾室身边养大的孩子，就算用度科考都照着嫡出的来，将来谈婚论嫁时也得比嫡妻抚养的低一头，终归害的是她自己的儿子。

　　“我那公公不想惹陆家不快，伯爷也是知道好歹的人，是以才把荃儿抱到我院里来。”

　　“公公没想到家中妾室有胆子起了这个心思，子女教育怎能由着个妾室胡来。狠狠斥责了她一顿并再不许她去婆母跟前，伯爷也冷了她一年半载地不去她院里，没了儿子又失了宠爱，看着这情形她才消停些。”

　　“说到底伯爷心里还是有您的，除了梁氏，这些年来身边也就一个安老姨娘。旁的勋爵人家，爷们儿身边不大都是一大堆莺莺燕燕的。”

　　这时，江老太太也有些真心的笑意。

　　“伯爷于我夫妻情分是不错，安氏也是本分的人。我也知道公公和伯爷处置梁氏不全是为了我。”

　　然后又正色道：“当年的襄国公府可不就是乱的不行，老国公沉迷酒色万事不管，几个儿子也成日里斗鸡遛狗、跑马闹市，外头挥霍钱财，内宅院子里妻妾不和、嫡庶不分、家宅不宁地闹腾。”

　　“各房太太要么跟妾室斗地死去活来全然不知道督促儿子上进，要么紧着嫁妆银子不撒手，随便丈夫折腾。”

　　“偌大的国公府里污糟的不像样子，这可不就是老公爷年轻时宠妾灭妻惹出来的，偏房妾室居然能压的了老夫人十几年，导致国公府全然没有嫡庶尊卑的规矩，几个庶子肖想爵位，老国公死后闹出兄弟阋墙的人命祸事来。”

　　“后来被御史弹劾、先帝厌恶，开国功臣的勋爵人家最后被降世袭公爵为三代伯爵，也不知他家祖宗在天有灵会不会再被气死。”

　　“自来富贵人家就易出败家子，勋爵人家更多的是不肖子孙惹出祸事累及家门。然不肖子孙可不是自生出来就荒唐的，总是要父母从小教导着人品的，做父母的就得以身作则给孩子看，自己都不是个好的还能盼着孩子学成什么样子。”

　　“说来也是有些子孙行为不当，教导不了好生约束规制也是闹不出大祸来的。咱们家在公公未袭爵的时候也是被申斥过的，听说险些就夺爵了。”

　　“经了这一遭，当家人自是极重视家风规矩的。想来公公和伯爷也是为着这个的。”

　　“老太太目光如炬，老伯爷去陆家求了您做媳妇，也是为着陆家百年传承、家风井然，养出的姑娘可不是极好的。”

　　高妈妈适时地逗老太太高兴。

　　“你也是做祖母的人了，还这么油嘴讨我老婆子的开心！”江老太太的脸上笑纹果然深了起来。

　　“哎哟哟，老奴说的可是实话，当年来陆家提亲求娶的人可险些把门槛踏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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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江宜姝听着两个人的谈话停了下来，才翻身出声表示自己要醒了，得给人家一个心理准备嘛。

　　高妈妈给“午睡刚醒”的三姑娘准备了甜汤，江宜姝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乖乖都喝完了就坐在江老太太对面，旁边是江老太太给她准备的小孩子玩的东西，鲁班锁、九连环、七巧板什么的。

　　而江宜姝时不时地抬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这个当年十分抢手的祖母。

　　江老太太再过几个月就刚好五十岁了，面容保养得当能看出年轻时也是极美貌的。现在的江老太太脸上更多是和气温婉的慈眉善目，想是多年怡然无忧的日子造就的神采。

　　炕几上的云纹香炉散着檀香味道，香炉旁还搁着点心果子和茶盏。江老太太手里正握着本金刚经，几次余光瞟见小孙女看自己,翻书时随口一问：“姝儿怎么总看着祖母呢？”

　　“祖母好看。”江宜姝不假思索。

　　江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转笑：“小丫头怎么也这般胡说，祖母一把年纪了，哪里还好看了。”

　　“祖母哪里都好看，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好些金玉器皿也很多年了，还不是一样好看，可见好不好看与年纪无关。”

　　童音诙谐，细想下去仿佛还有些道理。

　　“傻丫头，人可是会老的，怎么能跟金玉这般的物件比呢。不过姝儿说的有些道理，那祖母就认下自己好看了。”

　　江老太太看着孙女笑的愈发慈爱。看了看手里的经书，似有所想：“姝儿想不想识字读书啊。”

　　“想。”

　　“为什么呀？”

　　为什么？世家大族的姑娘都会读书的吧？可这个时代本就没有义务教育，男子读书都是有些闲钱的人家才能供的起的，她总不能真的说想名正言顺地摆脱文盲身份吧。

　　“识了字就可以跟祖母一起读书了，祖母读的书我看不懂，要是识字了就能一起看，还能给祖母读，姌姐姐说有人陪着玩更好，那祖母有人陪着读书也更好。

　　”没办法，她现在的身体不应该知道别的理由。

　　江老太太朗声笑了两声，抬手拿起茶盏，抿了口毛尖：“姝丫头呀，读书可不止这点子好处呢。识字读书可以明理、知事、开阔眼界，眼界开阔了，心境自然也开阔了。”

　　“那祖母书房有那么多书，您定是极明理极开阔的。”江宜姝彩虹屁表示。

　　江老太太果然被小姑娘的甜言蜜语逗地眉开眼笑：“我先叫人找出千字文和百家姓来，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吧，明天祖母再教你识字描红。”

　　另一边，嘉悦居

　　冯氏正生着气，屏退众人只留了孙庆家的在跟前说话：“真会挑时候，国丧还没过去几个月呢，她就怀上了，可是开春就给府里添了桩喜事。”

　　“太太别生气，不过是个妾室罢了，生男生女还不一定呢。再说了，魏姨娘不也生了儿子，可大爷对她不也还是淡淡的。”孙庆家的开解道。

　　冯氏甩了下帕子：“魏氏跟薛氏怎么一样。魏氏原本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生了儿子才抬的姨娘。薛氏，可是外头聘的良家女子，还跟大爷有“英雄救美”的缘分呢。”

　　说到英雄救美四个字，冯氏恨不得咬碎了牙。

　　然后又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屋里头挂着的字画。

　　“大爷那么喜欢她，自那年在笔墨行见过她一面就念念不忘，回府就求了老太太，说什么也要纳进府里。想来不管生了丫头还是小子，都得放心尖儿上待着。她到时候有了孩子傍身，可就更不一样了。”

　　“哎哟哟，太太可别这么想，薛姨娘就算生了儿子又能怎么样，她在太太下面，儿子也是在咱们大哥儿下头的，总归嫡庶有别不是。”

　　“身份上自是越不过去，可大爷心里，就不好说了。”

　　孙庆家的看着四下无人，凑近冯氏低声说着：“姑娘，您是做正室嫡妻的人。姑娘出门子前家里老太太就叮嘱姑娘了，嫁到婆家，孝顺公婆、照顾夫婿、教养儿女，能跟丈夫举案齐眉已是不错，实在不济也要相敬如宾，旁的就。”

　　孙庆家的没有再说下去。

　　冯氏眉眼松了下来，似有些黯然：“至于旁的，要想日子过得好些，就不该去想了。”随即有些茫然：“想多了，心里就过不去了。”

　　“就是啊太太，大爷对您还是不错的，这就够了，跟妾氏犯愁置气多犯不上。”

　　“您现在有儿有女的日子多好，好好孝敬公婆，咱们老伯爷老太太都是极明事理的，府里也没有婆婆磋磨媳妇的事，更没有不睦的妯娌与您为难，咱们大哥儿读书好学，以后还有伯府的爵位，姐儿也乖巧懂事，这已比旁的人家好出多少来了，您可是有大福气。”

　　冯氏听了这话心情好了许多：“也是，少时闺中的姐妹们也没几个比我嫁的好的。”

　　“玫玉姐姐嫁到蜀中去了，离娘家那么远不说，她那夫婿还不知道上进，听她娘家嫂子说，她在婆家过得也不怎么样，好不容易生下儿子也被成日里婆婆刁难，丈夫也不知道搭手，想是夫妻情分不过尔尔。”

　　“梁湉妹妹……”

　　“文蕙姐姐……”

　　怀念了一会儿昔日的姐妹情分，许是被安慰到了，冯氏心情好了不少。

　　“给薛氏送些安胎的补品药材过去，记得要找药房的人看过东西无碍再送，然后你再亲自去宁寿堂告诉母亲一声。家里，要添丁了。”

　　“大爷那边。”孙庆家的试探地问。

　　“找人在门房候着，等大爷下衙回来了告诉他。之后大爷去哪儿，就看他自己的了。”
　　“太太想得周到。”

　　“娘说的是，想开些，自己的日子才能好过些。”